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更多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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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雞叫頭遍時,秦月就醒了。窗外的月光還沒褪盡,葡萄架的影子在地上晃成一片細碎的網。她披衣下床,剛推開房門,就聽見牆根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是小寶拿著小鏟子,蹲在牽牛花籽種下的地方,正用手指扒拉著土。

  「咋又來扒拉?」秦月走過去,借著月光看見土被翻得亂七八糟,「李叔說了,種子發芽得等它自己鑽出來,你總這麼折騰,芽尖都得被你摳斷。」

  小寶仰起臉,鼻尖沾著泥土:「我就看看它醒了沒。昨兒我做了個夢,夢見牽牛花爬滿了新修的牆,紅的紫的像小喇叭,對著我吹『石磨謠』呢。」

  「再等兩天,保准給你驚喜。」秦月幫他把土重新蓋好,指尖觸到濕潤的泥土,帶著點夜露的涼,「你看這土多軟和,跟蓋著棉被似的,種子在裡面睡得正香呢。」

  正說著,李叔背著藥箱從屋裡出來,藥箱上的銅鎖在月光下泛著光:「倆小傢伙咋不睡覺?小寶,你娘剛才來尋你,說你夜裡蹬被,讓我給你送片暖肚貼。」他往牆根看了看,「別老惦記著發芽,植物跟人一樣,得按時候長,拔苗助長要不得。」

  小寶接過暖肚貼,往肚臍上一貼,忽然指著泥土喊:「快看!有綠芽!」

  秦月和李叔趕緊蹲下身,借著月光果然看見土縫裡冒出個小米粒大的綠尖,裹著層薄皮,像剛出生的小貓似的怯生生的。「真發芽了!」秦月驚喜地捂住嘴,「比預想的早了一天呢!」

  李叔笑著捋了捋鬍子:「這就叫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你越盼著它長,它偏慢悠悠的;你踏實等著,它倒給你驚喜。」他往綠芽旁邊澆了點水,「別澆多了,潤潤土就行,的,得細水長流。」

  天蒙蒙亮時,院裡漸漸熱鬧起來。淑良嫂子端著面盆往石磨旁走,看見磨盤上的紅漆已經干透,亮得能照見人影:「李叔刷的漆真亮堂,比新娶的媳婦還光鮮。」她往磨眼裡舀了勺玉米面,「今兒咱用新漆的石磨磨麵,蒸點紅糖發糕,給大家沾沾喜氣。」

  趙大哥扛著扁擔從院外進來,扁擔兩頭掛著空水桶:「淑良嫂子,發糕得多蒸兩籠,剛才碰見郵遞員,說縣報的樣刊到了,等會兒給街坊們都送一份,讓大家嘗嘗發糕,看看報紙。」

  「那敢情好,」淑良嫂子往面里加了勺酵母,「我這就多和點面,再放兩把紅棗,蒸出來甜糯得很。」

  秦月坐在棗樹下編蓆子,手裡的蘆葦在晨光里泛著淺黃的光。她把「龍鳳呈祥」的花紋編得更密了,龍鱗用三根蘆葦並在一起編,鳳羽則用細蘆葦勾出尖,看著真有股子飛騰的勁兒。「趙大哥,」她忽然抬頭,「展銷會今天開幕,你說林薇會不會緊張?」

  「她那性子,緊張也不會說,」趙大哥往水桶里舀水,「不過昨兒她托人捎信,說展架搭得可漂亮了,藍帷幔一掛,蓆子往上面一鋪,好多人圍著看,問這問那的。」他把水倒進缸里,「王主任還說,有個城裡的老闆想訂一百床蓆子,問咱能不能趕出來。」

  「一百床?」淑良嫂子手裡的面盆晃了晃,「這得編到猴年馬月去?」

  「別慌,」李叔蹲在牆根給綠芽培土,「能訂一百床,說明咱的蓆子受歡迎。咱多找些街坊幫忙,婦女們白天編,男人們晚上編,輪著班干,保准能趕出來。」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王奶奶呢?剛才還聽見她在屋裡咳嗽,這會兒咋沒動靜了?」

  話音剛落,王奶奶拄著拐杖從屋裡出來,手裡捧著個布包:「我在給林薇準備剪彩用的紅綢花呢。」她打開布包,裡面是朵用紅綢子扎的大紅花,上面還縫著金粉,「這是我年輕時給生產隊扎過的樣式,當年勞模戴的就是這個,保准讓林薇風風光光的。」

