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不,這是科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27章 「不,這是科學。」

  第二天上午,十點整。范德的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

  門被推開,一個嬌小的身影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能再普通的侏儒。她扎著兩條金色的、粗大的馬尾辮,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侏儒工程護目鏡,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打著補丁的工匠坎肩。

  她的臉上帶著一種天真而熱情的笑容,看到范德,立刻行了一個有些滑稽的撫胸禮。

  「尊敬的范克里夫男爵大人!能見到您,簡直是我克羅米這輩子最大的榮幸!」她的聲音清脆,像一串晃動的齒輪。

  「請坐,克羅米小姐。」范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克羅米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椅子的前半邊,兩隻小短腿在空中晃蕩著,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霍拉旭上尉說,你對我們的檔案管理員職位很感興趣。」范德開門見山。

  「是的!是的!」克羅米用力地點著頭,護目鏡都差點滑下來,「我最喜歡的就是歷史了!每一份文件,每一個數字,背後都藏著一個精彩的故事!而您,男爵大人,您正在創造暴風城最精彩的故事!能親手記錄這一切,簡直是夢想成真!」

  她的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光芒,像一個最忠實的追星族。

  「檔案管理是一項很枯燥的工作。」范德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身體微微前傾,形成一種審視的姿態,「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細心。你確定你能勝任?」

  「當然!」克羅米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脯,「我的耐心和細心,是全艾澤拉斯最好的!我能把一萬張羊皮紙,按照年份、內容,甚至墨水的顏色,分門別類,保證您在三秒鐘之內,找到任何您想要的東西!」

  「是嗎?」范德的嘴角,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那我考考你。」

  他狀似隨意地問道:「石工兄弟會,解散前最後一年的財務報表,你見過嗎?」

  這個問題很刁鑽。石工兄弟會的資料,在暴風城大暴亂之後,大部分都已遺失或被銷毀,只有極少數,還保存在王家檔案室的深處,並且被列為機密。

  克羅米的護目鏡,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光。

  「當然見過!」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記得很清楚!石工兄弟會解散前一年,也就是暴風城重建的第五年,總收入是八千七百四十二枚金幣,但總支出,卻高達九千三百一十五枚金幣。虧損的五百七十三個金幣,大部分都用在了—-嗯,用在了為犧牲的工友家屬發放撫恤金上。」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狡點的笑容。

  「我還知道,其中最大的一筆撫恤金,是發給了一個叫馬科·范克里夫的石匠。他是在修復光明大教堂的穹頂時,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死的。他有一個兒子,當時只有十五歲,剛剛成為石工兄弟會的學徒。那個男孩的名字,叫艾德溫。」

  辦公室里,陷入了寂靜。

  范德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知道,對方不是在展示記憶力。她是在攤牌。她用一種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我知道你的過去,我知道你的一切。

  「你的記憶力,確實很好。」范德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所以,我能得到這份工作嗎,男爵大人?」克羅米眨了眨她那雙大眼睛,語氣里充滿了期待,仿佛剛才那番話,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面試問答。

  范德看著她。

  這個偽裝成侏儒的青銅龍,到底想幹什麼?

  監視他?阻止他?還是·有別的目的?

  卡特拉娜讓他離她遠點。但現在,她主動送上門來了。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

  與其讓她在暗處,像一個幽靈一樣盯著自己,不如把她放在明處,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這是一個危險的決定,但富貴險中求。

  「你的能力,讓我印象深刻。」范德最終開口,「你被錄用了。從今天起,你就是迪菲亞集團的首席檔案管理員。」

  「哦!聖光啊!謝謝您!謝謝您,男爵大人!」克羅米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激動得原地轉了個圈。

  「不過,我有一個要求。」范德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您說!您說!別說一個,一百個我都答應!」

  「我需要你,保證我們所有的檔案,都絕對的—真實、準確。」范德一字一頓地說,每一個字,都帶著特殊的重音。

  克羅米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她扶了扶自己的護目鏡,鏡片後的那雙眼睛,似乎閃過一絲笑意。

