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液壓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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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液壓系統

  暴風要塞,國王的書房。瓦里安看著范德提交的、關於「建立暴風城第一焦化廠」的申請報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報告裡,范德用一種極為冷靜和客觀的筆觸,描繪了一幅驚人的工業圖景。

  他聲稱,從黑色的煤炭里,不僅能提煉出製造武器的原料,還能提煉出比花朵更鮮艷的染料,

  比聖光還好用的藥物,甚至能製造出一種名為「尼龍」的、比絲綢更堅韌美麗的布料。

  「伯瓦爾,你怎麼看?」瓦里安將報告遞給身邊的公爵。

  伯瓦爾·弗塔根仔細地看完了報告,他那張嚴肅的臉上,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陛下,恕我直言,這份報告·聽起來像是某個鍊金術士的狂想。從煤炭里做出布料?這太匪夷所思了。」

  「但他的『狂想」,正在一步步變成現實。」瓦里安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新生鎮的公寓樓,迪菲亞家居的流水線,還有那個他稱之為『加特林」的武器哪一樣,不是我們曾經認為匪夷所思的東西?」

  「陛下,我擔心的不是技術。」伯瓦爾沉聲說,「我擔心的是,我們正在賦予他過大的權力。

  焦化廠,一旦建成,將是整個王國化工產業的源頭。這意味著,未來王國的軍事、民生、醫療,都將被他牢牢地控制在手裡。這比一個手握重兵的公爵,要危險得多。」

  瓦里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地圖上那片被標記為「新生鎮」的區域,那裡像一顆正在搏動的心臟,為死氣沉沉的暴風城,注入著源源不斷的活力。

  「我昨天,去了一趟新生鎮。」國王突然開口。

  伯瓦爾有些意外。

  「我沒有通知任何人,只帶了兩個護衛,裝扮成普通的市民。」瓦里安的聲音很輕,「我看到了什麼?我看到那些曾經在舊城區為了一個黑麵包打得頭破血流的流民,穿著乾淨的工裝,在夜校里學習讀寫和算數。我看到他們的孩子,在新建的操場上踢著用碎布做的足球,臉上是我在貴族區都看不到的笑容。」

  「我還去了他們的食堂,吃了一份和他們一樣的晚餐。燉土豆和一份黑麵包,花了五個銅板。

  味道不怎麼樣。但坐在我對面的一個石匠告訴我,他用上個月的薪水,給他女兒買了一條新裙子,還給他在鄉下的父母,寄回去十枚銀幣。」

  瓦里安轉過身,看著伯瓦爾:「你知道那個石匠看著我,說了什麼嗎?」

  「他不知道我是國王。他只是拍著我的肩膀,對我說:『兄弟,好好干。在迪菲亞,只要你肯流汗,范克里夫老闆,就絕不會虧待我們。』」

  書房裡陷入了寂靜。

  「一個能讓底層民眾發自內心擁護的領袖,確實很危險。」瓦里安緩緩說道,「但一個能讓王國變得更富強,讓人民過上更好生活的領袖,我為什麼要去限制他?」

  「我需要的,不是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聽話的工匠。我需要的,是一頭能為我開疆拓土,撕碎一切敵人的雄獅。至於他會不會反噬如果我連一頭自己養的獅子都控制不住,那我也沒資格坐在這個王座上。」

  國王的眼中,閃爍著屬於王者的自信與霸氣。

  「批准他的申請。」瓦里安做出了決定,「告訴他,我不僅給他一座焦化廠,我把赤脊山脈最大的那座煤礦,也劃給他。我只要一樣東西。」

  「什麼,陛下?」

  「一個月後,我要在黑石山的前線,聽到『加特林』的咆哮。」

  迪菲亞營地,一號重型工坊空氣中瀰漫著機油、汗水和金屬灼燒後特有的焦糊味。巨大的蒸汽衝壓機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地面的輕微震動和震耳欲聾的巨響。

  瓦格雷·鐵石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掛滿了汗珠,他那兩條編成辮子的鬍鬚,被他用一根皮筋隨意地綁在腦後,以免礙事。

