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老闆,這是鴻門宴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25章 「老闆,這是鴻門宴啊。」

  范德放下餐盤,用餐巾擦了擦嘴。他站起身,工人們的目光追隨著他。瓦里安和蒂芬沒有乘坐王室那輛華麗的馬車,而是和霍拉旭一起,步行走進了這片巨大的工地。

  他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建築,而是秩序。

  筆直的、用碎石和煤渣鋪成的臨時道路上,一輛輛冒著蒸汽的軌道車,正沿著固定的線路,將成噸的物料精準地運送到各個區域。道路兩旁,每隔五十米,就立著一個木牌,上面用醒目的紅色油漆,寫著不同的編號和安全警示。

  空氣中沒有糞便和腐爛垃圾的臭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機油、濕潤水泥和被翻開的新鮮泥土的氣味。這種味道並不好聞,卻帶著一種力量感。

  「聖光啊」蒂芬王后用手帕輕輕掩住口鼻,她那雙湖水般的眼眸里,寫滿了難以置信。她看到的,不是一群衣衫檻樓、麻木不仁的苦工,而是一支軍隊。

  一支正在與大地和鋼鐵作戰的軍隊。

  工人們穿著統一的灰色工裝,頭戴藤條編織的安全帽。他們操作著那些發出巨大轟鳴聲的鋼鐵怪物,動作熟練而專注。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偷懶耍滑。每一個齒輪的轉動,每一次槓桿的起落,都充滿了目的性。

  「那些—是什麼?」瓦里安指著一台正在用巨大的鋼鐵爪子刨開土地的機器,他能感覺到那台機器每一次揮動時,地面傳來的輕微震動,

  「『工蜂一型」蒸汽挖掘機,陛下。」范德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們身邊,他身上還穿著那件沾著些許湯漬的工裝,「由布羅克·鋼砧大師設計,東谷鑄造工坊生產。它的工作效率,大約等於三百個手持鐵鍬的工人。

  瓦里安的目光,又落在一台將巨大的合金骨架吊到十幾米高空的吊車上。

  「『長頸鹿三型」蒸汽吊機。」范德繼續介紹,語氣平靜得像是在介紹自家花園裡的花草,「最大起吊重量二十噸。有了它,我們才能實現建築的模塊化快速組裝。」

  蒂芬王后的目光,則被食堂吸引了。她看到工人們排著隊,從窗口領取食物,然後安靜地坐下吃飯。她看到他們餐盤裡那冒著熱氣的燉牛肉,和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黑麵包。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工地。」蒂芬王后輕聲說,她想起了那些在舊城區看到的、瘦骨鱗的孩子,「也從未見過,吃得這麼好的工人。」

  「一個吃不飽的工人,是沒有力氣建造一座城市的,王后殿下。」范德回答,「在迪菲亞,食物和安全,是生產力的第一要素。」

  他們跟著范德,走進了食堂。

  食堂里,還未吃完飯的工人們看到國王和王后,紛紛起身,想要行禮。

  「都坐下!吃飯!」瓦里安揮了揮手,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走到一個空著的長條桌邊,直接坐了下來。

  他看著桌上那些吃得乾乾淨淨的餐盤,又看了看那些工人臉上,那種發自內心的、混雜著敬畏和自豪的神情。他知道,這種神情,不是靠國王的頭銜能換來的。

  「范克里夫,」瓦里安開口,他第一次沒有稱呼范德的爵位,「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做到什麼,陛下?」

  「讓這些人,為你賣命。」瓦里安的目光掃過整個食堂,「我給了他們旗幟,給了他們國王的庇佑。但他們的眼神里,只有麻木和恐懼。而你,給了他們什麼?」

  「一份合同,陛下。」范德回答。

  「合同?」

  「是的。」范德從懷中,取出了一份標準版的《迪菲亞集團勞務合同》,遞了過去,「一份寫明了他們每天工作多久,能拿多少薪水,能享受什麼福利的合同。一份寫明了他們只要努力工作,

  就能用自己的雙手,為家人換來一套溫暖的房子,和一份有尊嚴的生活的合同。」

  瓦里安接過那份用普通紙張印刷的文件。他看到上面用清晰的字體,羅列著薪資等級、工傷保險、晉升渠道、以及「個人貢獻金」的詳細說明。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虛無的承諾,只有一條條冰冷的、卻又無比誘人的條款。

  他明白了。

  范德用來收買人心的,不是金幣,不是麵包,而是一種全新的、名為「規則」的東西。

  一種公平、透明、且嚴格執行的規則。

  在這種規則下,每一個人,都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未來。他們付出的每一滴汗水,都能得到量化的回報。這種確定性,是治癒麻木和絕望最好的良藥。


  「我明白了。」瓦里安將合同還給范德,他站起身,走到打飯的窗口,「給我來一份。」

  窗口後負責打飯的廚娘,看到國王那張威嚴的臉,嚇得手裡的勺子都快掉了。

  「和他們一樣的。」瓦里安指了指工人的餐盤。

  國王親自端著一份和所有工人一模一樣的午餐,回到了桌邊。他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開一塊堅硬的黑麵包,蘸了蘸肉湯,大口地吃了起來。

