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人間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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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5章 人間天堂

  五日後,棘齒城。這裡的空氣,仿佛被杜隆塔爾的風沙和無盡之海的水汽反覆攪拌,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混合了塵土、鹹魚和機油味的粘稠質感。

  往日裡,這座由地精建立的、混亂而又充滿活力的港口,此刻,卻被一種更加龐大,也更加壓抑的氣氛所籠罩。

  數千名獸人和牛頭人,像一片沉默的、綠與棕交織的森林,靜靜地盤踞在港口外的沙地上。

  他們,是部落最精銳的勇士。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足以在戰場上,撕碎三名以上的人類步兵。

  但此刻,他們的臉上,沒有戰士的驕傲,只有一種,對未知前途的茫然,和對腹中飢餓的、最原始的忍耐。

  凱恩·血蹄,站在隊伍的最前方。他那如同山巒般的身軀,為身後的族人,擋住了大部分灼熱的陽光。他閉著眼睛,仿佛在與大地之母溝通,但那微微顫抖的鼻翼,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小薩魯法爾,則焦躁地來回踱步。他手中的戰斧,在沙地上劃出一道道雜亂的痕跡。他時不時地望向海平線的方向,眼神里充滿了懷疑和不耐。

  「一個人類的承諾————一群地精的船————」他低聲地對著空氣咆哮,「我們,竟然要把部落的未來,交到這些不可信的傢伙手裡!」

  「安靜,孩子。」凱恩,沒有睜開眼睛,「現在,我們需要的是耐心。不是你那無處安放的怒火。」

  就在這時,港口瞭望塔上,一個地精觀察員,突然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那————那是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投向了海平線的盡頭。

  蔚藍色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片,正在迅速擴大的、不祥的陰影。

  那不是雲。

  「準備戰鬥!」小薩魯法爾,第一個,舉起了他的戰斧!獸人們,也紛紛站起身,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可是等那片陰影越來越近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地精的海上艦隊!

  「我的大地母親啊————」一個年輕的牛頭人,喃喃自語。

  凱恩·血蹄,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看著那片巨大的地精戰艦,那雙總是如同古井般深邃的眼眸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想起了,他的族人,還在用最原始的獨木舟,在海上艱難地航行。

  很快,地精戰艦,或者說運輸船靠岸了。

  艙門緩緩打開。

  一道長長的舷梯,重重地,砸在了碼頭上!

  一個穿著一身騷包的紫色絲綢禮服,戴著單片眼鏡,身材矮小的身影,出現在了艙門口。

  里維加茲!

  他張開雙臂,像一個即將檢閱自己軍隊的君王,俯瞰著下方那群已經徹底陷入呆滯的部落勇士。

  「部落的朋友們!」他那尖銳的、充滿了穿透力的聲音,通過一個魔法擴音裝置,響徹整個港口,「你們的「外賣」,到了!」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一場,堪稱奇觀的「卸貨表演」,開始了!

  十幾艘戰艦上,一架架由侏儒工程師設計的、靈活得如同蜘蛛般的「魔能起重機」,從船艙里,伸了出來。

  巨大的、由特殊纖維編織而成的吊網,將一堆堆,如同小山般的麻袋,從船艙中吊起,然後精準地投放到碼頭的空地上。

  麻袋,堆積如山。

  越來越多。

  很快,整個棘齒城的碼頭,都被一片金黃色的、充滿了豐收氣息的「麻袋之海」,徹底淹沒!

  一個年輕的獸人戰士,顫抖著走上前。他用他那把戰斧,小心翼翼地劃開了一個麻袋。

  「嘩啦——」

  金黃色的、飽滿的、在陽光下閃爍著如同金幣般光芒的麥粒,如同瀑布般,傾瀉而出!

  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最純粹的、最原始的、源於大地和陽光的————

  食物的香氣。

  那個獸人戰士,跪倒在地。

  他伸出那雙布滿了傷疤和老繭的手,捧起一把麥粒,然後,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將臉深深地埋了進去。

  他哭了。


  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痛苦的嗚咽聲,從他的喉嚨深處發出。

  他想起了他的孩子。那個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小小的獸人。

  而現在,他手中的這些麥粒,足以讓他看到孩子重新長出血肉的模樣。

  「吼!!!」

  不知是誰,第一個,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咆哮。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數千名部落的勇士,在這一刻,徹底失控了!

