第231章:說不完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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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院外的打穀場就傳來了「咚咚」的捶打聲。秦月披衣起身,推開窗看見趙大哥正掄著木槌捶打蘆葦,露水打濕的蘆葦在晨光里泛著青白,捶打聲混著遠處的雞鳴,像首粗糲的晨曲。

  「趙大哥,咋不等天亮再弄?」秦月推門出去,草鞋踩在帶露的泥地上,涼絲絲的。

  趙大哥直起腰,木槌往草垛上一靠:「這新割的蘆葦得趁濕捶,纖維才軟和,編出來的蓆子不扎人。你看這蘆葦杆,青中帶黃的才是好料,太嫩的發脆,太老的發硬。」他抓起一把捶好的蘆葦,纖維像銀絲似的散開,「張老闆派來的技術員今兒就到,咱得把料備好,別讓人笑話咱不懂行。」

  秦月蹲下來幫忙撿蘆葦葉:「淑良嫂子說要蒸槐花糕,昨兒讓二小子上樹摘了一筐,說給技術員嘗嘗鮮。」

  「還是淑良嫂子想得周到,」趙大哥捶著蘆葦笑,「城裡來的人怕是沒吃過這口,槐花混著玉米面蒸,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正說著,淑良嫂子挎著竹籃從廚房出來,籃子裡裝著篩好的玉米面,面上撒著層白花花的槐花:「秦月妹子,快來幫我揉面,這槐花得揉勻了才香。」她往打穀場看了看,「趙大哥捶的蘆葦真細,比去年供銷社收的還好,技術員見了准得夸。」

  「夸不夸的不重要,」趙大哥停下木槌,「咱得讓他知道,手工編的蓆子,機器代替不了。就像這槐花糕,機器和面再勻,也沒咱手揉的有勁兒。」

  太陽爬到東邊的柳樹梢時,李叔背著藥箱回來了,藥箱上掛著個鐵皮罐頭盒,裡面裝著些紫色的牽牛花籽。「給,」他把罐頭盒往秦月手裡塞,「這是從山裡采的野牽牛籽,比咱種的爬得快,開的花也大,撒在編織廠的牆根,明年就能爬滿房。」

  秦月捏起幾粒籽,圓滾滾的像小瑪瑙:「李叔您咋啥都懂?連花籽都能分清好壞。」

  「當年在生產隊當赤腳醫生,走村串戶見得多了,」李叔往竹竿架旁看,「咱種的那幾棵芽子長得真快,都快爬到橫竿了,再過半月准開花。」

  小寶舉著個鐵皮喇叭跑進來,喇叭上貼著張紅紙,是他昨晚用糖紙糊的:「李叔,秦月姐,技術員來了沒?我練了一早上歡迎詞!」他對著喇叭喊,「歡迎歡迎,熱烈歡迎!」聲音又脆又亮,驚飛了棗樹上的麻雀。

  「快別喊了,」淑良嫂子笑著拍他後背,「技術員坐拖拉機來,還得等會兒。你去把院裡的石凳擦乾淨,別讓人家來了沒地方坐。」

  小寶拎著抹布跑了,趙大哥捶完最後一捆蘆葦,把纖維歸攏成垛:「這料夠編十床蓆子了,等技術員教了機器鎖邊,咱就試試『蘆花系列』,保證讓張老闆眼前一亮。」

  日頭升到頭頂時,院門口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眾人迎出去,見王文書陪著個穿藍工裝的年輕人進來,年輕人背著個工具包,臉膛黝黑,手上全是老繭,看著不像城裡來的技術員,倒像個莊稼漢。

  「給大家介紹下,這是孫技術員,」王文書指著年輕人,「別看孫師傅年輕,在上海的紡織廠幹了五年,鎖邊機玩得比誰都溜。」

  孫技術員紅著臉擺手:「別叫師傅,我就是個學徒。我老家也是農村的,看見這蘆葦就親得慌。」他往蘆葦垛旁走,抓起一把纖維捻了捻,「這料捶得地道,比廠里用的機器軋的還勻,編蓆子準保結實。」

