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安娜
第292章 安娜
第二天，黎明。當第一縷金色的陽光，刺破地平線，灑向這片沉寂的沙漠時。希利蘇斯，被一陣，比沙塵暴還要猛烈的，鋼鐵的轟鳴聲，徹底喚醒。
從加基森的方向，一條由無數重型卡車、蒸汽坦克和地精伐木機組成的，望不到盡頭的鋼鐵長龍，碾過剛剛鋪設好的瀝青公路，捲起漫天煙塵，向著【遠征】工地的方向，奔涌而來。
每一輛載具上，都飄揚著，嶄新的，五顏六色的旗幟。
【溫德爾優質建材】的旗幟上，是一座由金幣堆砌而成的山峰。
【格雷森快速運輸】的旗幟，是一匹長著翅膀的，正在拉著貨車的駿馬。
【鐵爐堡建築公司】的旗幟，則簡單粗暴，就是一把交叉的戰錘和扳手。
十七家，在一夜之間誕生的新公司，帶著他們的全部家當和野心，準時，抵達了戰場。
溫德爾公爵，親自坐在他那輛擁有豪華真皮沙發的汽車裡。他沒有穿他那身金絲禮服，而是換上了一套，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由地精設計的，附帶了降溫符文的工頭制服。
他手裡拿著一個高倍望遠鏡，看著遠處那座，如同神跡般，已經初具雛形的【遠征】尖塔，他那張肥胖的臉上，寫滿了亢奮。
「快！快！都給我動起來！」他對著通訊水晶大吼，「A區的卸貨點，是我們的！誰敢跟我們搶，就用石料，把他們的車給埋了！」
他的話音剛落，旁邊一輛，同樣巨大的，印著【黑水財閥】徽記的鑽探機上，就傳來了一個尖銳的嘲諷聲。
「死胖子，說什麼呢？那塊地，我們地精狂野建築大隊」昨天就預定了！
你們的石頭，給我滾到B區去！」
是扎克那個瘦小的地精，他也穿著一身嶄新的工裝，正站在鑽探機的頂上，叉著腰，對著溫德爾公爵，比劃著名一個極其不雅的手勢。
「你個綠皮矮子！想打架嗎？！」溫德爾公爵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打就打！怕你啊！」
眼看，聯盟與部落之間，第一次大規模的「械鬥」，就要在工地上爆發。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同時在他們的通訊頻道里響起。
「溫德爾公爵，扎克先生。請立刻查閱，你們昨天簽署的，《基石城施工現場管理條例》第七條，第三款。」
是弗瑞斯伯爵的聲音。
「所有施工單位，必須嚴格按照，由迪菲亞集團中央調度室，統一規劃的，時間表和場地分配圖，進行作業。任何，未經許可，搶占，或延誤使用公共場地的行為，都將被處以，其當日工程總款項百分之十的罰款。」
溫德爾和扎克，臉上的表情，瞬間都僵住了。
他們這才想起來，昨天，在那些厚厚的合同里，確實有這麼一條。
「另外，」弗瑞斯的聲音繼續響起，「友情提醒二位。根據實時監控，你們的爭執，已經造成了主幹道三分鐘的堵塞。按照條例，罰款，將從現在，開始計算。」
」
「」
」
」
一秒鐘後。
「那個————扎克老兄，你看，今天天氣真不錯啊！哈哈！」溫德爾公爵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我們去B區！B區好！B區風景優美，空氣清新！」
「溫德爾老大說得對！我們地精，最喜歡B區了！A區那種地方，風沙太大，不適合我們這種，皮膚嬌嫩的種族！」扎克也立刻附和道。
一場一觸即發的衝突，就這麼，被一條冰冷的，寫在紙上的規則，輕易地化解了。
在遠處的一座瞭望塔上，瓦里安和薩爾，用望遠鏡，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我從未見過，溫德爾如此————通情達理。」瓦里安放下瞭望遠鏡，表情有些複雜。
「我也從未見過，一個地精，會主動放棄一塊，他認為屬於自己的地盤。」薩爾也搖了搖頭。
「范德，正在用他的規矩，馴服這些，最桀驁不馴的野獸。」瓦里安說道，「金幣，是最好的項圈。」
「但願，這個項圈，足夠牢固。」薩爾的目光，望向那片，已經如同蟻巢般，變得無比繁忙的工地。