  太陽爬到竹梢時,郵遞員果然騎著自行車來了,車后座捆著一大摞縣報。「秦月同志,你們院的報紙!」他把報紙往石桌上一放,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這報紙在公社都傳開了,說你們院是『文化模範院』,書記還讓各大隊都學著點呢。」

  淑良嫂子趕緊遞過塊發糕:「快嘗嘗,剛出鍋的,甜著呢。」

  郵遞員咬了一大口,紅糖汁順著嘴角流下來:「真香!比供銷社的糕點強多了。對了,聽說你們的蓆子要上電視?縣電視台的記者今天也去展銷會了。」

  「上電視?」小寶嘴裡的發糕差點噴出來,「那是不是全天下的人都能看見咱的蓆子?」

  「差不多,」郵遞員抹了把嘴,「電視可比報紙厲害,能聽見聲,能看見影兒,比親眼去還清楚。」

  眾人聽得心裡熱乎乎的,趙大哥拿起報紙,指著上面的石磨照片:「你看這磨盤,紅漆刷得多亮,跟畫裡的似的。」李叔則翻到刊登「石磨謠」歌詞的版面,用手指點著字,一個一個念給王奶奶聽,王奶奶的耳朵背,他就湊到她耳邊大聲說,惹得眾人直笑。


  秦月把報紙上的照片剪下來,往繡花繃子上貼了張,打算照著繡一幅「院景圖」。她剛把針穿好線,就見小寶舉著個小喇叭跑進來,喇叭是用蘆葦稈做的,一頭糊著層紙:「秦月姐,你聽!我學喇叭聲呢,等會兒林薇剪彩,我就在家吹這個,跟她那邊的喇叭呼應!」他對著喇叭「嗚嗚」地吹,聲音雖然難聽,卻透著股子認真勁兒。

  淑良嫂子把蒸好的發糕裝了滿滿一籃子:「趙大哥,咱倆給街坊們送發糕去,順便吆喝吆喝,讓大家都來瞧瞧咱的報紙,看看咱院的光榮。」

  趙大哥扛起籃子:「走!先給陳奶奶送,她昨兒還念叨著想嘗嘗新磨的玉米面呢。」

  兩人剛走,李叔就找出個小木板,往上面寫了「牽牛花觀察日記」幾個字,遞給小寶:「從今天起,你每天給綠芽量量身高,記在這上面,等它爬滿牆,咱就知道它長了多少天,多高了。」

  小寶接過木板,鄭重地在上面寫下「第一天,高半寸,葉兩片」,字歪歪扭扭的,卻一筆一划很認真。他把木板插在綠芽旁邊,像給它立了個小牌子。

  日頭爬到頭頂時,秦月編完了「龍鳳呈祥」席的最後一針。她把蓆子往石桌上一鋪,陽光透過棗樹葉灑在蓆子上,龍紋鳳紋像活過來似的,在光影里遊動。「真好看,」王奶奶湊過來看,「比我年輕時見的嫁妝席還精緻,這要是擺在展銷會,准能賣出高價。」

  秦月心裡甜滋滋的,忽然聽見院門口傳來自行車鈴鐺聲,是林薇回來了!她頭髮有些亂,衣服上沾著點灰塵,臉上卻笑開了花,手裡還捧著個紅本本。

  「我回來了!」林薇把紅本本往石桌上一放,是「優秀創作獎」的獎狀,燙著金字,「咱的蓆子賣瘋了!那個城裡老闆不光訂了一百床,還說要給咱投資建個編織廠,讓更多人學編蓆子!」

  「真的?」眾人都圍了上來,眼睛瞪得圓圓的。

  「真的!」林薇拿起桌上的發糕,咬了一大口,「電視台的記者還採訪我了,讓我唱『石磨謠』,我說這歌不是我一個人的,是咱全院人的,他們就拍了好多院裡的照片,說要做個專題報導呢。」她忽然想起什麼,從包里掏出個小收音機,「你們聽,這是展銷會現場的錄音,有剪彩的喇叭聲,還有大家搶著買蓆子的吆喝聲!」

  收音機里傳出嘈雜的人聲,夾雜著「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和喇叭的「嗚嗚」聲,真熱鬧。小寶趕緊舉起他的蘆葦稈喇叭,對著收音機「嗚嗚」地吹,像是在跟遠方呼應。