  趙大哥一聽樂了:「還是自家人懂行!孫師傅,快屋裡坐,淑良嫂子剛蒸好槐花糕,嘗嘗咱這土味。」

  孫技術員也不客氣,拿起塊槐花糕就咬,玉米面的粗糲混著槐花的清甜在嘴裡散開:「真香!比我娘蒸的榆錢窩窩還好吃。」他從工具包里掏出個鐵皮盒,「我也帶了點見面禮,這是上海的奶糖,給孩子們嘗嘗。」

  小寶和幾個街坊家的孩子立刻圍上來,孫技術員給每人發了塊,糖紙在陽光下閃著光,像片小彩虹。

  吃過晌午飯,孫技術員就開始教大家用鎖邊機。機器是台半舊的腳踏式鎖邊機,鐵殼上還印著「上海製造」的字樣。孫技術員踩動踏板,機器「嗡嗡」作響,線頭在蓆子邊緣飛快地遊走,轉眼就鎖好了一條邊,又齊又牢。

  「這玩意兒真快!」淑良嫂子看得直咋舌,「我手工鎖這麼條邊,得繡半個時辰。」

  「機器快是快,但鎖邊的鬆緊得靠腳控制,」孫技術員讓淑良嫂子試試,「腳重了線緊,容易崩斷;腳輕了線松,不結實。跟編蓆子一樣,得找著巧勁。」

  淑良嫂子踩了兩下,線頭果然歪歪扭扭的,她紅著臉擺手:「還是秦月妹子來,她手巧。」

  秦月接過踏板,深吸一口氣慢慢踩下,機器「嗡」地轉起來,她盯著線頭的走向,手指輕輕扶著席邊,居然鎖得像模像樣。「成了!」孫技術員拍手,「秦月同志有天賦,再多練練就比我強。」


  趙大哥蹲在旁邊看鎖好的席邊:「這機器鎖的邊是齊整,但少了點手工的活氣。我看這樣,咱用機器鎖粗邊,再用手工繡層花邊,又快又好看,城裡人格外喜歡這種『半手工』的。」

  孫技術員點頭:「趙大哥說得對!現在城裡就興這個,既有機器的規整,又有手工的溫度。我在廠里見過這種設計,賣得比純機器做的貴三成。」

  李叔蹲在蓆子旁,用手指摸著鎖邊的線頭:「不管機器還是手工,歸根到底還得靠人。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把人的心思摻進去,東西才值錢。」

  接下來的幾天,院裡天天跟趕大集似的熱鬧。孫技術員教得耐心,大家學得認真,淑良嫂子的鎖邊越來越齊,秦月的花邊繡得越來越俏,趙大哥還琢磨著在蓆子上編出「上海外灘」的圖案,說是孫技術員講的外灘夜景太迷人。

  孫技術員也沒閒著,白天教技術,晚上就跟著李叔去地里轉悠,看李叔給玉米追肥,聽趙大哥講編蓆子的老講究,偶爾還拿起蘆葦試試編個小籃子,雖然編得歪歪扭扭,卻學得勁頭十足。

  「孫師傅,你咋不在上海待著,反倒來這鄉下?」一天晚上,秦月見孫技術員在給鎖邊機上油,忍不住問。

  孫技術員擦著機器零件:「我娘總說,我這雙手是握鋤頭的命,在廠里天天碰機器,手心都發癢。來這兒好,既能碰機器,又能摸泥土,踏實。」他往窗外看,「你看這院,石磨轉著,蘆葦編著,花也長著,比城裡的高樓大廈有生氣多了。」

  秦月想起孫技術員說的「手工的溫度」,忽然覺得,這溫度其實就是日子的味道,混著玉米面的香,蘆葦的青,泥土的腥,還有每個人手心的汗,濃得化不開。

  第七天頭上,孫技術員要回上海了。大家往他包里塞了滿滿當當的東西:趙大哥編的蘆葦涼帽,淑良嫂子蒸的槐花糕,李叔采的野牽牛籽,還有秦月繡的花邊手帕。

  「孫師傅,常來啊!」趙大哥拍著他的肩,「等咱的『蘆花系列』蓆子出了貨,第一時間給你寄兩床。」

  孫技術員紅著眼圈點頭:「一定來!到時候我帶上海的織錦來,咱試試把織錦和蘆葦編在一塊兒,保準是獨一份的好東西。」

  拖拉機突突地開走了,小寶舉著鐵皮喇叭追了老遠,直到看不見影子才回來,喇叭上的紅紙被風吹得卷了邊。

  日頭往西斜時,秦月坐在棗樹下,給「外灘圖案」的蓆子繡花邊。趙大哥在旁邊編蘆葦,淑良嫂子踩著鎖邊機,「嗡嗡」聲里,鎖好的蓆子堆成了小山。李叔蹲在牽牛花架旁,看著藤蔓已經爬滿了半面牆,頂上冒出了幾個小小的花苞,像藏著的小秘密。