數以萬計的，來自不同種族，不同陣營的工人，在各自工頭的帶領下，湧入了被劃分好的施工區域。
人類的石匠，矮人的鐵匠，侏儒的工程師，地精的爆破手，牛頭人的搬運工，巨魔的草藥師————
他們，不再以聯盟和部落的身份互相敵視。
他們現在，有了新的身份。
【溫德爾優質建材】的雇員。
【鐵爐堡建築公司】的工人。
【地精狂野建築大隊】的技師。
他們胸前，都佩戴著，印有各自公司徽記的，嶄新的身份銘牌。銘牌的背面，是一串獨一無二的，迪菲亞集團認證的，勞工編號。
這串編號，將記錄下他們，在這座城市裡的，每一次工作，每一次貢獻，以及，每一次獲得的報酬。
這，就是他們在基石城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身份。
一個，可以被量化，被記錄，被尊重的，建設者。
工地上，巴隆·石眉正像一頭暴躁的熊，巡視著自己的領地。他的身後，跟著一隊，同樣表情嚴肅的，來自石匠工會的矮人監工。
他停在了「鐵爐堡建築公司」負責的一處地基挖掘現場。幾十名矮人礦工，正操作著轟鳴的蒸汽鑽機，向著堅硬的岩層深處掘進。
巴隆沒有說話，他只是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由水晶和黃銅製成的，看起來異常精密的水平儀，放在了剛剛切割出來的一塊岩壁上。
水平儀上的指針，只是，輕微地，偏離了中心刻度線，不到一毫米。
「停下！」
巴隆的聲音，如同炸雷。
正在操作鑽機的矮人礦工，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停下了機器。
工頭，一個鬍子比巴隆還要長的老矮人，連忙跑了過來。
「石眉大師，怎麼了？」
「你自己看。」巴隆指了指那個水平儀。
老矮人湊過去一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這————這只是，一點點誤差————」他試圖辯解。
「誤差？」巴隆的眼睛，眯了起來，「在我的字典里，沒有誤差」這個詞。只有，合格」和不合格」。」
他轉向身後的監工。
「記錄。F—007號地基，第一次質量警告。立刻，重新切割。如果再有下一次，就讓亨里埃塔，自己來跟我解釋。」
說完，他看也不看那個面如死灰的工頭，轉身就走。
這就是范德賦予他的權力。
一票否決。
在質量面前，沒有人情，沒有藉口，也沒有第二次機會。
另一邊，「熔爐區」的邊界。
馬里奧·普拉格，正哼著不成調的歌劇，指揮著一隊，穿著全封閉鍊金防護服的侏儒和亡靈法師，安裝著他設計的，「神性安息劑川I型」淨化陣列。
那是一排排，如同巨大音叉般的，銀白色的金屬柱。金屬柱的內部，篆刻著密密麻麻的，複雜的鍊金法陣。
「小心點，小心點！」馬里奧對著一個，正在搬運能量核心的侏儒喊道，「這玩意兒，比你們侏儒國王的王冠還貴！要是摔了，我就把你們，都扔進反應爐里，當催化劑！」
侏儒們嚇得一個哆嗦，搬運動作，變得更加小心翼翼。
淨化陣列的旁邊，就是「地精狂野建築大隊」的施工現場。扎克，正指揮著他的手下，用最大當量的炸藥，清理著地鐵隧道的入口。
「轟—！！！」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無數的碎石和粉塵，沖天而起。
「咳咳咳！」馬里奧被嗆得連連咳嗽，他那張蒼白的臉，瞬間黑了一半。
他衝到兩個工地的分界線，對著那邊的扎克，豎起了一根中指。
「扎克！你這個沒腦子的綠皮！說過多少次了！爆破之前，要灑水！灑水！
你這是想讓我的淨化陣列，提前報廢嗎？！」
「灑水要花錢的，馬里奧！」扎克隔著漫天煙塵，大聲回應，「時間就是金錢，我的朋友！你那玩意兒，不是號稱能淨化一切嗎？正好，給你做個壓力測試！」
「你————」
馬里奧氣得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迪菲亞集團制服的監察員，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他手裡拿著一個數據板，在上面點了幾下。