  淑良嫂子和趙大哥送完發糕回來,聽說了好消息,樂得合不攏嘴。淑良嫂子往林薇手裡塞了塊熱發糕:「快嘗嘗,給你留的,放了雙倍的紅糖。」

  李叔看著牆上的新綠芽,又看看手裡的報紙,忽然感慨道:「咱這院,就像這牽牛花,以前看著不起眼,現在扎紮實實地長,反倒爬出了名堂。」

  王奶奶摸著獎狀上的金字,顫巍巍地說:「我活了一輩子,還是頭回見咱莊稼人的手藝能這麼風光,值了,真是值了。」

  秦月拿起繡花針,往「院景圖」上添了朵飄著的紅綢花,像林薇帶回來的獎狀一樣鮮亮。她忽然覺得,這院裡的日子就像塊剛蒸好的發糕,看著樸實,咬下去全是甜,而且這甜味還在慢慢發酵,往後會更濃,更醇。

  日頭往西斜時,趙大哥在葡萄架下支起了桌子,把展銷會的訂單、縣報、獎狀都擺在上面,像開了個小小的展覽會。街坊們聽說了消息,都跑來瞧熱鬧,有的摸著蓆子嘖嘖稱讚,有的舉著報紙跟家人炫耀,有的纏著林薇問展銷會的趣事,院裡擠得滿滿當當,比過年還熱鬧。

  小寶站在牽牛花旁,給每個來參觀的人介紹:「這是第一天長的芽,高半寸,葉兩片,過幾天就會長成大藤蔓!」他說得有模有樣,像個小講解員。

  秦月坐在人群里,看著眼前的熱鬧,手裡的繡花針在布面上穿梭,把街坊們的笑臉、趙大哥的驕傲、林薇的喜悅都繡了進去。她知道,這只是個開始,就像那剛發芽的牽牛花,往後的日子,還會爬得更高,開得更艷。

  夜深了,街坊們漸漸散去,院裡又恢復了安靜。秦月把繡了一半的「院景圖」收好,往屋裡走。路過石磨時,她看見磨盤上的紅漆在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像撒了層碎金。牆根的牽牛花芽在夜露的滋潤下,似乎又長高了些,像個熟睡的嬰兒,在夢裡積蓄著力量。

  明天,她想給牽牛花搭個更結實的架子,想把「院景圖」繡得更細緻些,想問問林薇編織廠啥時候能開工……還有好多好多事要做,但她一點都不覺得累,心裡反而像揣了團火,暖烘烘的,燒得人渾身是勁。

  夜風穿過葡萄架,帶著發糕的甜香和泥土的芬芳,往遠處飄去。秦月知道,這風會把院裡的故事帶得很遠很遠,就像那「石磨謠」的歌聲,那編織的蓆子,那剛發芽的牽牛花,總會在不經意間,給更多人帶去驚喜和溫暖。而這院裡的日子,還在繼續,像條長長的河,慢慢淌,淌向更熱鬧、更光亮的遠方。


  天剛蒙蒙亮,秦月就被一陣「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吵醒了。她揉著眼睛坐起身,透過窗紙看見院裡已經亮起了昏黃的馬燈光——趙大哥正蹲在葡萄架下,手裡掄著錘子敲打幾根粗竹竿,竹竿旁還堆著些細麻繩和竹篾,顯然是在給牽牛花搭架子。

  「趙大哥,這才剛亮呢,咋不多睡會兒?」秦月披了件外衣推門出去,清晨的寒氣順著褲腳往上鑽,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趙大哥抬起頭,額角的汗珠在燈光下閃著光:「這架子得趁天涼搭,等日頭上來竹竿曬得發燙,手都抓不住。你看這芽子長得多快,昨兒才半寸,今晨我瞅著都快一寸了,再不搭架子,准得往地上爬。」他用錘子把一根竹竿釘進土裡,「得釘深點,不然被風一吹就倒,牽牛花最嬌氣,經不起折騰。」

  秦月蹲過去幫忙遞竹篾:「李叔說這牽牛花能爬滿整面牆,到時候紅的紫的開一片,比供銷社的年畫還好看。」

  「何止好看,」趙大哥用麻繩把兩根竹竿捆在一起,結打得又快又牢,「等結了種子,咱明年接著種,讓全院的牆都爬滿,到時候風一吹,『嘩啦嘩啦』的,比林薇的京胡還熱鬧。」

  正說著,淑良嫂子端著個大木盆從廚房出來,盆里泡著些玉米葉:「趙大哥,秦月妹子,快來幫我捋玉米葉,今兒蒸玉米窩窩,用新下來的嫩玉米,甜得很。」她往竹竿架旁看了看,「這架子搭得真結實,趕明兒我讓我家二小子也學著點,他上次搭的黃瓜架,沒兩天就塌了,結的黃瓜全摔爛了。」