  「李叔,這花苞啥時候開?」秦月往牆上看,「孫師傅說上海的公園裡也有牽牛花,但沒咱院的爬得高。」

  「快了,」李叔用手指碰了碰花苞,「等第一場夏雨下來,准能開得熱熱鬧鬧的。到時候咱拍張照寄給孫師傅,讓他瞧瞧,咱鄉下的花,不比城裡的差。」

  淑良嫂子停下鎖邊機,往石桌上放了盤剛炒的南瓜子:「來,歇會兒。我剛數了數,鎖好邊的蓆子夠五十床了,王主任說下周就派卡車來拉,這下能給廠里添台新機器了。」

  趙大哥抓了把南瓜子:「我琢磨著再請個木匠,給蓆子做個木框,這樣能當屏風賣,價錢能翻一倍。」

  秦月剝著瓜子,忽然覺得,這院裡的日子就像這爬滿牆的牽牛花,看著慢慢悠悠的,其實一直在往上長,不知不覺就爬得老高,開出一片熱鬧的花來。而那些離開的人,就像孫技術員,帶走的不只是槐花糕和花籽,還有這院裡的日子味道,說不定在哪天,就會帶著新的故事回來。

  天黑透了,鎖邊機的「嗡嗡」聲停了,院裡只剩下蟲鳴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秦月把繡了一半的花邊收好,往屋裡走。路過石磨時,看見磨盤上的紅漆在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像撒了層碎金。牆根的牽牛花苞在夜露里鼓脹著,仿佛下一秒就要裂開,吐出藏了許久的顏色。

  明天,她想早點起來看看花苞有沒有動靜,想把「外灘圖案」的花邊繡完,想問問趙大哥木框要刷啥顏色的漆……還有好多事要做,但她心裡踏實得很,就像握著剛編好的蘆葦,知道每一根纖維都在該在的地方,每一針一線都在往熱鬧里走。

  夜風帶著南瓜子的香,吹得葡萄葉「沙沙」響。秦月知道,這風會把院裡的故事帶得更遠,就像那鎖邊機的線頭,牽牽扯扯的,總會在不經意間,把更多的人、更多的日子,都織進這張暖暖的網裡來。而這院裡的日子,還在繼續,像條長長的河,慢慢淌,淌向更寬、更亮的遠方。

  雞叫頭遍時,秦月就被窗台上的響動驚醒了。她揉著眼睛坐起來,借著微光看見三花貓正蹲在窗台上,爪子扒拉著個小布包,裡面露出幾粒圓滾滾的牽牛花子——是李叔從山裡采的野牽牛籽,昨天剛曬乾收在窗台上的。


  「你這饞貓,這可不是吃的。」秦月笑著推開窗,貓「喵」地叫了一聲,叼起布包往院裡跑,尾巴翹得老高。秦月披了件外衣追出去,剛到院裡就愣住了——牆根的牽牛花藤上,不知何時開了朵紫藍色的花,像個小喇叭似的對著東方,花瓣上還沾著露水,在晨光里泛著瑩光。

  「開了!開了!」秦月驚喜地拍手,驚醒了院裡的人。李叔披著衣服從屋裡出來,看見那朵花時,渾濁的眼睛亮了:「比山裡的野牽牛還俊,這顏色,跟染坊里的靛藍一個樣。」他往花根旁澆了點水,「這只是頭一朵,等太陽出來,保管能開十幾朵,紫的、紅的、藍的,能把牆染成花布。」

  趙大哥扛著扁擔從院外進來,看見牽牛花也樂了:「昨兒編蓆子到半夜,愣是沒發現有花苞要開。這花跟咱院裡的人似的,不聲不響就給個驚喜。」他把扁擔往牆上靠,「王主任剛才在村口喊,說上海來的卡車今兒就到,讓咱把五十床蓆子搬到打穀場去。」