  他的面前,擺放著一具已經初具雛形的金屬造物。

  六根由特種合金鍛造的槍管,被精確地固定在一個可以旋轉的圓柱形機體上,像一束蓄勢待發的鋼鐵花蕾。

  機體後方,連接著一套由數十個大小不一的齒輪、凸輪和槓桿組成的複雜傳動機構。

  每一個零件,都在魔法燈的光芒下,閃爍著冰冷而精密的光澤。

  麥克斯韋爾元帥穿著一身輕便的皮甲,雙手抱胸,站在一旁。


  他的眉頭緊鎖,目光死死地盯著瓦格雷手中一個黃銅製成的、如同小酒杯般的零件。

  「不行!」元帥沉聲開口,聲音不大,卻蓋過了機器的轟鳴,「這個供彈撥片的角度不對。它太陡了,在高速旋轉的情況下,很容易因為離心力而卡住子彈。」

  瓦格雷停下了手中的活計,他拿起那個小小的零件,吹了口氣,像是欣賞一件藝術品。

  「元帥閣下,這是我計算出的最優角度。」他瓮聲瓮氣地反駁,「二十七點五度。在這個角度下,撥片對彈殼的推動力能達到最大,可以保證最流暢的入膛。您看這弧線,多美妙,就像女巨人的..」

  「我不管你的狗屁力學和美學!」麥克斯韋爾打斷了他,「我只知道,在戰場上,我的士兵需要的是百分之百的可靠!任何可能導致卡殼的因素,都必須被排除!我寧願犧牲百分之十的射速,

  也要換來百分之一的穩定性提升。把它改平緩一點,改成三十五度。」

  「三十五度?那簡直是對機械的侮辱!」瓦格雷的臉漲紅了,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那會讓整個傳動系統的功率,憑空損耗掉至少三個百分點!而且,那樣子醜死了!」

  「那就讓它醜死!」麥克斯韋爾毫不退讓,「我的士兵的命,比你的圖紙更重要!」

  一個是為了追求機械性能的極致,一個是為了追求實戰中的絕對可靠。工程師和軍人的矛盾,

  在這裡爆發得淋漓盡致。

  「兩位。」范德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一份剛剛出爐的焦化廠選址報告。

  「老闆!」瓦格雷看到范德,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男爵閣下。」麥克斯韋爾也點了點頭。

  「我聽到了你們的爭論。」范德走到那台半成品的「加特林」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槍管,「你們說的,都對。」

  他看向瓦格雷:「布羅克,你的設計,從理論上說是完美的。它能將這台機器的性能,壓榨到極致。」

  他又轉向麥克斯韋爾:「元帥閣下,您的顧慮,也是完全正確的。任何實驗室里的完美數據,

  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上,都可能因為一粒沙子而變成一堆廢鐵。」

  「所以,我的決定是,」范德拿起那個備受爭議的供彈撥片,「我們做兩個版本。」

  兩人都愣住了。

  「一個,是按照布羅克設計的『極限性能版」。另一個,是按照元帥閣下要求的『絕對可靠版」。」范德將撥片放回工作檯,「我們把它們都裝到機器上,拉到靶場去。用一千發子彈,進行連續射擊測試。讓數據來說話,看到底哪個版本更適合戰場。」

  「同時,」范德的目光掃過那套複雜的傳動機構,「我要求,所有的核心部件,比如這個撥片,必須設計成模塊化的、可以快速更換的結構。我需要我的士兵,能在戰場上,只用一把扳手,