  「搭架子得看重心,」趙大哥放下錘子,接過玉米葉幫忙捋,「就像做人,腳跟得站穩,不然一陣風就吹倒了。當年我初學編蓆子,編的蓆子站都站不住,還是王奶奶教我,說編蓆子先定邊,做人先定心。」

  太陽爬到竹籬笆頂上時,小寶背著個小書包跑進來,書包上別著的野菊花沾了露水,看著格外精神:「秦月姐,趙大哥,我帶了尺子來!」他從書包里掏出把塑料尺,蹲在牽牛花旁量了量,「已經一寸二了!比昨天長了七分!」他在「觀察日記」上歪歪扭扭地寫下數字,末了還畫了個小太陽,「李叔說,曬太陽長得快,我把最亮的地方留給它。」

  李叔背著藥箱從外面回來,藥箱上還掛著個小布袋,裡面裝著些草藥。「小寶又來量身高了?」他往布袋裡掏了掏,摸出顆野山楂,「給,獎勵你的,這是我在山上摘的,酸得夠勁。」他往竹竿架旁看了看,「趙大哥這架子搭得周正,比當年生產隊的瓜架還穩當。」

  「那是,」趙大哥得意地拍了拍竹竿,「我可是用了編蓆子的法子,橫縱交錯,你中有我,這樣才能禁得住折騰。」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林薇今兒去縣城談編織廠的事,說要帶幾個婦女去培訓,淑良嫂子,你去不去?」

  淑良嫂子眼睛一亮:「去!咋不去?我正想學學新花樣呢,總編『人』字花也膩得慌。」她往盆里加了勺玉米面,「等我學會了新樣式,咱的蓆子能賣得更貴,到時候給院裡打口新井,省得天天去河邊挑水。」

  秦月坐在棗樹下編蓆子,手裡的蘆葦在晨光里泛著淺黃的光。她把「龍鳳呈祥」席的邊角修得更圓了,淑良嫂子說城裡老闆喜歡圓角的,不容易磕傷人。「趙大哥,」她忽然抬頭,「你說編織廠能辦成不?咱這院裡的人,能去當工人不?」

  「咋不能?」趙大哥往竹竿上纏麻繩,「王主任說了,政策都給咱放寬了,場地就用公社的舊倉庫,機器由城裡老闆出,咱出手藝就行。到時候你就是技術骨幹,帶徒弟教手藝,比現在蹲在院裡編強多了。」

  李叔蹲在牽牛花旁,用小鏟子給根須培土:「當工人也別忘了本,這手藝是從土坷垃里長出來的,離了土地就不香了。就像這牽牛花,爬得再高,根還得扎在咱院的土裡。」

  日頭爬到頭頂時,林薇帶著兩個穿中山裝的人回來了,一個是城裡的張老闆,一個是公社的王文書。張老闆戴著副金絲眼鏡,手裡拎著個黑皮包,看著文質彬彬的;王文書則拿著個筆記本,筆一直攥在手裡,隨時準備記錄。

  「給大家介紹下,」林薇紅著臉往院裡讓,「這是張老闆,就是要跟咱合辦編織廠的;這是王文書,負責幫咱辦手續。」

  趙大哥趕緊放下竹竿,往石桌上擦了擦手:「張老闆,王文書,快坐!淑良嫂子剛蒸好玉米窩窩,嘗嘗鮮!」

  淑良嫂子端著一大盤窩窩出來,黃澄澄的冒著熱氣,玉米的甜香混著棗花的香,在院裡漫開來。「快嘗嘗,」她往兩人手裡各遞了一個,「這是用剛掰的嫩玉米磨的面,沒放糖,甜得正。」

  張老闆咬了一口,眼睛亮了:「比城裡糧店買的玉米餅子香多了!」他往秦月的蓆子上看,「這就是『龍鳳呈祥』席?編得真精緻,比樣品圖還好看。」他從皮包里掏出份合同,「我帶來了合同,咱商量下細節,要是沒問題,就簽字蓋章,爭取下個月就開工。」


  眾人圍過來看合同,李叔不認字,就讓王文書念。王文書清了清嗓子,念起了工錢、工期、質量要求,念到「每月保底工資三十元,超產另有獎勵」時,淑良嫂子忍不住驚呼:「比供銷社的售貨員掙得還多!」