  淑良嫂子端著個大瓷盆從廚房出來,盆里是剛和好的麵團:「我這就蒸饅頭,給搬蓆子的鄉親們當乾糧。秦月妹子,快來幫我燒火,灶膛里的火快滅了。」她往牽牛花上看了看,「這花配咱的蓆子正好,等會兒讓趙大哥摘兩朵,插在裝蓆子的筐里,看著喜慶。」

  「可不能摘,」李叔趕緊擺手,「花是看的,不是插的。等它結了籽,咱明年種滿整個打穀場,讓卡車一來就看見一片花,比插幾朵強多了。」

  太陽爬到竹籬笆頂上時,打穀場已經熱鬧起來。趙大哥帶著幾個年輕小伙往卡車上搬蓆子,「龍鳳呈祥」「蘆花系列」「外灘圖案」,一摞摞碼得整整齊齊,藍布條捆著的邊角露出精巧的花紋,引得路過的鄉親們都圍過來看。

  「這蓆子編得真俏,」隔壁的劉嬸摸著「外灘圖案」蓆子上的花邊,「秦月妹子的手咋這麼巧?這樓的影子都繡得跟真的似的。」

  秦月紅著臉往蓆子上擺了個小竹籃,裡面放著兩朵剛開的牽牛花:「孫技術員說上海人喜歡花花草草,擺兩朵看著親切。」

  張老闆派來的押運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拿著個小本子挨個檢查蓆子:「比樣品還好!趙大哥,你們這手藝真是絕了,張老闆說要給你們漲工錢,每床蓆子多加五毛。」

  「真的?」趙大哥直起腰,臉上的汗珠子滴在蓆子上,洇出個小水點,「那可太好了!正好夠給鎖邊機換個新零件,淑良嫂子總說機器轉著費勁。」

  小寶舉著他的鐵皮喇叭在卡車旁跑來跑去,喇叭上的紅紙被風吹得嘩啦響:「上海的車,裝上海的圖!嗚——嗚——」惹得眾人直笑。

  李叔蹲在打穀場邊的樹蔭里,看著蓆子被搬上卡車,手裡捏著個菸袋鍋,卻沒點著。秦月走過去遞給他塊饅頭:「李叔,吃點東西。」

  李叔接過饅頭,掰了一半給秦月:「你說這蓆子運到上海,能被啥樣的人買去?是住洋樓的太太,還是開工廠的老闆?」

  「不管誰買去,」秦月咬了口饅頭,「他們都會知道,這蓆子是從咱院的石磨旁編出來的,上面有咱院的陽光和露水味。」

  李叔笑了,皺紋里都透著暖意:「你這丫頭,說話比槐花蜜還甜。」他往院裡的方向看,「這會兒院裡的牽牛花該開得熱鬧了,等卡車走了,咱回去摘把籽,明年真種滿打穀場。」

  卡車裝完蓆子要走時,押運員忽然從包里掏出個鐵皮盒:「差點忘了,這是孫技術員托我帶來的,說給秦月同志的。」

  秦月打開盒子,裡面是幾張上海的畫報,印著外灘的夜景、公園裡的花、還有各式各樣的編織品。「孫師傅還說,」押運員撓了撓頭,「讓秦月同志照著畫報上的樣子編,編好了寄給他,他幫著找銷路。」

  「一定寄!」秦月把畫報抱在懷裡,像抱著塊寶貝,「麻煩您告訴孫師傅,等咱的牽牛花結了籽,也給他寄點,讓他種在上海的院子裡。」

  卡車「嘀嘀」地鳴著笛開走了,揚起的塵土裡,還能看見蓆子邊角露出的牽牛花影。趙大哥拍著手上的灰:「走,回院!今兒得給鎖邊機換零件,再編十床『花開富貴』,王主任說供銷社的李經理等著要呢。」

  回院的路上,秦月看見院裡的牽牛花真的開熱鬧了。紫的、紅的、藍的,順著新搭的架子往上爬,把半面牆都蓋滿了,像塊被風吹皺的花布。三花貓蹲在花叢里,爪子撥弄著花瓣,嘴裡還叼著那包野牽牛籽,活像個守著寶貝的小地主。

