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誰才是香港親戚
「宇叔，綺雯姐，等鎮間先尚菜，前部都系喔地整的客家菜，提別是喔媽整的香芋扣肉，好好吃。」（等一會才上菜，全部都是我們自己做的客家茶，特別是我媽做的香芋扣肉，好好吃。）
葉澤坤這長句一出，葉綺雯偷偷的深吸口氣，努力的維持著僵硬的笑容。
她身旁的，同樣也在當作粵語聽的葉睿宇，則有種自己穿越到《大話西遊》里，成為了被唐僧折磨的小牛妖的既視感。
2分鐘過去了，期間，不自知的葉澤坤完全沒有發覺兩人的不對，繼續著他喋喋不休的「新語種」。
而這兩分鐘，葉綺雯感覺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自小保持的教養讓她必須維持體面，但葉澤坤這持續輸出的「噪音」，讓她如坐針氈。
她飛快的看向周圍，恰好瞥見不遠處葉興那桌——歡聲笑語，輕鬆自在，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三叔，」葉綺雯猛地側過身，幾乎是貼著葉睿宇的耳朵，用氣聲飛快地說：「我頂不住了！我去我新認識的朋友那邊坐，你慢慢啊。」
話音未落，她甚至沒等葉睿宇點頭，便像受驚的小鹿般倏地站起身。
對著同桌的長輩們勉強擠出一個歉意的笑容，便步履匆匆，目標明確地直奔主桌的爺爺葉福生。
葉綺雯摟著葉福生，撒著嬌說了幾句。
得到許可，葉綺雯如蒙大赦，腳步都輕快起來，毫不猶豫地轉身，徑直走向葉興所在的、氣氛正酣的那一桌。
她來到桌邊，臉上重新漾起真誠而略帶歉意的笑容，用儘量清晰的粵語，禮貌地詢問葉興的家人：「啊叔，叔公，唔該，我可唔可以坐喺呢度啊？（叔叔，叔公，請問，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說完，她立刻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葉興，眼神裡帶著急切和求助，示意他趕緊翻譯。
葉興從容地翻譯：「阿公，喜模哥，你阿姑說想跟我們坐。」
「啊啊，可以啊，沒問題。
反正都多一個位置，坐坐。」葉喜模爽朗地應道。
客家人熱情好客，添雙筷子添個位是常事。
再加上這桌加上爺爺奶奶，和準備上菜的燕姐，本來也就七個人——八仙桌只湊了七仙。
客家話的「可以」發音與粵語的「可以」相近，葉綺雯大致聽懂了。
但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帶著點小女生的侷促和期待，目光落在葉興身上。
葉興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指了指葉曉曉的旁邊說道：「你同你孫侄女坐」
「孫侄女。」葉綺雯又想起了輩分間的小玩笑，
坐下後，葉興對葉綺雯說：「姑姑，事先說明啊，我們這張桌，不用公筷的啊。」
這既是提醒，也像是和老朋友開玩笑的。
葉綺雯聞言，終於徹底放鬆下來，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燦爛笑容，用她最自然的粵語回答：「不用，沒這麼講究。」
她這一笑，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激起桌上眾人心中的名為疑惑的漣漪。
放著最尊貴的「上三桌」不坐，這位港島千金怎麼就跑到他們這桌來了？
她不是應該和自己親人一桌才對嗎？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是衝著葉興來的。
這兩人，似乎熟稔得很。
葉綺雯坐下後，又重回了剛下車時，那種靚麗港姐的形象。
原本熱鬧說笑的葉喜模夫婦、爺爺奶奶、葉曉曉、葉延明，全都停止了交談，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入座的葉綺雯身上。