「扎克先生，根據《施工現場環境管理條例》，你剛剛的爆破，造成了PM2.5
指數，瞬間超標百分之三百。罰款一千信用點，將從你們公司的帳戶里，直接扣除。」
扎克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另外，」監察員看向馬里奧，「馬里奧先生，根據《施工現場行為準則》，辱罵其他公司負責人，將被處以一百信用點的罰款。」
馬里奧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監察員面無表情地，在數據板上，又點了幾下，然後，轉身離開。
留下了兩個，面面相覷，啞口無言的，技術主管。
在絕對的，不容置疑的規則面前，無論是瘋狂的科學家，還是貪婪的地精，都只能，乖乖地，低下他們高傲的頭顱。
臨時指揮部，頂層露台。
范德，正站在巨大的全息沙盤前，平靜地看著，那些代表著各個施工區域的光點，有條不紊地，閃爍著。
他的身邊，站著雷諾·貝爾。
「老闆，」雷諾指著數據板上，一排排跳動的數字，「截至今天下午四點。
十七家分公司，總計投入工人，三萬七千四百二十一人。動用大型工程機械，一千二百零一台。完成土方挖掘，三十七萬立方米。」
「質量警告，發出了三次。安全事故，零。違規罰款，共計二十七筆，總金額，三千四百信用點。」
「所有項目，都在按照預定計劃，穩步推進。誤差率，低於百分之零點一。
「」
雷諾的聲音，冷靜，客觀，不帶一絲感情。但他的眼神深處，卻隱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狂熱。
他正在親眼見證，一個奇蹟的誕生。一個，由數據，規則，和絕對的效率，構建起來的，工業與魔法的奇蹟。
「很好。」范德點了點頭。
他看著沙盤上，那條代表著「工匠軌道」的，深埋於地下的藍色光帶，正在被一節一節地，從不同的方向，同時向前推進。
他看著代表著「熔爐區」的紅色地塊，和代表著「林苑區」的綠色地塊，如同兩塊巨大的拼圖，正在被一點點地，填滿顏色。
這座城市，就像一個，擁有生命的，超級生物。
我叫安娜·米勒。
——
我的工作，是在基石城「第四區·公社」A區的物資調度中心，擔任三級數據錄入員。
這聽起來不怎麼樣，我知道。但在基石城，任何一份工作，都有它明確的價值。
「安娜，A—07工地的「龍骨」管道申請單，覆核完了嗎？」
格魯姆的聲音從我身後的擴音水晶里傳來。他是我現在的工頭，他的聲音總是那麼粗獷，像是砂紙在摩擦岩石。
我沒有回頭，手指在侏儒設計的打孔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一排排由鍊金墨水構成的字符，出現在我面前的黃銅顯示屏上。
「覆核完畢，格魯姆工頭。」我回答，「數量，三十根。型號，標準三聯一體。申請人，矮人工程師斯圖爾特。審批人，巴隆·石眉大師。所有數據吻合，已錄入中央調度系統。預計三小時後，由格雷森快速運輸」公司的車隊送達。」
「幹得好，安娜。」格魯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滿意的咕噥，「你的效率越來越高了。月底的獎金，估計又能多買兩磅科多獸肉了。」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我調出了自己的個人終端界面。屏幕的一角，一串淡藍色的數字，清晰地顯示著。
【姓名：安娜·米勒】
【勞工編號：DF—C—77431】
【職位：三級數據錄入員】
【本月基礎薪資：12信用點】
【績效獎金（暫估）：3.7信用點】
【城市貢獻值：215點】
十五點七個信用點。這幾乎相當於一點五枚還多的金幣。一個月。
我關掉終端，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調度中心裡，充滿了各種奇特的氣味。侏儒潤滑油的甜膩，獸人工人汗水的咸腥，以及從通風管道里飄進來的，遠處「熔爐區」淨化陣列散發出的，那股淡淡的薰衣草香。