  「快看!貓嘴裡的籽!」小寶喊著跑過去,貓嚇得一蹦,籽撒了一地,順著牆根滾到新修的院牆下,鑽進了磚縫裡。

  「別撿了,」李叔笑著說,「讓它們自己長,說不定明年這牆縫裡能冒出一叢野牽牛,比咱種的還野。」


  淑良嫂子把剛蒸好的饅頭擺到石桌上:「快來吃,涼了就不好吃了。我剛數了,院裡的牽牛花有二十七朵,等會兒讓秦月妹子繡到蓆子上,就叫『二十七花圖』,準保稀罕。」

  秦月拿起個饅頭,咬了一口,面香混著牽牛花的甜,從舌尖暖到心裡。她忽然覺得,這院裡的日子就像這滿地的花籽,不管撒在哪,只要有土有水有陽光,就能長出熱鬧的花來。就像那些蓆子,帶著院裡的氣息走到上海,說不定在哪天,就會帶著新的故事回來,像孫技術員的畫報一樣,給這院添點新顏色。

  下午編蓆子時,秦月真的開始繡「二十七花圖」。她把每朵花的樣子都記在心裡,紫的要繡出露珠,紅的要繡出金邊,藍的要繡出陰影,一針一線都透著認真。趙大哥在旁邊編蘆葦,時不時往她的繃子上看一眼:「這圖繡出來,怕是要成咱的招牌,比『外灘圖案』還搶手。」

  「那咱就多繡幾床,」淑良嫂子踩著鎖邊機,「等賺了錢,給院裡打口井,再蓋間新倉庫,省得蓆子總堆在屋檐下。」

  李叔坐在竹椅上,眯著眼睛曬太陽,手裡的菸袋鍋「吧嗒吧嗒」響。三花貓趴在他腳邊,尾巴打著拍子,像在跟著鎖邊機的節奏伴奏。遠處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混著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鎖邊機的「嗡嗡」聲,真像首說不完的歌。

  日頭往西斜時,秦月繡完了「二十七花圖」的最後一朵藍花。她把繃子往石桌上一放,陽光透過花瓣的影子落在布面上,像真的開了一叢牽牛花。「成了!」她高興地拍手,引得李叔和趙大哥都湊過來看。

  「比真花還俊,」李叔摸著鬍子說,「這手藝,擱以前能當繡娘,進王府呢。」

  趙大哥拿起繃子往牆上比了比:「我看這圖能當窗簾,掛在新倉庫里,又好看又實用。」

  淑良嫂子端來剛熬的綠豆湯:「先喝湯,涼透了。等會兒我把這圖收起來,讓王主任給上海的張老闆看看,保准他又要加訂單。」

  秦月喝著綠豆湯,看著牆上的牽牛花在夕陽里慢慢合上花瓣,像個累了一天的孩子,蜷起了身子。她知道,明天太陽一出來,它們還會再張開,比今天更熱鬧。就像這院裡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頭,一天比一天亮堂。

  天黑透了,秦月把「二十七花圖」的繃子掛在牆上,借著油燈的光看,布面上的花像在發光。趙大哥和李叔在收拾蘆葦,淑良嫂子在廚房刷碗,鎖邊機安靜地蹲在角落裡,像個歇了工的老朋友。三花貓不知跑到哪去了,大概又在哪個花根旁藏了籽,等著明年給大家一個驚喜。

  秦月吹了燈,躺在床上,聽見窗外的蟲鳴一聲聲的,像在數著花的朵數。她想起上海的畫報,想起孫技術員的話,想起卡車帶走的蓆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夢裡,她看見打穀場長滿了牽牛花,紫的、紅的、藍的,像片花的海洋。上海來的卡車開進花海,車斗里裝滿了繡著花的蓆子,蓆子上的花和地上的花連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真花,哪是繡的花。

  第二天一早,秦月推開窗,看見牆縫裡真的冒出了棵小小的綠芽,頂著層薄皮,像個剛睡醒的小娃娃。她知道,這是三花貓撒的野牽牛籽發的芽,用不了多久,它就會順著牆爬,開出屬於自己的花來。而這院裡的故事,也會像這芽子一樣,慢慢長,慢慢鋪,鋪成一片說不完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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