現在再看這位華僑千金，真的好看。
最主要是，她如此清麗且高貴的存在，卻沒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覺。
但當著人家的面，問她為什麼坐過來，總是有種趕人的感覺，所以，大家都沒有再問，葉喜模還起身給對方倒飲料。
離得最近的葉曉曉按捺不住好奇，湊近葉興：「哥，你啥時候學的白話？」
「不是跟你說過嘛。」葉興故意揚了揚眉：「我有個從廣州轉學來的同學？
想學不？教你啊。」
「有嗎？」葉曉曉一臉狐疑。
這時，一直盯著漂亮「姑婆」看的葉延明，小臉滿是認真，用稚嫩的童音說道：「姑婆，你長的好好看啊，好像從電視劇裡面走出來一樣。」
葉興笑著翻譯給葉綺雯聽。
被誇贊本就高興，再結合小傢伙叫的還是「姑婆」。
葉綺雯覺得更有趣了，她用手背輕掩著嘴，笑得眉眼彎彎：「多謝」
說完，她低頭從精緻的手袋裡摸出幾顆進口巧克力，遞給葉延明：「請你吃巧克力。
但是，以後不要叫我姑婆，要叫姐姐。好不好。」
葉興這次沒翻譯，直接笑著用粵語回敬：「肯定不行啊。我叫你姑，他叫你姐，那我豈不是要叫他叔叔？」
葉綺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其中的紛亂輩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極力保持淑女形象的她這次是真忍不住，肩膀微微聳動。
「你們倆說什麼呢？笑得這麼開心？」旁邊的葉凱宇被他們的互動勾起了好奇心。
葉興便把剛才的對話翻譯了一遍。
也不知是港姐這難得一見的開懷笑容太有感染力，還是這個輩分錯亂的玩笑本身就足夠有趣，
葉凱宇先是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響亮的笑聲，連阿婆都笑得合不攏嘴。
葉延明雖然聽不懂大人們笑的深層含義，但眼前這個給自己巧克力、又香又好看的「姐姐」讓他開心，於是很配合地叫了一聲：「姐姐。」
「乖。」葉綺雯開心地應道，摸了摸小傢伙的頭。
看到這一幕，愛開玩笑的葉凱宇來了勁，對著葉興揶揄道：「興古，還不叫你弟『叔叔』。」
桌上的人都帶著看好戲的笑容，期待葉興的反應。
葉興絲毫不慌，他伸手揉了揉堂弟葉延明的腦袋，笑眯眯地說：「延明，再叫一聲『姐姐』聽聽？」
「姐姐，」葉延明響亮地重複。
葉興立刻手指向葉延明的親爹——葉喜模，一本正經地拖長了調子：「喜模哥，你兒子叫你姑姑『姐姐』，你還不快叫你兒子一聲『叔叔』。」
桌上安靜了一瞬，眾人都在腦子裡飛快地理著這複雜的輩分鏈：葉綺雯是葉喜模的「姑姑」，葉延明叫葉綺雯「姐姐」，那葉綺雯就和葉延明同輩了，而葉喜模是葉綺雯的「世侄」，自然比葉延明低一輩。
以此邏輯，葉喜模確實該叫兒子「叔叔」？
「哈哈哈！」葉凱宇第一個想通，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
「哎喲喂！喜模，快叫快叫！」奶奶也樂得直抹眼角。
葉喜模自己也繃不住了，指著葉興笑罵：「你個臭小子，沒規沒矩。」
小小的飯桌瞬間被歡樂的浪潮淹沒，爽朗開懷的笑聲極具穿透力，遠遠盪開。
這陣突如其來的、發自肺腑的歡笑，像一道無形的衝擊波，瞬間吸引了整個祠堂的目光。
「咦？那個港島華僑千金怎麼去了開叔公那桌？」
「是喔，她不是應該和她爺爺大伯坐的嗎？」
「哎，又不是吃年夜飯，有什麼所謂呢。」
「你看，葉興和她好像很熟的樣子。」
「如果她能來我這桌，我感覺飯都能吃多一點。」
這個笑聲，同樣也傳到上桌，三叔公看到港姐去了葉興那裡，好奇的問向葉福生：「福生啊，綺雯妹怎麼去凱宇那裡了？」
葉福生和三叔公解釋道：「哦，綺雯說他認識了新的朋友，所以過那邊去了。」
其實，葉綺雯剛才過來，就是問自己，如果去別家的桌子一起吃飯，會不會失禮。
葉福生問了原因，葉綺雯沒說是因為葉澤坤，只說認識了一個很聊得來的人，想去那邊。