這些味道混雜在一起，就是新生活的味道。
兩年前。
那時的暴風城，舊城區。空氣里的味道，是完全不同的。那是陰溝的腐臭，廉價麥酒的酸氣，和永遠也曬不乾的，帶著霉味的濕衣服。
我們一家三口，擠在一個終日不見陽光的，只有一個小窗戶的房間裡。父親是暴風城的衛兵，他的薪水，微薄，而且經常被貴族老爺們以各種名義剋扣。母親的身體一直不好，常年咳嗽，買藥的錢，花掉了父親大部分的薪水。
我記憶里最深刻的，就是飢餓。那種胃裡空空蕩蕩，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不斷抓撓的灼燒感。我們每天唯一的指望，就是父親下班時，能從兵營的廚房裡，偷偷帶回一個，干硬的，能把牙齒硌掉的黑麵包。
那是我童年裡，最美味的東西。
後來，戰爭來了。安其拉，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遙遠的名字。父親所在的衛隊，被抽調去了前線。
他走的那天，是個陰雨天。他穿著那身破舊的，滿是劃痕的盔甲，把我抱在懷裡。他的鬍子很扎人，盔甲冰冷。
「安娜，」他說，「等爸爸打贏了仗，就給你買一條，你在貿易區櫥窗里看到的那種，帶著蕾絲花邊的公主裙。」
我用力地點頭，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他再也沒有回來。
陣亡通知書，和一枚象徵著國王哀悼的銅質徽章，一起被送到了我們家。負責通知的軍官，表情麻木，他說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
我以為，我們的天，塌了。母親在那之後，一病不起。我只能去碼頭上，給那些水手，洗他們那帶著魚腥味和汗臭的衣服，換取幾個銅板，給母親買最劣質的草藥。
就在我以為，我們就要和舊城區里其他所有孤兒寡母一樣，在絕望和飢餓中，慢慢爛掉的時候。
那個人，來了。
第二天，黎明。當第一縷金色的陽光，刺破地平線，灑向這片沉寂的沙漠時。希利蘇斯，被一陣，比沙塵暴還要猛烈的，鋼鐵的轟鳴聲，徹底喚醒。
從加基森的方向，一條由無數重型卡車、蒸汽坦克和地精伐木機組成的，望不到盡頭的鋼鐵長龍，碾過剛剛鋪設好的瀝青公路，捲起漫天煙塵，向著【遠征】工地的方向，奔涌而來。
每一輛載具上，都飄揚著，嶄新的，五顏六色的旗幟。
【溫德爾優質建材】的旗幟上，是一座由金幣堆砌而成的山峰。
【格雷森快速運輸】的旗幟，是一匹長著翅膀的，正在拉著貨車的駿馬。
【鐵爐堡建築公司】的旗幟，則簡單粗暴，就是一把交叉的戰錘和扳手。
十七家，在一夜之間誕生的新公司，帶著他們的全部家當和野心，準時，抵達了戰場。
溫德爾公爵，親自坐在他那輛擁有豪華真皮沙發的汽車裡。他沒有穿他那身金絲禮服，而是換上了一套，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由地精設計的，附帶了降溫符文的工頭制服。
他手裡拿著一個高倍望遠鏡，看著遠處那座，如同神跡般，已經初具雛形的【遠征】尖塔，他那張肥胖的臉上，寫滿了亢奮。
「快！快！都給我動起來！」他對著通訊水晶大吼，「A區的卸貨點，是我們的！誰敢跟我們搶，就用石料，把他們的車給埋了！」
他的話音剛落，旁邊一輛，同樣巨大的，印著【黑水財閥】徽記的鑽探機上，就傳來了一個尖銳的嘲諷聲。
「死胖子，說什麼呢？那塊地，我們地精狂野建築大隊」昨天就預定了！
你們的石頭，給我滾到B區去！」
是扎克那個瘦小的地精，他也穿著一身嶄新的工裝，正站在鑽探機的頂上，叉著腰，對著溫德爾公爵，比劃著名一個極其不雅的手勢。
「你個綠皮矮子！想打架嗎？！」溫德爾公爵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打就打！怕你啊！」
眼看，聯盟與部落之間，第一次大規模的「械鬥」，就要在工地上爆發。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同時在他們的通訊頻道里響起。