  蒂芬王后看著自己的丈夫,這位以驕傲和強硬著稱的國王,此刻卻像一個普通的士兵,和他的子民們吃著同樣的食物。她的眼中,沒有驚訝,只有欣慰和感動。

  一頓沉默的午餐後,瓦里安放下了餐盤,

  「很好。」他只說了兩個字。

  離開工地時,瓦里安對范德說:「新生鎮的學校,需要一個校長。我想,艾拉瑞·月光院長,

  會很樂意推薦一位合適的候選人。王室,會承擔學校所有的運營經費。」

  這是國王的承諾,也是國王的投資。他看懂了范德的牌局,並決定,下更大的注。

  國王視察新生鎮工地的消息,像一陣風,吹遍了暴風城的每一個角落。

  尤其是貴族區。

  與這個消息一同傳開的,還有瓦里安國王在工地上,與工人們吃同樣一份午餐的細節。

  這個舉動所釋放的政治信號,比一場貴族議會的訓話,要強烈一百倍。

  它清晰地告訴所有人,國王站在哪一邊。

  溫德爾公爵的莊園裡,氣氛壓抑。

  「他這是在向我們示威!」一個下級伯爵,激動地揮舞著手臂,「他寧願去吃那些泥腿子吃的豬食,也不願意接受我們的宴會邀請!」

  「冷靜點,巴特萊。」格雷森伯爵端著一杯葡萄酒,輕輕搖晃著,他比在場的任何人都冷靜,「國王吃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去了哪裡。新生鎮,現在是國王眼裡的『新世界」。而我們,以及我們所代表的一切,都成了「舊世界」。」

  「那我們怎麼辦?」溫德爾公爵擦了擦額頭的汗,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難道真的要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泥瓦匠,把我們的根基一點點都挖掉?」

  「不。」格雷森放下酒杯,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我們不能等他來挖。我們要自己,把根刨出來,送到他面前。」

  在座的貴族們都愣住了,不解地看著他,

  「你們還沒看明白嗎?」格雷森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范克里夫的玩法,

  和我們完全不同。我們靠的是血脈和封地,是幾百年傳下來的老規矩。而他靠的是什麼?是技術,

  是效率,是能讓一萬個人吃飽飯的工廠!」

  「他不是要搶我們的莊園和頭銜,他是要徹底摧毀我們賴以生存的生產方式!等他的紡織廠建起來,我們那些手工作坊里的布,誰還會要?等他的標準化家具擺進商店,我們那些雕花的、華而不實的椅子,就只能當柴燒!」

  「他要建立一個新秩序。在這個新秩序里,誰能提供更多的工作崗位,誰能創造更多的財富,

  誰才是主人。我們這些只會收租和辦舞會的人,註定要被淘汰。」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格雷森的話,像一把手術刀,剖開了他們不願面對的殘酷現實。

  「所以,你的意思是」溫德爾公爵的聲音在發抖。

  「加入他。」格雷森一字一頓地說,「趁我們手裡,還有一些他看得上的東西,主動去當他的『合作夥伴」。」

  他看向溫德爾:「公爵閣下,我聽說,你的家族,控制著艾爾文森林最大的一片松木林場,對嗎?」

  「是—是又怎麼樣?」

  「新生鎮需要蓋幾千套房子,就需要幾萬件家具。這是一個多大的市場?」格雷森的眼晴里,

  重新燃起了商人的光芒,「我們為什麼不主動一點,和他一起,成立一家『迪菲亞家具公司」呢?

  我們出木材,出銷售渠道。他出技術,出設計。利潤,我們可以談。」

  溫德爾公爵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對啊!家具!我怎麼沒想到!」他猛地一拍大腿,「這——這是個好主意!」

  「所以,收起你們那可笑的、一文不值的貴族尊嚴吧。」格雷森環視眾人,「準備一份最豐盛的宴會,用最謙卑的姿態,去向那位『工匠男爵」,展示我們的價值。否則,下一次國王再召開議會,那份『捐款」名單,恐怕就不是十一萬金幣那麼簡單了。」


  三天後,一份用燙金字體書寫的請束,送到了范德的辦公桌上。

  溫德爾公爵,以個人名義,邀請迪菲亞男爵艾德溫·范克里夫閣下,參加一場旨在「增進了解,共創未來」的私人晚宴。

  「老闆,這是鴻門宴啊。」弗瑞斯伯爵看著那份華麗的請柬,撇了撇嘴,「這幫老狐狸,被國王敲打了一頓,現在想來跟我們服軟了。」

  「那就去看看。」范德將請柬丟到一旁,「正好,我們的新總部大樓,也需要一些像樣的家具弗瑞斯伯爵的眼睛瞬間亮了。

  晚宴的地點,設在溫德爾莊園的湖心亭。

  當范德乘坐的蒸汽卡車,停在莊園門口時,立刻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那些前來赴宴的貴族們,都乘坐著裝飾華麗的馬車,只有范德,開著一輛冒著黑煙、充滿力量感的鋼鐵怪物。