實話實說，葉福生是不希望孫女去別的桌的，雖然，在這種全族宴席上，不是合家聚在一起的情況也很多——比如愛喝酒的，幾乎都會「拋家棄子」聚在一起。
但他還是希望，孫女可以和自家人親近一些。
可問題是，他很了解自己的孫女，她是個很懂禮數的人，她開口要求換桌，要麼她很不愉快，要麼那個聊得來的人很對她的胃口。
直到他無意中聽到葉澤坤因為孫女離開後，說的語無倫次的粵語，還有到了葉興那邊的笑容。
他懂了。
原來是兩個都湊在一起。
為了不拂了三叔公的面子，葉福生趕緊說道：「三哥，你記不記得，以前我小的時候，跟現在差不多一樣。
家裡擺席面，我也是湊到你家的桌，還不是因為我跟你說的上話。」
「確實是，哈哈，以前我們上山，摸魚都是我們兩個帶頭的。」
葉福生想多了，三叔公完全不會困擾，年紀那麼大了，能記住一些祖訓就不錯了，
哪會介意小年輕的東西事情。
倒是他挺好奇，這葉興什麼時候學會的粵語。
與葉興那桌的熱烈形成殘酷對比的，是葉澤坤所在這桌。
葉澤坤給自己面前的杯子倒滿了自釀的米酒。
金黃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映出他失魂落魄的臉。
他端起杯，仰頭猛灌了一大口，辛辣苦澀的酒液滾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酸楚和羞憤，反而讓那苦澀在口中蔓延開，苦上加苦。
他剛才還幻想著自己是踏著七彩祥雲而來的英雄，結果意中人被他「獨特」的語言「才華」直接嚇跑了。
此刻，他感覺自己像個小丑。
他沉默著，不再試圖開口，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木然。
同樣沉默的，還有葉睿宇。
侄女跑了，同桌的親人要麼說著他聽不懂的客家話，要麼像葉澤坤這樣說著他更聽不懂的「粵語」。
他成了真正的語言孤島。
葉綺雯在葉興那桌笑得正歡，眼角餘光不經意間掃到了上桌方向。
當看到三叔葉睿宇獨自一人，臉上掛著勉強笑容，只能「好的，是的，謝謝，嗯嗯」回應家人時，她很是內疚。
這麼說吧，當時又多決絕，現在就有多內疚。
然而，當她的目光掠過三叔對面——那個低著頭、渾身散發著低氣壓的葉澤坤時，
剛才被塑料粵語支配的恐懼感又躥了上來，讓她下意識地打了個寒噤。
回去？絕對不可能，寧願餓著肚子，也絕不回去。
突然，一個念頭閃過，她眼睛一亮。
她問向葉興：「世侄、世侄。幫人幫到底。不如......你陪我過去我三叔那張台坐唄？」
「免——談。」
葉興指了指上面的祖宗牌位。
「就算是祖宗顯靈，也阻止不了我和我家人吃大餐。」
老子重生過來，還沒陪夠家人呢。
看到葉興的堅決表情，葉綺雯也不好說什麼。
只好內心帶著萬分歉意，遙遙對著三叔的方向：「辛苦你了，三叔。」
但很快，葉綺雯就不用內疚了。
葉福生的大兒子，葉念家也被葉興一家的笑聲吸引，轉頭看去，看到女兒那有些「放肆」的笑容，也就放心了。
這次回來，後輩沒有一個願意回來的，只有葉綺雯表達了強烈的意願。
他原本還擔心，葉綺雯回來會很無聊，畢竟父親要陪族人，自己也是第一次回來，只能聊聊一些邊邊角角，猜猜測測的東西。
現在看到女兒在那邊，笑的毫不掩飾，他就放心了。
在收回目光的途中，他瞥見了老三葉睿宇。
老三出生的時候，正處於父親事業的起步階段，所以，鮮少陪伴，以至於他和四妹都不會聽和說客家話。
現在，葉綺雯走了，唯一一個可以交流的人也走了，堂兄弟們也因為溝通障礙，加上葉澤坤的低氣壓，原本是尊貴的上三桌之一，徹底變的有些負氣壓。
好可憐啊，我細佬。
葉念家搖了搖頭，疼愛老三的他跨過長凳，來到主事的堂弟旁邊坐下。
用不太純正，但能聽懂的客家話說道：「不好意思啊，堂弟，我家綺雯太過任性，我怕失禮人，我讓睿宇去那張桌，看著我女兒。
今晚我們一家，再好好吃團年飯。」
堂弟愣了一下，隨後，竟有些愉快的點頭。
他們不是不喜歡華僑一家，自己家在圍龍屋比別家日子好，就是託了他們的福。