  就在五分鐘內,完成對故障零件的替換。」

  瓦格雷和麥克斯韋爾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

  范德沒有偏祖任何一方,而是用一種更宏觀、更系統化的思路,解決了他們的矛盾。

  他不僅提出了用實踐檢驗真理的方法,還順便引入了「模塊化設計」和「快速戰地維修」這兩個遠超時代的概念。

  「我明白了,老闆。」瓦格雷拿起一塊新的黃銅,開始重新打磨,「五分鐘太長了,我能做到三分鐘。」

  「很好。」麥克斯韋爾也點了點頭,他看著范德,眼神里多了幾分認可。

  這個年輕人,不僅懂技術,更懂戰爭。

  解決了工坊的爭端,范德又馬不停蹄地趕往了下一個目的地一一迪菲亞集團的臨時靶場。

  靶場設在營地外一片開闊的荒地上,用沙袋和木板圍了起來。

  霍拉旭親自挑選的那二十名「種子教官」,正在這裡進行一項特殊的訓練。

  他們面前沒有敵人,只有一張張畫著複雜幾何圖形的靶紙。他們手裡的武器,也不是長劍或火槍,而是一種范德設計的、結構類似手弩,但只能發射塗著顏料的蠟丸的訓練器。

  「錯!又錯了!」霍拉旭的咆哮聲在靶場上空迴蕩,「彈道!我要你們計算彈道!考慮風速、

  濕度和目標的移動速度!你們不是在砍人,你們是在用數學殺人!」


  一個士兵因為緊張,手抖了一下,蠟丸偏離了靶心,在靶紙上留下了一個尷尬的污點。

  「伍德!伏地挺身一百個!做不完不准吃午飯!」霍拉旭毫不留情。

  這些從第七軍團選出來的精英,此刻被訓得像一群剛入伍的新兵。

  他們引以為傲的格鬥技巧和戰鬥本能,在這裡毫無用處。

  他們第一次發現,殺人,竟然需要先學會解一道複雜的數學題。

  「太嚴厲了,霍拉旭。」范德走到他身邊,

  「老闆。」霍拉旭敬了個禮,表情依舊嚴肅,「他們必須忘記過去的一切。他們操作的,不是一把劍,而是一台精密的殺機器。任何一個微小的失誤,都可能導致幾百發子彈打空,或者更糟,傷到自己人。我必須讓他們對「精度」這兩個字,形成肌肉記憶。」

  范德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他看向那些咬著牙堅持的士兵,他們的眼神里,有迷茫,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激發出來的、屬於精銳土兵的好勝心。

  「彈藥的生產怎麼樣了?」范德問。

  「凱根那邊,第一批一萬枚彈殼,已經送到了鍊金實驗室。馬里奧大師—他把自己鎖在實驗室里,說在沒有製備出最完美的『二號穩定發射藥」之前,誰也不見。」霍拉旭的表情有些古怪,「老闆,您到底對他做了什麼?他現在見人就說您是「行走在人間的化學之神」。」

  范德笑了笑,沒有解釋。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靶場記錄的文員,拿著一份報告,匆匆跑了過來。

  「老闆!霍拉旭上尉!凱根廠長那邊送來的彈殼,出問題了!」

  「什麼問題?」范德的眉頭皺了起來。

  「尺寸—尺寸不對!」文員的聲音帶著一絲慌亂,「我們用您設計的精密卡尺,對第一批彈殼進行了抽樣檢測。發現它們的尺寸,存在著零點零五到零點一毫米之間的隨機誤差。雖然肉眼完全看不出來,但是—.」

  「但是,這會導致彈殼無法完美地契合槍膛。」范德替他說完了後半句,臉色沉了下去,「高速射擊時,火藥燃氣會從縫隙中泄露,輕則影響射程和威力,重則—會導致炸膛。」

  零點零五毫米。

  這個數字,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所有人頭上。

  對於這個時代的手工匠人來說,這已經是神乎其技的精度。但對於「加特林」這台容不得一絲差錯的殺戮機器而言,這卻是致命的缺陷。

  整個項目的鏈條,在最後,也是最不起眼的一環上,被卡住了。

  當范德帶著那份檢測報告,再次回到迪菲亞家居公司的廠房時,迎接他的,是凱根那張寫滿了沮喪和不解的臉。

  「老闆,我發誓,我的模具,絕對是按照瓦格雷大師的圖紙,用最精密的車床加工出來的。誤差,絕不會超過百分之一毫米!」凱根指著那台巨大的蒸汽衝壓機,聲音沙啞,「問題—-問題出在機器上。」

  范德走到那台正在冷卻的衝壓機前。這是一台結構簡單而粗暴的機器,靠著蒸汽驅動的飛輪和曲柄,帶動沉重的沖頭,一次又一次地砸向模具。

  「每一次衝壓,都會產生劇烈的震動。」凱根解釋道,「這種震動,會傳遞到整個工具機,導致定位的基準,產生我們無法控制的、極其微小的位移。就是這些微小的位移,造成了彈殼尺寸的誤差。」