  這種格格不入,本身就是一種宣言。

  溫德爾公爵和格雷森伯爵,親自在門口迎接,

  「歡迎您,范克里夫男爵!」溫德爾公爵那張肥胖的臉上,堆滿了笑容,他甚至對著范德,行了一個近乎九十度的鞠躬禮,「您的到來,讓我的莊園蓬生輝。」

  范德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他身後那些表情各異的貴族。

  他看到了諂媚,看到了好奇,也看到了隱藏在眼底深處的不甘和嫉妒。

  宴會極盡奢華。長桌上鋪著來自南海鎮的絲綢桌布,擺放著純銀的餐具。食物是請來的矮人廚師現場烤制的全羊,酒是奧特蘭克山谷窖藏了三十年的陳釀。一支來自達拉然的精靈樂隊,正在演奏著悠揚的樂曲。

  貴族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將范德圍在中間,

  「男爵大人,我名下有一處位於赤脊山的鐵礦,雖然儲量不大,但品質還算不錯。如果您有興趣,我願意以最低的價格轉讓給您。」

  「范克里夫閣下,聽說您在為工人尋找過冬的衣物?我們家族的紡織作坊,可以為您提供最好的羊毛布料,價格好商量!」

  他們爭先恐後地,向范德展示著自己手中僅存的、與工業生產相關的「價值」。

  范德只是微笑著,來者不拒,卻從不給出明確的答覆。他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釣手,耐心地看著水下的魚兒,爭搶著並不存在的魚餌。

  直到酒過三巡,溫德爾公爵才小心翼翼地切入了正題。

  「男爵大人,」他端著酒杯,站起身,「您的『新生鎮」,實在是本世紀最偉大的創舉。我等愚鈍,之前未能領會國王陛下的深意,險些釀成大錯。為了表達我的歉意,也為了支持您的宏偉計劃,我有一個小小的提議。」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看向他。

  「我家族在艾爾文森林,有一片經營了上百年的林場。我願意,將這片林場作為股份,與您合作,成立一家全新的家具公司。」溫德爾公爵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我們負責提供所有木材,以及傳統的銷售渠道。您——您來負責設計和生產。利潤,您七,我三!」

  所有貴族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七分!溫德爾這是在割自己的肉,來討好范德。

  范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放下刀叉,抬起頭,看著滿臉期待的溫德爾公爵。

  「公爵閣下,」范德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您的提議,

  聽起來不錯。」

  「但是,我有一個問題。」

  「您說!您說!」

  范德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貴族,緩緩說道:「你們的木材,烘乾需要多久?你們的工人,一天能做出幾把椅子?你們的椅子,能保證每一把都一模一樣,誤差不超過一毫米嗎?」

  一連串的問題,讓溫德爾公爵啞口無言。

  「我的工廠,可以。」范德靠在椅背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我有一種全新的技術,叫『高頻真空烘乾」,可以將木材的含水率,在二十四小時內,降到百分之八以下。

  我有一種全新的機器,叫『木工雕刻機』,它可以輕鬆完成切割、打磨、鑽孔,比十個工人效率還高。」

  「我還可以用木屑和鍊金膠水,壓製出一種全新的板材,我們稱之為「密度板」。它的成本,

  只有實木的十分之一,但強度和耐用性,卻相差無幾。」


  「所以,公爵閣下。」范德看著臉色煞白的溫德爾,「我需要的,不是你的木材,也不是你的工人。我需要的,只是一個足夠大的、可以讓我放下我的機器的廠房,以及一個聽話的、懂得如何管理帳目的合作夥伴。」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徹底的技術碾壓。

  范德用最平靜的語氣,告訴了在場的所有舊貴族一個殘酷的事實:在新的時代,他們引以為傲的產業和資源,一文不值。

  溫德爾公爵的身體晃了晃,兒乎要癱倒在地。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合作已經告吹時,范德卻話鋒一轉。

  「不過,」他笑了笑,「我欣賞你的誠意,溫德爾公爵。這樣吧,林場,我按市場價收購。我們合資成立一家新的公司,就叫『迪菲亞家居」。我占股八成,你占兩成。你負責利用你的人脈,

  處理和市政廳、以及其他貴族的關係。公司的具體經營,由我的人來負責。」

  「你覺得,怎麼樣?」

  溫德爾公爵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會一無所有,沒想到,范德居然還願意分他兩成的股份。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兩成,但這代表著,他拿到了登上新時代大船的最後一張船票。

  「我——我同意!我完全同意!」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幾乎要哭出來,「感謝您,男爵大人!

  感謝您的慷慨!」

  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他甚至主動提出:「我名下還有一座位於東谷的磚石廠,雖然設備老舊,但地方很大。我也願意,把它一併送給您,作為新公司的廠房!」

  范德微笑著點了點頭。

  他知道,從今天起,暴風城的舊貴族勢力,將不再是鐵板一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