他也想帶著家人和葉睿宇拉拉家常，但實在是一個說粵語的都沒有——葉澤坤不算，他們去過港島，粵語絕對不是這個逼樣——導致葉睿宇只能硬著頭皮陪著笑。
自己聊自己的吧，好像又對不起港島親戚，不聊吧，又好像因為外人在而戒備。
這就像一群陌生的人第一次見面，總是很難聊，加上語言不通，那基本上是不用聊了。
在好客人的客家人眼裡，客人的難堪讓他心聲愧疚。
現在聽到讓葉睿宇去「盯著」港姐，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好，好，今晚我們準備了很豐盛的年夜飯。
今晚聚也行，也行。」
葉念家帶著感激之情，拍了拍主事的堂兄，湊到耳邊，小聲的說道：「我從港島帶了軒尼詩回來，今晚我們幹掉他。」
「好好。」堂兄弟欣喜的答應。
「細佬，你去睇住綺雯，唔好失禮人。」
聽到這話，葉睿宇的眼神放光，但又為難的看向同桌的家人，可他們的眼裡，竟然和自己差不多。
那是兩方都解脫的眼神。
「去啊。」葉念家拋了拋眉，示意哥搞定了一切。
「好。」
和家人一一笑笑打個招呼，葉睿宇就去了葉興那桌。
葉澤坤這長句一出，葉綺雯偷偷的深吸口氣，努力的維持著僵硬的笑容。
她身旁的，同樣也在當作粵語聽的葉睿宇，則有種自己穿越到《大話西遊》里，成為了被唐僧折磨的小牛妖的既視感。
2分鐘過去了，期間，不自知的葉澤坤完全沒有發覺兩人的不對，繼續著他喋喋不休的「新語種」。
而這兩分鐘，葉綺雯感覺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自小保持的教養讓她必須維持體面，但葉澤坤這持續輸出的「噪音」，讓她如坐針氈。
她飛快的看向周圍，恰好瞥見不遠處葉興那桌——歡聲笑語，輕鬆自在，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三叔，」葉綺雯猛地側過身，幾乎是貼著葉睿宇的耳朵，用氣聲飛快地說：「我頂不住了！我去我新認識的朋友那邊坐，你慢慢啊。」
話音未落，她甚至沒等葉睿宇點頭，便像受驚的小鹿般倏地站起身。
對著同桌的長輩們勉強擠出一個歉意的笑容，便步履匆匆，目標明確地直奔主桌的爺爺葉福生。
葉綺雯摟著葉福生，撒著嬌說了幾句。
得到許可，葉綺雯如蒙大赦，腳步都輕快起來，毫不猶豫地轉身，徑直走向葉興所在的、氣氛正酣的那一桌。
她來到桌邊，臉上重新漾起真誠而略帶歉意的笑容，用儘量清晰的粵語，禮貌地詢問葉興的家人：「啊叔，叔公，唔該，我可唔可以坐喺呢度啊？（叔叔，叔公，請問，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說完，她立刻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葉興，眼神裡帶著急切和求助，示意他趕緊翻譯。
葉興從容地翻譯：「阿公，喜模哥，你阿姑說想跟我們坐。」
「啊啊，可以啊，沒問題。
反正都多一個位置，坐坐。」葉喜模爽朗地應道。
客家人熱情好客，添雙筷子添個位是常事。
再加上這桌加上爺爺奶奶，和準備上菜的燕姐，本來也就七個人——八仙桌只湊了七仙。
客家話的「可以」發音與粵語的「可以」相近，葉綺雯大致聽懂了。
但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帶著點小女生的侷促和期待，目光落在葉興身上。
葉興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指了指葉曉曉的旁邊說道：「你同你孫侄女坐」
「孫侄女。」葉綺雯又想起了輩分間的小玩笑，
坐下後，葉興對葉綺雯說：「姑姑，事先說明啊，我們這張桌，不用公筷的啊。」
這既是提醒，也像是和老朋友開玩笑的。
葉綺雯聞言，終於徹底放鬆下來，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燦爛笑容，用她最自然的粵語回答：「不用，沒這麼講究。」