  「我試過加固地基,試過更換更重的飛輪,但都沒用。」凱根頹然地坐倒在一旁的木箱上,「老闆,這是蒸汽機的極限。它的力量是狂暴的,是不可控的。我們我們做不到您要的那種精度。」

  這位之前還在用「精度」訓斥手下的鐵腕廠長,此刻卻被「精度」二字,徹底擊敗了。

  范德沉默地看著那台巨大的、散發著熱氣的蒸汽機。

  凱根說得沒錯。

  蒸汽的力量,就像一頭難以馴服的野獸。

  你可以用它來拉動火車,驅動戰艦,但你很難讓它去完成刺繡一樣精細的工作。

  要實現微米級的工業精度,需要一種全新的、更穩定、更可控的動力源。

  一種能將力量,平穩、均勻、且巨大地,傳遞到每一個工作點的動力源。

  「凱根。」范德開口,「如果我給你一種全新的力量,一種像水一樣平穩,卻比蒸汽更強大的力量。你有沒有信心,解決這個問題?」


  凱根猛地抬起頭,看著范德,眼神里充滿了困惑。

  比蒸汽更強大的力量?

  那是什麼?

  魔法嗎?

  范德沒有解釋。

  他只是拿起一張空白的圖紙,在凱根和周圍聞訊趕來的工匠們面前,畫下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由油缸、活塞、閥門和管道組成的系統。

  「帕斯卡定律。」范德在圖紙的頂端,寫下了這個名字,「在密閉的液體容器內,施加於某一點的壓力,將等值地、無損耗地傳遞到容器內每一處。」

  他用筆,點在圖紙上一個細小的活塞上:「在這裡,我們用一個很小的力,推動這個小活塞他又點向另一端一個直徑大得多的活塞:「那麼在這裡,根據兩個活塞的面積比,我們將得到一個被放大了成百上千倍的、巨大的、而且極其平穩的推力。」

  「我們稱之為,液壓系統。」

  工匠們圍在那張圖紙前,像是在聽天書。

  但凱根,這位有著豐富實踐經驗的工匠大師,他的眼睛,卻越來越亮。

  他看懂了。他看懂了這套系統背後那簡潔而恐怖的原理。

  這不是魔法。

  這是一種比魔法更基礎、更普適的物理法則。

  范德正在做的,不是發明一台機器,而是在「利用」一條世界本身就存在的規則,

  「老闆.」凱根的聲音在顫抖,「如果如果這東西能造出來別說是彈殼,我們甚至能用它來·—來衝壓一整塊城牆!」

  「先從彈殼開始吧。」范德將圖紙遞給他,「結構不複雜,關鍵在於密封件。我需要一種耐高壓、耐磨損的密封材料。我會讓馬里奧那邊,用鍊金術合成一種名為『丁晴橡膠」的東西。」

  「瓦格雷大師的工坊里,有高精度的鏜床,可以加工出你需要的油缸和活塞。三天。」范德看著凱根,「三天之內,我要看到艾澤拉斯第一台液壓機,出現在這裡。」

  三天後。

  一台造型奇特的、由一個巨大的油缸和幾個粗壯的支架構成的機器,取代了原來那台蒸汽衝壓機的位置。

  它沒有飛輪,沒有鍋爐,只有幾根連接著一個小型蒸汽泵的金屬油管。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凱根親自操作,將一塊黃銅板材放入模具。他合上安全閥,然後,輕輕地,推動了一個小小的控制杆。

  沒有震耳的轟鳴,沒有劇烈的震動。

  巨大的活塞,在一種近乎詭異的、平穩的寂靜中,緩緩下壓。

  「吱—」

  一聲如同巨人呻吟般的、金屬被擠壓到極限的聲音響起。

  活塞緩緩抬起。

  一枚閃爍著黃澄澄光澤的彈殼,靜靜地躺在模具里。它的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衝壓的痕跡。

  凱根用顫抖的手,拿起那枚彈殼,又拿起了那把代表著工業時代最高精度的遊標卡尺。

  測量。

  讀數。

  當他看清卡尺上的刻度時,這位堅毅的、從未在人前失態的漢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老闆————」他轉過身,看著范德,聲音哽咽,「零誤差。完美的————零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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