  「當然,男爵大人。」她重新露出燦爛的笑容,對著范德,再次行了一個撫胸禮,「記錄真實,是每一位歷史學家的基本操守。」

  迪菲亞集團的檔案室,與暴風城任何一個機構的文書庫都不同。

  這裡沒有發霉的羊皮紙氣味,沒有因潮濕而結塊的灰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紙張、墨水和經過防蟲處理的樟木混合在一起的、井然有序的氣味。

  房間寬而明亮,數排高大的木質檔案櫃,按照統一的編號整齊排列。每一格抽屜上,都鑲嵌著一塊小小的黃銅銘牌,上面用清晰的字體,標註著內容的分類與日期。陽光透過高處的玻璃窗,

  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斑,空氣中,看不到一絲飛舞的塵埃。

  克羅米,現在是迪菲亞集團的首席檔案管理員,正坐在一張專門為她定製的、高度合適的辦公桌後。她摘下了那副厚重的工程護目鏡,露出一雙與她侏儒外表不符的、仿佛蘊含著金色流沙的眼睛。

  她的面前,攤開著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布羅克·鋼砧提交的《新生鎮A區一號公寓樓結構驗收報告》。報告用的是一種全新的、由標準方格和線條構成的圖紙,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數據。承重牆的水泥標號、合金骨架的拉伸強度、預製樓板的平整度誤差·-每一個數據,都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兩位。報告的附錄里,甚至還有一份材料的化學成分分析。克羅米知道,這種分析技術,在鐵爐堡最頂級的實驗室里,也需要耗費數周時間才能完成。而在這裡,它只是一份普通建築報告的附錄。

  第二份,來自馬丁·弗瑞斯伯爵的財務部門。《迪菲亞集團上周資金流動報表》。收入與支出,被清晰地分列在兩個版塊。每一筆款項,從購買一顆螺絲釘,到支付給國王的「重建基金」的第一筆分成,都記錄得清清楚楚。克羅米看到,集團的現金流,像一條奔騰不息的河流,以一種極為高效的方式,滋養著這個龐大機構的每一個角落。更讓她感到心驚的是報表末尾的「生產效率增益預估」模型,弗瑞斯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數學公式,計算出新生鎮建成後,僅因通勤時間縮短和工人健康水平提升,每年就能為集團節約超過兩萬金幣的隱性成本。

  第三份,是霍拉旭·萊恩的安保部剛剛提交的《社區居民糾紛調解案例彙編》。上面記錄的不是偷竊或搶劫,而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盧克家的蒸汽烤爐聲音太大,影響了查爾斯休息;奧斯卡的妻子在公共走廊晾曬衣物,擋了鄰居的去路。霍拉旭的「社區警察」,沒有使用暴力,而是依據一本名為《新生鎮臨時社區管理條例》的小冊子,對雙方進行調解,最終達成和解。

  克羅米將三份文件並排放在一起。

  建築、金融、社會管理。

  一個新生社會的雛形,就在這幾張薄薄的紙上,清晰地呈現在她眼前。高效、理性、秩序井然,並且充滿了人情味。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氣中輕輕划過。一本書頁泛黃的、由時間和空間法則構成的虛幻典籍,在她面前無聲地浮現,只有她自己能看見。

  她翻開了其中一頁。

  【正確的時間線:暴風城重建第六年,石工兄弟會因薪酬糾紛發動暴亂,在混亂中王后蒂芬被一塊石頭砸死,隨後艾德溫·范克里夫帶領迪菲亞兄弟會逃往西部荒野。暴風王國陷入長達十年的內亂與衰敗。第二年,舊城區爆發大規模「紅疹瘟疫」,超過六千名平民死亡。】

  她又翻到另一頁。

  【正確的時間線:瓦里安·烏瑞恩國王在被囚禁期間,靈魂被分裂。回歸後,他性格暴虐,被稱為「拉格什」,窮兵默武,雖帶領聯盟取得了數次戰爭的勝利,卻也讓王國背負了沉重的戰爭債務。安度因王子在其影響下,早早地承擔起調和聯盟內部矛盾的責任,最終成長為一代聖光賢王。】