  他們扔掉了手中的武器,像一群餓了三天三夜的野狼,瘋狂地沖向了那片金色的麥山!

  他們歡呼著,咆哮著,將彼此拋向空中!

  他們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宣洩著他們對「生存」的渴望!

  小薩魯法爾,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幅近乎於瘋狂的景象。

  他看到那些曾經與他並肩作戰,面對聯盟的千軍萬馬,都面不改色的勇士,此刻,卻為了一袋袋糧食,而哭得像個孩子。

  他那顆被「戰士的榮耀」填滿的心,在這一刻,被一種名為「現實」的錘子,給砸得粉碎。

  凱恩·血蹄沒有阻止他們。

  他只是緩緩地走上前。

  他從地上撿起一粒麥子,放進了嘴裡,輕輕地,咀嚼著。

  那不是什麼山珍海味。

  那只是最純粹的、帶著一絲甘甜的、澱粉的味道。

  但凱恩的眼眶,卻紅了。

  他那雙見證了無數次遷徙和戰爭的、滄桑的眼睛裡,流下了兩行滾燙的淚水。

  「大地母親,忽悠著你————」他用牛頭人最古老的語言,輕聲地吟唱著。

  他知道,從今天起,部落將不再挨餓。

  但他也知道,從今天起,部落將永遠地被綁上迪菲亞那輛正在瘋狂加速的、

  名為「時代」的戰車。

  再也無法回頭。

  「好了!好了!狂歡結束!」

  里維加茲那不合時宜的、尖銳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從船上跳了下來,身後跟著一隊全副武裝的、由地精和食人魔組成的「黑水保安」。

  「時間就是金錢!我的朋友們!」里維加茲,揮舞著他那根鑲滿了寶石的手杖,「現在,排好隊!一個一個!登上你們的船!」

  「我們,要去一個遍地都是金幣————哦不,是遍地都是工作機會的好地方!」

  部落的勇士們,在短暫的混亂後,開始在凱恩和各氏族首領的指揮下,排隊登船。

  他們不再是去奔赴一場戰爭。

  他們是去奔赴一場,未知的、充滿了機遇和挑戰的————「打工之旅」。

  這是一個,讓他們感到無比屈辱,卻又無法抗拒的現實。

  隊伍的最後,是薩爾。

  他一直在這裡,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他的勇士們,為了糧食而狂歡。

  他看著他們,像一群被販賣的奴隸,被趕上地精的商船。

  他的心,在滴血。

  但他的眼神,卻異常的平靜。

  他知道,這是部落,為了獲得新生,而必須付出的代價。

  無盡之海的風,帶著一種與杜隆塔爾截然不同的濕冷,穿透了獸人戰士們簡陋的皮甲,在他們粗糙的皮膚上激起一層細密的疙瘩。

  「黑水快遞」的「海洋霸主」級貨運飛艇,與其說是船,不如說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由鋼鐵和鉚釘構築的、不斷發出「唯當」巨響的移動監獄。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鐵鏽、焦油、海水咸腥以及數千個不常洗澡的雄性生物體味的、令人室息的複雜氣味。

  小薩魯法爾,正靠在一堆用油布包裹的瑟銀礦石上,反覆擦拭著他心愛的戰斧。冰冷的斧刃,是他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熟悉的慰藉。他看著那些擠在甲板上的同胞,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蜷縮在角落裡,臉色因為暈船而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綠色。

  「看看他們。」小薩魯法爾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旁的凱恩·血蹄傾訴,「曾經,他們是部落的利爪和獠牙。現在,他們像一群被圈養的牲口,被運往一個未知的屠宰場。」


  凱恩·血蹄沒有說話。這位牛頭人酋長,只是靜靜地盤坐在甲板的最高處,他那巨大的身軀,如同一座沉默的山。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因為嘔吐而顯得狼狽的獸人,望向那片一望無際的、灰色的海洋。

  「酋長,」一個年輕的牛頭人,艱難地挪到凱恩的身邊,他的嘴唇乾裂,聲音沙啞,「我們————真的要去給人類幹活嗎?像奴隸一樣?」

  凱恩緩緩地轉過頭,看著他那張充滿了迷茫和屈辱的年輕臉龐。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輕輕地,拍了拍那個年輕人的肩膀。