「溫德爾公爵，扎克先生。請立刻查閱，你們昨天簽署的，《基石城施工現場管理條例》第七條，第三款。」
是弗瑞斯伯爵的聲音。
「所有施工單位，必須嚴格按照，由迪菲亞集團中央調度室，統一規劃的，時間表和場地分配圖，進行作業。任何，未經許可，搶占，或延誤使用公共場地的行為，都將被處以，其當日工程總款項百分之十的罰款。」
溫德爾和扎克，臉上的表情，瞬間都僵住了。
他們這才想起來，昨天，在那些厚厚的合同里，確實有這麼一條。
「另外，」弗瑞斯的聲音繼續響起，「友情提醒二位。根據實時監控，你們的爭執，已經造成了主幹道三分鐘的堵塞。按照條例，罰款，將從現在，開始計算。」
」
「」
」
」
一秒鐘後。
「那個————扎克老兄，你看，今天天氣真不錯啊！哈哈！」溫德爾公爵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我們去B區！B區好！B區風景優美，空氣清新！」
「溫德爾老大說得對！我們地精，最喜歡B區了！A區那種地方，風沙太大，不適合我們這種，皮膚嬌嫩的種族！」扎克也立刻附和道。
一場一觸即發的衝突，就這麼，被一條冰冷的，寫在紙上的規則，輕易地化解了。
在遠處的一座瞭望塔上，瓦里安和薩爾，用望遠鏡，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我從未見過，溫德爾如此————通情達理。」瓦里安放下瞭望遠鏡，表情有些複雜。
「我也從未見過，一個地精，會主動放棄一塊，他認為屬於自己的地盤。」薩爾也搖了搖頭。
「范德，正在用他的規矩，馴服這些，最桀驁不馴的野獸。」瓦里安說道，「金幣，是最好的項圈。」
「但願，這個項圈，足夠牢固。」薩爾的目光，望向那片，已經如同蟻巢般，變得無比繁忙的工地。
數以萬計的，來自不同種族，不同陣營的工人，在各自工頭的帶領下，湧入了被劃分好的施工區域。
人類的石匠，矮人的鐵匠，侏儒的工程師，地精的爆破手，牛頭人的搬運工，巨魔的草藥師————
他們，不再以聯盟和部落的身份互相敵視。
他們現在，有了新的身份。
【溫德爾優質建材】的雇員。
【鐵爐堡建築公司】的工人。
【地精狂野建築大隊】的技師。
他們胸前，都佩戴著，印有各自公司徽記的，嶄新的身份銘牌。銘牌的背面，是一串獨一無二的，迪菲亞集團認證的，勞工編號。
這串編號，將記錄下他們，在這座城市裡的，每一次工作，每一次貢獻，以及，每一次獲得的報酬。
這，就是他們在基石城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身份。
一個，可以被量化，被記錄，被尊重的，建設者。
工地上，巴隆·石眉正像一頭暴躁的熊，巡視著自己的領地。他的身後，跟著一隊，同樣表情嚴肅的，來自石匠工會的矮人監工。
他停在了「鐵爐堡建築公司」負責的一處地基挖掘現場。幾十名矮人礦工，正操作著轟鳴的蒸汽鑽機，向著堅硬的岩層深處掘進。
巴隆沒有說話，他只是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由水晶和黃銅製成的，看起來異常精密的水平儀，放在了剛剛切割出來的一塊岩壁上。
水平儀上的指針，只是，輕微地，偏離了中心刻度線，不到一毫米。
「停下！」
巴隆的聲音，如同炸雷。
正在操作鑽機的矮人礦工，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停下了機器。
工頭，一個鬍子比巴隆還要長的老矮人，連忙跑了過來。
「石眉大師，怎麼了？」
「你自己看。」巴隆指了指那個水平儀。
老矮人湊過去一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這————這只是，一點點誤差————」他試圖辯解。
「誤差？」巴隆的眼睛，眯了起來，「在我的字典里，沒有誤差」這個詞。只有，合格」和不合格」。」
他轉向身後的監工。