她這一笑，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激起桌上眾人心中的名為疑惑的漣漪。
放著最尊貴的「上三桌」不坐，這位港島千金怎麼就跑到他們這桌來了？
她不是應該和自己親人一桌才對嗎？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是衝著葉興來的。
這兩人，似乎熟稔得很。
葉綺雯坐下後，又重回了剛下車時，那種靚麗港姐的形象。
原本熱鬧說笑的葉喜模夫婦、爺爺奶奶、葉曉曉、葉延明，全都停止了交談，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入座的葉綺雯身上。
現在再看這位華僑千金，真的好看。
最主要是，她如此清麗且高貴的存在，卻沒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覺。
但當著人家的面，問她為什麼坐過來，總是有種趕人的感覺，所以，大家都沒有再問，葉喜模還起身給對方倒飲料。
離得最近的葉曉曉按捺不住好奇，湊近葉興：「哥，你啥時候學的白話？」
「不是跟你說過嘛。」葉興故意揚了揚眉：「我有個從廣州轉學來的同學？
想學不？教你啊。」
「有嗎？」葉曉曉一臉狐疑。
這時，一直盯著漂亮「姑婆」看的葉延明，小臉滿是認真，用稚嫩的童音說道：「姑婆，你長的好好看啊，好像從電視劇裡面走出來一樣。」
葉興笑著翻譯給葉綺雯聽。
被誇贊本就高興，再結合小傢伙叫的還是「姑婆」。
葉綺雯覺得更有趣了，她用手背輕掩著嘴，笑得眉眼彎彎：「多謝」
說完，她低頭從精緻的手袋裡摸出幾顆進口巧克力，遞給葉延明：「請你吃巧克力。
但是，以後不要叫我姑婆，要叫姐姐。好不好。」
葉興這次沒翻譯，直接笑著用粵語回敬：「肯定不行啊。我叫你姑，他叫你姐，那我豈不是要叫他叔叔？」
葉綺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其中的紛亂輩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極力保持淑女形象的她這次是真忍不住，肩膀微微聳動。
「你們倆說什麼呢？笑得這麼開心？」旁邊的葉凱宇被他們的互動勾起了好奇心。
葉興便把剛才的對話翻譯了一遍。
也不知是港姐這難得一見的開懷笑容太有感染力，還是這個輩分錯亂的玩笑本身就足夠有趣，
葉凱宇先是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響亮的笑聲，連阿婆都笑得合不攏嘴。
葉延明雖然聽不懂大人們笑的深層含義，但眼前這個給自己巧克力、又香又好看的「姐姐」讓他開心，於是很配合地叫了一聲：「姐姐。」
「乖。」葉綺雯開心地應道，摸了摸小傢伙的頭。
看到這一幕，愛開玩笑的葉凱宇來了勁，對著葉興揶揄道：「興古，還不叫你弟『叔叔』。」
桌上的人都帶著看好戲的笑容，期待葉興的反應。
葉興絲毫不慌，他伸手揉了揉堂弟葉延明的腦袋，笑眯眯地說：「延明，再叫一聲『姐姐』聽聽？」
「姐姐，」葉延明響亮地重複。
葉興立刻手指向葉延明的親爹——葉喜模，一本正經地拖長了調子：「喜模哥，你兒子叫你姑姑『姐姐』，你還不快叫你兒子一聲『叔叔』。」
桌上安靜了一瞬，眾人都在腦子裡飛快地理著這複雜的輩分鏈：葉綺雯是葉喜模的「姑姑」，葉延明叫葉綺雯「姐姐」，那葉綺雯就和葉延明同輩了，而葉喜模是葉綺雯的「世侄」，自然比葉延明低一輩。
以此邏輯，葉喜模確實該叫兒子「叔叔」？
「哈哈哈！」葉凱宇第一個想通，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
「哎喲喂！喜模，快叫快叫！」奶奶也樂得直抹眼角。
葉喜模自己也繃不住了，指著葉興笑罵：「你個臭小子，沒規沒矩。」
小小的飯桌瞬間被歡樂的浪潮淹沒，爽朗開懷的笑聲極具穿透力，遠遠盪開。