  克羅米的手指,停留在「六千名平民死亡」這幾個字上。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工地上,蒸汽機的轟鳴聲隱約傳來。她知道,因為范德建立的全新排污系統和醫療體系,那場本應發生的「紅疹瘟疫」,永遠不會來了。

  那六千個本應在痛苦中死去的生命,將繼續活下去。他們會在新生鎮的公寓裡,撫養自己的孩子,領取迪菲亞集團的薪水,甚至在幾十年後,安詳地老去。


  一個問題,像一根毒刺,扎進了她作為青銅龍的靈魂深處。

  一個拯救了無數生命,讓人民安居樂業的「錯誤」未來,和一個充滿了死亡、苦難與背叛,卻最終能讓歷史走向「正軌」的「正確」未來。

  哪一個,才是她應該守護的?

  「克羅米管理員,這是上周的工人健康體檢報告。」一個年輕的文員,抱著一文件,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放那吧。」克羅米的語氣有些疲憊。

  「好的。」年輕文員放下文件,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看著克羅米,臉上帶著一絲崇拜和好奇,「管理員,聽說您能記住我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克羅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湯姆·法雷,十九歲,來自閃金鎮的農夫家庭。三個月前加入迪菲業集團,成為一名管道維修學徒。你的偶像是布羅克·鋼砧大師,你的夢想是成為一名真正的工程師。上周三,你用五天的薪水,給你在鄉下的妹妹,買了一件新的連衣裙。」

  湯姆的嘴巴,張成了「0」形,臉漲得通紅。「天————天哪,您——您真的都知道!」

  「只是記性好一點而已。」

  「您真是太厲害了!」湯姆激動地搓著手,「大家都說,您是范克里夫老闆請來的智慧之神!

  有了您,我們的迪菲亞集團,一定會成為全艾澤拉斯最偉大的公司!」

  湯姆的眼晴里,閃爍著真誠而炙熱的光芒。那是一種對未來的、毫無保留的期盼。

  克羅米沉默了。

  她揮了揮手,示意湯姆出去。

  當辦公室的門再次關上,她將臉埋進了自己的手掌里。

  「智慧之神——」

  她低聲咀嚼著這個詞,語氣里充滿了自嘲。

  一個連自己該做什麼都不知道的「神」。

  她重新坐直身體,目光落在那份剛剛送來的《工人健康體檢報告》上。她翻開報告,一排排的數據映入眼帘。

  鉛中毒率:0%。

  肺部感染率:對比舊城區居民,下降92%。

  平均工傷率:對比傳統建築行業,下降78%。

  每一個數字,都在狼狠敲擊著她那顆由時間沙礫構成的心臟。

  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報告的最後一頁。那是一份獨立的、被列為「絕密」的附件。

  標題是:《關於「新生鎮」一期項目高級管理人員精神壓力評估報告》。

  評估對象包括了霍拉旭·萊恩、布羅克·鋼砧、馬丁·弗瑞斯—?幾乎所有核心成員。

  評估方法,是一種她聞所未聞的「心理問卷調查」和「沙盤推演」。

  而評估結果,更是讓她感到匪夷所思。

  【霍拉旭·萊恩:表現出輕度的「秩序強迫症」和「權威依賴」傾向。建議進行定期的野外生存訓練,以緩解其在城市管理中積累的壓力。】

  【布羅克·鋼砧:存在中度的「技術焦慮症」,對新技術的追求近乎偏執。建議強制其每周至少休息一天,並參與非工程類的社交活動。】

  【馬丁·弗瑞斯:有明顯的「財富不安全感」,對數字的變動極其敏感。建議讓他繼續看管金庫,這似乎是他唯一的治療方法。】

  克羅米看著這些評估,感覺自己的認知正在被顛覆。這個范德,不僅在建造城市,他甚至在嘗試管理和塑造他手下每一個人的「靈魂」。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名單的最後一個名字上。

  【艾德溫·范克里夫:無法評估。】

  只有短短四個字。

  在後面的備註里,負責評估的心理顧問寫道:【該對象表現出極強的邏輯自洽性和精神防禦機制。在所有測試中,他都能完美地扮演一個「符合社會期望的領導者」角色,無法探知其任何真實的內在情緒波動。他像一台精密的、沒有感情的機器。或者說,他的精神世界,被一層我們無法理解的「迷霧」籠罩著。】