「記錄。F—007號地基，第一次質量警告。立刻，重新切割。如果再有下一次，就讓亨里埃塔，自己來跟我解釋。」
說完，他看也不看那個面如死灰的工頭，轉身就走。
這就是范德賦予他的權力。
一票否決。
在質量面前，沒有人情，沒有藉口，也沒有第二次機會。
另一邊，「熔爐區」的邊界。
馬里奧·普拉格，正哼著不成調的歌劇，指揮著一隊，穿著全封閉鍊金防護服的侏儒和亡靈法師，安裝著他設計的，「神性安息劑川I型」淨化陣列。
那是一排排，如同巨大音叉般的，銀白色的金屬柱。金屬柱的內部，篆刻著密密麻麻的，複雜的鍊金法陣。
「小心點，小心點！」馬里奧對著一個，正在搬運能量核心的侏儒喊道，「這玩意兒，比你們侏儒國王的王冠還貴！要是摔了，我就把你們，都扔進反應爐里，當催化劑！」
侏儒們嚇得一個哆嗦，搬運動作，變得更加小心翼翼。
淨化陣列的旁邊，就是「地精狂野建築大隊」的施工現場。扎克，正指揮著他的手下，用最大當量的炸藥，清理著地鐵隧道的入口。
「轟—！！！」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無數的碎石和粉塵，沖天而起。
「咳咳咳！」馬里奧被嗆得連連咳嗽，他那張蒼白的臉，瞬間黑了一半。
他衝到兩個工地的分界線，對著那邊的扎克，豎起了一根中指。
「扎克！你這個沒腦子的綠皮！說過多少次了！爆破之前，要灑水！灑水！
你這是想讓我的淨化陣列，提前報廢嗎？！」
「灑水要花錢的，馬里奧！」扎克隔著漫天煙塵，大聲回應，「時間就是金錢，我的朋友！你那玩意兒，不是號稱能淨化一切嗎？正好，給你做個壓力測試！」
「你————」
馬里奧氣得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迪菲亞集團制服的監察員，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他手裡拿著一個數據板，在上面點了幾下。
「扎克先生，根據《施工現場環境管理條例》，你剛剛的爆破，造成了PM2.5
指數，瞬間超標百分之三百。罰款一千信用點，將從你們公司的帳戶里，直接扣除。」
扎克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另外，」監察員看向馬里奧，「馬里奧先生，根據《施工現場行為準則》，辱罵其他公司負責人，將被處以一百信用點的罰款。」
馬里奧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監察員面無表情地，在數據板上，又點了幾下，然後，轉身離開。
留下了兩個，面面相覷，啞口無言的，技術主管。
在絕對的，不容置疑的規則面前，無論是瘋狂的科學家，還是貪婪的地精，都只能，乖乖地，低下他們高傲的頭顱。
臨時指揮部，頂層露台。
范德，正站在巨大的全息沙盤前，平靜地看著，那些代表著各個施工區域的光點，有條不紊地，閃爍著。
他的身邊，站著雷諾·貝爾。
「老闆，」雷諾指著數據板上，一排排跳動的數字，「截至今天下午四點。
十七家分公司，總計投入工人，三萬七千四百二十一人。動用大型工程機械，一千二百零一台。完成土方挖掘，三十七萬立方米。」
「質量警告，發出了三次。安全事故，零。違規罰款，共計二十七筆，總金額，三千四百信用點。」
「所有項目，都在按照預定計劃，穩步推進。誤差率，低於百分之零點一。
「」
雷諾的聲音，冷靜，客觀，不帶一絲感情。但他的眼神深處，卻隱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狂熱。
他正在親眼見證，一個奇蹟的誕生。一個，由數據，規則，和絕對的效率，構建起來的，工業與魔法的奇蹟。
「很好。」范德點了點頭。
他看著沙盤上，那條代表著「工匠軌道」的，深埋於地下的藍色光帶，正在被一節一節地，從不同的方向，同時向前推進。
他看著代表著「熔爐區」的紅色地塊，和代表著「林苑區」的綠色地塊，如同兩塊巨大的拼圖，正在被一點點地，填滿顏色。
