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聽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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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薄霧如紗,輕輕籠罩著幽靜的綠竹巷。昨夜殘留的涼意尚未散盡,竹葉尖上掛著晶瑩的露珠,初升的太陽一照,折射出晶瑩的光芒。巷子裡萬籟俱靜,只偶爾傳來幾聲風吹竹葉的沙沙響和清脆的鳥鳴。

  蘇驍的身影出現在巷口。他今天換了一身靛藍色的常服,手裡拎著一盒城南新出爐的桂花糕,腰旁依舊斜掛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繡春刀。他步履沉穩的徑直走向那扇熟悉的竹籬院門。

  院門虛掩著,似乎早已在等候。

  蘇驍抬手,指節尚未叩下,門內便傳來一聲清越如碎玉的琴音,仿佛早已知曉他的到來。琴聲悠揚,意境開闊。

  他微微一笑,推門而入。

  院內景象依舊清雅。幾竿翠竹倚牆而立,石桌石凳纖塵不染。與前日不同的是,石桌上已擺放好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火爐上的銅壺正冒著熱氣。

  任盈盈端坐於琴台前,一襲素白衣裙,烏髮如瀑,僅用一根簡單的竹簪綰起幾縷,美得不似凡塵中人。她並未因蘇驍的進入而停手,纖纖玉指在琴弦上跳動,琴音時而如煙波浩渺,時而似孤雲出岫。

  蘇驍沒有打擾,他把帶來的點心輕輕放在石桌一角,安靜地走到石桌旁坐下。蘇驍目光落在她專注撫琴的側影上,那清冷的氣質在晨光中似乎柔和了許多,帶著一種遺世獨立的寧靜。

  一曲終了,餘韻裊裊,在竹林中久久迴蕩。

  「你來了。」任盈盈指尖離開琴弦,緩緩抬起頭,目光終於落向蘇驍。她的眼神清澈如昨,卻多了一絲晨起未散的慵懶。

  「嗯,來了。」蘇驍笑道:「就怕誤了姑娘的好茶。」

  任盈盈沒有再說話,而是起身走到石桌旁,自顧自的溫杯,醒茶,沖泡,分湯,滾燙的水流注入青瓷蓋碗,茶葉在水中舒展翻滾,濃郁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蓋過了四周竹木的清香。

  「嘗嘗。」她將一盞清透的茶湯推到蘇驍面前,自己也在對面坐下,「比昨天的如何。」

  蘇驍端起茶盞,輕啜一口,他本不是懂茶的人,也覺得此茶回味悠長,唇齒留香。蘇驍放下茶盞,由衷贊道:「姑娘的茶,自然是極好的。是碧螺春?」

  「算你識貨,這是我一位叔叔專程自洞庭湖帶回的,攏共就那麼一小罐,今日已是最後一泡了。我自己平常都捨不得喝,今天便宜了你。」任盈盈端起自己的茶盞,掩住了唇邊一絲極淡的笑意。

  蘇驍聽任盈盈說的有趣,又看見她眉目間依稀的「心疼」之色,笑道:「堂堂任大小姐,竟也這般小氣?為這一盞茶,連『捨不得喝』都說出來了。」他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回頭我讓人給你送兩斤來,讓你喝個夠。」

  「小氣?」任盈盈眼波流轉,橫他一眼,放下茶盞說道:「我看你才是不誠心,若是誠心,就該親自送上門來,何必使喚別人替你跑腿。」

  蘇驍聽出她話里那點埋怨,笑容里便帶了幾分無奈:「我的大小姐,你當我不想多留幾日,把你的好茶喝光再走?」他嘆了口氣,方才說道:「我是辦完衡陽的案子偷溜出來的,在你這洛陽寶地盤桓數日,已是逾限。再不趕回福州點卯,只怕北鎮撫司的緹騎就要上門『請』我回去喝茶了!」

  任盈盈輕哼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杯壁,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嫌棄:「你那勞什子錦衣衛,有什麼好?整日裡東奔西走,刀口舔血,半點不得逍遙。」她頓了頓,抬起頭直視蘇驍:「江湖之大,何處不能容身?你若覺得我日月神教的名頭不好聽,武當、丐幫哪個名門大派,不搶著請你去做個長老、供奉?不比你在那北鎮撫司的樊籠里自在。」

  蘇驍看著任盈盈認真為他謀劃的樣子,忽然伸了個懶腰,靠在椅背上說道:「任大小姐,廟堂的樊籠或許難脫,可江湖也有江湖的規矩啊。我若真加入個名門正派,再想如今日這般,尋個清幽竹林,心安理得地找日月神教的聖姑喝茶聽琴,怕不是也要被清理門戶吧?」

  任盈盈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他會從這個角度回應。忍不住「噗嗤」一聲輕笑出來:「你這人,我好心替你考慮,你卻總是逗我!上回是聽琴,今天是喝茶,看下次你拿什麼藉口搪塞。」她頓了頓:「罷了罷了,算我多事。你愛穿你那身官皮,便穿著吧。只是日後若真被那『樊籠』勒得喘不過氣,莫要後悔今日沒聽我這『妖女』的勸告便是。」

  時間在茶香與竹影中悄然流逝。

  蘇驍放下空了的茶盞,看向對面沐浴在陽光下的任盈盈。她神色恬靜,眉宇間那份清冷被晨光融化,顯露出一種難得的柔和。他心中微動,知道是時候告辭了。


  「茶也喝了,琴也聽了。此行洛陽,能結識姑娘,聽此天籟,實為蘇某平生快事。」蘇驍站起身,含笑看著任盈盈,「多謝姑娘款待。蘇某叨擾多時,該告辭了。」

  任盈盈看著他,似乎不經意間問道:「你什麼時候回福州?」

  「明日一早便啟程。」

  任盈盈沉默了片刻,才緩緩抬起頭,「我去送你。」

  「好。」蘇驍點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絲歉意。

  任盈盈避開他的目光,「你再來洛陽,我還給你煮茶。」

  蘇驍看著她在晨光中清麗依舊卻似乎籠上了一層薄薄寂寥的身影,心中微動,「我一定來。」

  「嗯。」任盈盈輕輕應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她轉身回到琴前,伸出素手,指尖在冰涼的琴弦上輕輕拂過,那動作帶著一種行雲流水的優雅,琴聲漸起,如風過林梢,枝葉摩挲;如溪流淙淙,繞過山石。旋律並不繁複,卻透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自在,一如她方才言語間所嚮往的「江湖逍遙」。琴音漸快,如駿馬奔騰,踏過陽關古道;如長風萬里,掠過層雲疊嶂。那昂揚的節奏里,帶著一種江湖兒女特有的灑脫。

  當那節奏攀至最高處,如同鷹隼振翅直衝雲霄之際,任盈盈的指尖驟然一收!一聲清冽高絕的泛音,如鶴唳九天,驟然劃破竹林的靜謐,餘韻激盪,久久不息。

  琴聲,戛然而止。萬籟俱寂,唯有竹葉沙沙。

  蘇驍抱拳:「任姑娘,保重。蘇某告辭了。」他最後看了一眼撫琴的人影,轉身,大踏步走進竹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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