  迷霧。

  克羅米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她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時間線本身,對一個不屬於它的「異物」,產生的排斥與遮蔽。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那片拔地而起的鋼鐵森林。


  不行,不能再這樣坐下去了。光靠這些文件,她永遠無法看清迷霧背後的真相。

  她需要找到源頭。

  找到那個將這枚「棋子」投放到艾澤拉斯的——執棋者。

  她的記憶,回溯到數周之前。

  奧卡茲島。

  范德一行人登陸的地方。

  根據青銅龍軍團的記錄,那裡,在范德登陸的同一時間,曾經出現過一次極其短暫,卻又強度極高的時空扭曲。

  當時,他們以為那只是黑龍軍團在進行某種邪惡實驗。

  但現在看來,或許,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她必須親自去一趟。

  光明大教堂的穹頂之下,腳手架並未如人們想像中那般從外部層層搭建,將整座建築包裹成一個巨大的木籠。

  恰恰相反,大教堂的外觀,一如往昔。

  真正的工程,在內部進行。

  布羅克·鋼砧的團隊,用一種全新的、模塊化的方式,在穹頂下方,搭建起一個獨立的、可移動的懸空工作平台。工匠們站在平台上,如同站在平地,仰頭就能觸及那些布滿裂縫的古老壁畫。

  大主教本尼迪塔斯,站在工作平台下方,仰著頭,透過平台的縫隙,看著穹頂上那些忙碌的身影。

  他看不到敲鑿的石屑,聽不到震耳的錘擊。

  他只看到,一根根閃爍著暗金色光澤的、如同蛛網般的合金骨架,被工匠們用一種精巧的卡扣結構,無聲地固定在穹頂的內壁,

  「他們在做什麼?」本尼迪塔斯問身邊的范德。

  「他們在為一位疲憊的老人,植入一副全新的、更堅固的骨骼。」范德回答,「我們稱之為『內支撐應力傳導結構」。它會將穹頂自身的重量,以及外部的風雨壓力,均勻地分散到整個教堂的承重牆上。從此以後,那副壁畫,將不再承受任何力量。」

  本尼迪塔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不懂結構力學,但他能看到,那些原本掙獰的裂縫,在工匠們用一種奇怪的、像是巨大注射器的工具,將某種灰色的、粘稠的液體注入後,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填滿、彌合。

  「這是『迪菲亞三號』特種水泥,經過了微粒化處理。」范德解釋道,「它可以滲透進最細微的裂縫,凝固後的強度,甚至超過了原來的花崗岩。」

  「這真是神跡。」本尼迪塔斯由衷地感嘆「不,閣下,這是科學。」范德糾正道,

  ,「一種可以被學習、被複製、被推廣的知識。」

  本尼迪塔斯看著范德,這位年輕的男爵,身上總有一種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讓人難以理解的特質。

  「教會派駐到新生鎮的第一批牧師,已經準備好了。」本尼迪塔斯轉過話題,「但診療所的床位,似乎有些不夠。工人們的熱情很高,他們甚至會因為一點小小的擦傷,就跑來請求聖光的治療。他們說,那是老闆的福利,不用白不用。」

  范德笑了笑。「這是我的疏忽。我會讓布羅克,立刻規劃二期診療所的擴建工程。另外,我建議,教會可以推出一個『聖光理療套餐」,針對那些沒有明顯外傷,只是身體勞損的工人。比如用『恢復術』緩解肌肉酸痛,用『淨化術』清除體內的粉塵。當然,這些服務,是需要從他們的『個人貢獻金」帳戶里,象徵性地扣除一點費用的。」

  本尼迪塔斯的眼睛亮了。

  這不僅僅是解決了醫療資源擠兌的問題。這更是一種全新的、將信仰服務產品化的商業模式。

  它能讓教會,在不損害自身神聖性的前提下,實現可持續的「創收」。

  「我明白了。」本尼迪塔斯深深地看了范德一眼,「聖光,會照耀你的前路,孩子。」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