這座城市，就像一個，擁有生命的，超級生物。
我叫安娜·米勒。
——
我的工作，是在基石城「第四區·公社」A區的物資調度中心，擔任三級數據錄入員。
這聽起來不怎麼樣，我知道。但在基石城，任何一份工作，都有它明確的價值。
「安娜，A—07工地的「龍骨」管道申請單，覆核完了嗎？」
格魯姆的聲音從我身後的擴音水晶里傳來。他是我現在的工頭，他的聲音總是那麼粗獷，像是砂紙在摩擦岩石。
我沒有回頭，手指在侏儒設計的打孔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一排排由鍊金墨水構成的字符，出現在我面前的黃銅顯示屏上。
「覆核完畢，格魯姆工頭。」我回答，「數量，三十根。型號，標準三聯一體。申請人，矮人工程師斯圖爾特。審批人，巴隆·石眉大師。所有數據吻合，已錄入中央調度系統。預計三小時後，由格雷森快速運輸」公司的車隊送達。」
「幹得好，安娜。」格魯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滿意的咕噥，「你的效率越來越高了。月底的獎金，估計又能多買兩磅科多獸肉了。」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我調出了自己的個人終端界面。屏幕的一角，一串淡藍色的數字，清晰地顯示著。
【姓名：安娜·米勒】
【勞工編號：DF—C—77431】
【職位：三級數據錄入員】
【本月基礎薪資：12信用點】
【績效獎金（暫估）：3.7信用點】
【城市貢獻值：215點】
十五點七個信用點。這幾乎相當於一點五枚還多的金幣。一個月。
我關掉終端，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調度中心裡，充滿了各種奇特的氣味。侏儒潤滑油的甜膩，獸人工人汗水的咸腥，以及從通風管道里飄進來的，遠處「熔爐區」淨化陣列散發出的，那股淡淡的薰衣草香。
這些味道混雜在一起，就是新生活的味道。
兩年前。
那時的暴風城，舊城區。空氣里的味道，是完全不同的。那是陰溝的腐臭，廉價麥酒的酸氣，和永遠也曬不乾的，帶著霉味的濕衣服。
我們一家三口，擠在一個終日不見陽光的，只有一個小窗戶的房間裡。父親是暴風城的衛兵，他的薪水，微薄，而且經常被貴族老爺們以各種名義剋扣。母親的身體一直不好，常年咳嗽，買藥的錢，花掉了父親大部分的薪水。
我記憶里最深刻的，就是飢餓。那種胃裡空空蕩蕩，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不斷抓撓的灼燒感。我們每天唯一的指望，就是父親下班時，能從兵營的廚房裡，偷偷帶回一個，干硬的，能把牙齒硌掉的黑麵包。
那是我童年裡，最美味的東西。
後來，戰爭來了。安其拉，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遙遠的名字。父親所在的衛隊，被抽調去了前線。
他走的那天，是個陰雨天。他穿著那身破舊的，滿是劃痕的盔甲，把我抱在懷裡。他的鬍子很扎人，盔甲冰冷。
「安娜，」他說，「等爸爸打贏了仗，就給你買一條，你在貿易區櫥窗里看到的那種，帶著蕾絲花邊的公主裙。」
我用力地點頭，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他再也沒有回來。
陣亡通知書，和一枚象徵著國王哀悼的銅質徽章，一起被送到了我們家。負責通知的軍官，表情麻木，他說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
我以為，我們的天，塌了。母親在那之後，一病不起。我只能去碼頭上，給那些水手，洗他們那帶著魚腥味和汗臭的衣服，換取幾個銅板，給母親買最劣質的草藥。
就在我以為，我們就要和舊城區里其他所有孤兒寡母一樣，在絕望和飢餓中，慢慢爛掉的時候。
那個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