  張老闆笑著說:「只要蓆子質量好,工資還能漲。我打算把咱的蓆子賣到上海、廣州去,讓全國人民都知道咱這『鄉村手作』的名氣。」

  林薇紅著臉補充:「張老闆還說,要給咱請美術老師,教咱設計新花樣,以後不光編蓆子,還能編坐墊、窗簾、裝飾品,啥都能編。」

  小寶舉著他的「觀察日記」擠進來:「我也能編!我會編小籃子!」

  眾人都笑起來,張老闆摸著小寶的頭:「當然能,等你長大了,就是廠里的技術能手。」

  下午商量合同的時候,秦月提出想在蓆子里加些本地的蘆葦花,張老闆聽了直點頭:「有特色!就叫『蘆花系列』,肯定受歡迎。」李叔則建議在廠里建個小倉庫,存放蘆葦和成品,免得風吹雨淋,王文書當場記下,說會跟公社申請木料。

  敲定細節後,張老闆在合同上簽了字,趙大哥代表院裡的人也簽了字,鮮紅的印章蓋在紙上,像朵盛開的花。「合作愉快!」張老闆和趙大哥握了握手,「我明天就派人送機器來,再帶兩個技術員,先教大家用機器鎖邊,比手工快十倍。」

  送走張老闆和王文書,院裡的人都像喝了蜜似的,笑著鬧著停不下來。淑良嫂子把剩下的玉米窩窩都裝起來:「我給陳奶奶送點去,讓她也高興高興,她昨兒還說,這輩子能看著院裡出個工廠,死也值了。」

  趙大哥扛著竹竿,打算再往架子上添兩根橫竿:「等編織廠開了工,咱就把這院好好修修,給窗戶安上玻璃,給屋頂換上新瓦,讓它亮堂堂的,配得上咱的名聲。」

  李叔往牽牛花根上澆了點水,水珠順著莖稈往下流,潤透了土:「別光顧著高興,咱的手藝不能丟。機器能鎖邊,能裁料,但這編花的手藝,還得靠咱的手,一針一線都得帶著勁,不然編出來的蓆子就沒魂了。」

  秦月坐在棗樹下,繼續編著那床「蘆花系列」的新蓆子。她把曬乾的蘆葦花編進蓆子中央,白花花的像堆小雲朵。陽光透過棗樹葉,在蓆子上投下晃動的光斑,蘆葦的清香混著玉米窩窩的甜,讓人心裡踏實。

  日頭往西斜時,林薇拿出京胡,坐在石磨旁拉了段新編的「編織謠」,調子比「石磨謠」更歡快,像無數隻手在蓆子上飛舞。趙大哥跟著調子編竹竿,淑良嫂子跟著調子揉麵團,李叔跟著調子給牽牛花培土,連小寶都拿著尺子,跟著調子給綠芽量身高,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詞。

  秦月看著眼前的光景,忽然覺得,這院裡的日子就像這蓆子上的花紋,看似簡單,卻是無數根線擰在一起,你牽著我,我拉著你,織出了一張暖暖的網。這網裡有石磨的紅漆,有牽牛花的綠芽,有玉米窩窩的甜,還有每個人的笑,沉甸甸的,卻又輕飄飄的,能跟著風,往很遠的地方去。

  晚飯時,大家坐在新搭的竹竿架旁,啃著玉米窩窩,說著編織廠的事。淑良嫂子說要給二小子做身新衣服,開學時穿;趙大哥說要買輛新自行車,以後去公社不用再走路;李叔說要給石磨再刷層漆,讓它更亮堂;小寶則說要給牽牛花架纏上彩繩,等開花了更漂亮。

  秦月啃著窩窩,聽著大家的話,心裡像揣了個小太陽。她知道,編織廠只是個開始,就像那剛爬上架的牽牛花,往後的日子,還會有更多的盼頭,更多的歡喜,在前面等著。而她要做的,就是把手裡的蘆葦編得更細,把蓆子上的花繡得更艷,把這院裡的故事,一針一線,都織進時光里。

  夜深了,秦月躺在床上,聽見窗外的蟲鳴又開始叫了,嘰嘰喳喳的,像在跟著林薇的京胡調子唱。她想起合同上鮮紅的印章,想起竹竿架上攀爬的綠芽,想起大家臉上的笑,嘴角忍不住往上翹。明天,天一亮,她就要去割些新鮮的蘆葦花,把「蘆花系列」的蓆子編得更漂亮。至於編織廠的機器好不好用?美術老師教的新花樣難不難學?牽牛花能不能按時開花?這些都不用急,反正日子就像這手裡的蘆葦,慢慢編,總會編出個花團錦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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