  「我們不是奴隸,孩子。」凱恩的聲音,如同大地般,沉穩,厚重,「我們是父親,是丈夫,是兒子。我們,是去用自己的汗水,為我們的家人,換取過冬的糧食。」

  「可是,我們的尊嚴————」

  「一個讓自己的孩子,在寒風中挨餓的戰士,沒有尊嚴可言。」凱恩打斷了他,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所有豎著耳朵的部落勇士,都為之一震。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充滿了活力的聲音,打破了甲板上這壓抑的氣氛。

  里維加茲,穿著他那身騷包的紫色絲綢禮服,在一隊食人魔保鏢的簇擁下,出現在了甲板上。他捏著鼻子,誇張地扇了扇眼前的空氣。

  「哦!我親愛的朋友們!我的客戶們!」地精大財主,用他那特有的、極具穿透力的嗓音喊道,「看看你們,一個個無精打采的,像被抽掉了筋骨的鼻涕蟲!」

  「讓我來給你們描述一下,你們即將抵達的天堂,到底是什麼樣子!」里維加茲,跳上一個木箱,張開雙臂,像一個蹩腳的吟遊詩人。

  「在那裡,你們將告別這該死的、搖晃的甲板!你們將踏上堅實的、平整的、由一種名為「混凝土」的神奇材料鋪設而成的地面!」

  「在那裡,你們將擁有一個神奇的、被稱作公共澡堂」的地方!只要你擰開一個閥門,就會有源源不斷的熱水,沖刷掉你們身上這股,足以讓食人魔都失去食慾的味道!」

  「在那裡,你們將獲得一份,被稱作工作」的、神聖的權利!你們每天,只需要付出八到十個小時的勞動,就能換來三頓,管飽的飯菜!注意!是管飽!

  麵包,烤肉,還有那種,用金黃色麥子釀造的、冒著白色泡沫的啤酒!」

  地精的描述,讓那些原本萎靡不振的部落勇士們,眼中漸漸燃起了一絲光亮。

  「當然,」里維加茲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那種,標誌性的、奸詐的笑容,「這一切,都不是免費的。你們需要用你們的勞動貢獻點」來換取。而如何獲得更多的貢獻點,那就要看你們,誰的肌肉更發達,誰的腦子更好用了。」

  「歡迎來到西部荒野,我的朋友們。」里維加茲,對著他們深深地鞠了一躬,「一個,用金幣和汗水,構築起來的、絕對公平的————人間天堂。」

  七天的航行,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當瞭望塔上的地精,吹響那刺耳的、代表著「抵達」的汽笛時,幾乎所有的部落勇士,都衝到了船舷邊。

  他們看到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記憶中,人類那由白色石塊和紅色屋頂構成的城鎮。

  而是一片,由灰色、黑色和金屬色構成的、一望無際的鋼鐵森林。

  數十座巨大的、如同巨人手臂般的鋼鐵吊臂,正從一座比棘齒城整個港口還要龐大的碼頭上,伸向天空。它們,正有條不紊地,將一個個巨大的、印著迪菲亞齒輪徽記的貨櫃,從停靠在旁邊的另一艘浮空飛船上,吊裝下來。

  碼頭的後方,是一片被規劃得整整齊齊的、巨大的倉庫群。一輛輛冒著滾滾蒸汽的、他們從未見過的鋼鐵巨獸(蒸汽卡車),在倉庫與碼頭之間來回穿梭,形成了一條鋼鐵的、流動的、永不停歇的河流。

  更遠處,是一座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生長的城市。無數的腳手架如同巨人的骨骼,拔地而起。一座座嶄新的、白牆紅瓦的建築,已經初具雛形。

  空氣中,不再是單純的海風。而是一種混合了炙熱金屬、燃燒焦炭、清新泥土和食物香氣的、充滿了力量與活力的獨特氣味。

  「我的————先祖啊————」那個名叫加菲爾德的獸人戰士,喃喃自語。他那雙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凹陷的眼睛裡,倒映著那片充滿了工業與暴力美學的、宏偉壯麗的畫卷。

  他感覺,自己不是來到了另一個人類的領地。

  而是來到了一個,由傳說中的泰坦,所創造的機械神國。


  舷梯,重重地砸在了碼頭上。

  部落的勇士們,走下了這艘囚禁了他們七天的鋼鐵牢籠。他們的腳,踏在了那堅硬、平整的混凝土路面上。

  沒有塵土,沒有泥濘。只有一種,冰冷的、堅實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他們像一群誤入了巨人國度的鄉巴佬,好奇,敬畏,而又不知所措地打量著這個完全超出了他們認知範圍的世界。

  就在這時,一陣整齊劃一的、充滿了節奏感的腳步聲,從前方傳來。

  一支由上百名獸人組成的隊伍,正向他們走來。

  他們穿著統一的、嶄新的藍色帆布工裝。他們的臉上,沒有部落戰士特有的、桀驁不馴的野性,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過嚴格訓練的、如同軍人般的紀律感。

  他們的身上,沒有武器。只有各種被擦拭得鋥亮的、奇形怪狀的工程工具。

  帶頭的,正是尤利塞斯。

  他看著眼前這群衣衫襤褸,神情惶恐,還帶著一身揮之不去異味的「同胞」

  ,眉頭微微皺起。

  他沒有說任何歡迎的話。

  他只是對著他們,下達了第一個,不容置疑的命令。

  「全體都有。」

  「向右轉。」

  「目標,一號公共澡堂。」

  「跑步——走!」

  「一號公共澡堂」的內部,與其說是一個洗澡的地方,不如說是一個,用來粉碎舊世界觀的、高效的工業化車間。

  灼熱的蒸汽,從一排排,由矮人符文銅管構成的管道中噴涌而出,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之中。地面,鋪著防滑的、粗糙的灰色瓷磚,踩上去,有一種溫熱的觸感。

  牆壁上,每隔三米,就有一個由地精工藝製造的、結構簡單的黃銅淋浴噴頭。

  當加菲爾德,在一名迪菲亞獸人教官的、不耐煩的指導下,笨拙地擰開那個冰冷的閥門時。

  一股強勁的、滾燙的熱水,瞬間從那個蓮蓬頭裡噴涌而出,狠狠地砸在了他那布滿了傷疤和污垢的後背上!

  「吼!」

  加菲爾德,發出一聲如同被燙傷的野豬般的、驚恐的咆哮!

  他下意識地想要躲開,卻被那名教官,一把按住了肩膀。

  「別動!蠢貨!」教官的聲音,冰冷,而又不容置疑,「這是熱水!不是熔岩!」

  加菲爾德的身體,僵硬了。他能感覺到,那股滾燙的水流,正在沖刷著他身上,那層積攢了數月之久的、混合了汗水、泥土和血漬的污垢。一種,從未有過的、刺痛中帶著一絲舒爽的奇特感覺,從他的皮膚,一直傳遞到他的骨髓深處。

  「這是什麼?」他顫抖著,指著旁邊牆壁上,一個會自動吐出黃色粘稠液體的裝置。

  「肥皂液。」教官教他接了一些,「塗在身上,可以洗掉你身上那股,連食屍鬼都嫌棄的味道。」

  整個澡堂,都迴蕩著部落勇士們,那充滿了驚奇和痛苦的咆哮聲。

  他們這些在戰場上無所畏懼的戰士,在這一刻,卻被熱水、肥皂和那種被稱作「搓澡巾」的、粗糙的麻布,給徹底征服了。

  一個小時後。

  當他們從那片充滿了蒸汽和肥皂香味的「地獄」里走出來時。

  每一個人,都感覺自己仿佛脫了一層皮。

  他們的皮膚,因為熱水的浸泡和搓澡巾的蹂,而呈現出一種,健康的、不正常的紅色。

  他們那原本糾結成一團的、散發著異味的毛髮,也變得柔順,蓬鬆,還帶著一股淡淡的、好聞的植物清香。

  一套套嶄新的、由柔軟的棉布製成的、深藍色的工裝,已經整齊地,擺放在了更衣室的長凳上。

  當加菲爾德,將他那身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還散發著一股酸臭味的破舊皮甲,扔進指定的回收箱,換上那身乾淨、柔軟、還帶著陽光味道的工裝時。

  他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乾淨得有些過分的自己。

  他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名為「自慚形穢」的、複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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