這陣突如其來的、發自肺腑的歡笑，像一道無形的衝擊波，瞬間吸引了整個祠堂的目光。
「咦？那個港島華僑千金怎麼去了開叔公那桌？」
「是喔，她不是應該和她爺爺大伯坐的嗎？」
「哎，又不是吃年夜飯，有什麼所謂呢。」
「你看，葉興和她好像很熟的樣子。」
「如果她能來我這桌，我感覺飯都能吃多一點。」
這個笑聲，同樣也傳到上桌，三叔公看到港姐去了葉興那裡，好奇的問向葉福生：「福生啊，綺雯妹怎麼去凱宇那裡了？」
葉福生和三叔公解釋道：「哦，綺雯說他認識了新的朋友，所以過那邊去了。」
其實，葉綺雯剛才過來，就是問自己，如果去別家的桌子一起吃飯，會不會失禮。
葉福生問了原因，葉綺雯沒說是因為葉澤坤，只說認識了一個很聊得來的人，想去那邊。
實話實說，葉福生是不希望孫女去別的桌的，雖然，在這種全族宴席上，不是合家聚在一起的情況也很多——比如愛喝酒的，幾乎都會「拋家棄子」聚在一起。
但他還是希望，孫女可以和自家人親近一些。
可問題是，他很了解自己的孫女，她是個很懂禮數的人，她開口要求換桌，要麼她很不愉快，要麼那個聊得來的人很對她的胃口。
直到他無意中聽到葉澤坤因為孫女離開後，說的語無倫次的粵語，還有到了葉興那邊的笑容。
他懂了。
原來是兩個都湊在一起。
為了不拂了三叔公的面子，葉福生趕緊說道：「三哥，你記不記得，以前我小的時候，跟現在差不多一樣。
家裡擺席面，我也是湊到你家的桌，還不是因為我跟你說的上話。」
「確實是，哈哈，以前我們上山，摸魚都是我們兩個帶頭的。」
葉福生想多了，三叔公完全不會困擾，年紀那麼大了，能記住一些祖訓就不錯了，
哪會介意小年輕的東西事情。
倒是他挺好奇，這葉興什麼時候學會的粵語。
與葉興那桌的熱烈形成殘酷對比的，是葉澤坤所在這桌。
葉澤坤給自己面前的杯子倒滿了自釀的米酒。
金黃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映出他失魂落魄的臉。
他端起杯，仰頭猛灌了一大口，辛辣苦澀的酒液滾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酸楚和羞憤，反而讓那苦澀在口中蔓延開，苦上加苦。
他剛才還幻想著自己是踏著七彩祥雲而來的英雄，結果意中人被他「獨特」的語言「才華」直接嚇跑了。
此刻，他感覺自己像個小丑。
他沉默著，不再試圖開口，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木然。
同樣沉默的，還有葉睿宇。
侄女跑了，同桌的親人要麼說著他聽不懂的客家話，要麼像葉澤坤這樣說著他更聽不懂的「粵語」。
他成了真正的語言孤島。
葉綺雯在葉興那桌笑得正歡，眼角餘光不經意間掃到了上桌方向。
當看到三叔葉睿宇獨自一人，臉上掛著勉強笑容，只能「好的，是的，謝謝，嗯嗯」回應家人時，她很是內疚。
這麼說吧，當時又多決絕，現在就有多內疚。
然而，當她的目光掠過三叔對面——那個低著頭、渾身散發著低氣壓的葉澤坤時，
剛才被塑料粵語支配的恐懼感又躥了上來，讓她下意識地打了個寒噤。
回去？絕對不可能，寧願餓著肚子，也絕不回去。
突然，一個念頭閃過，她眼睛一亮。
她問向葉興：「世侄、世侄。幫人幫到底。不如......你陪我過去我三叔那張台坐唄？」
「免——談。」
葉興指了指上面的祖宗牌位。
「就算是祖宗顯靈，也阻止不了我和我家人吃大餐。」
老子重生過來，還沒陪夠家人呢。
看到葉興的堅決表情，葉綺雯也不好說什麼。
只好內心帶著萬分歉意，遙遙對著三叔的方向：「辛苦你了，三叔。」
但很快，葉綺雯就不用內疚了。
葉福生的大兒子，葉念家也被葉興一家的笑聲吸引，轉頭看去，看到女兒那有些「放肆」的笑容，也就放心了。
這次回來，後輩沒有一個願意回來的，只有葉綺雯表達了強烈的意願。
他原本還擔心，葉綺雯回來會很無聊，畢竟父親要陪族人，自己也是第一次回來，只能聊聊一些邊邊角角，猜猜測測的東西。
現在看到女兒在那邊，笑的毫不掩飾，他就放心了。
在收回目光的途中，他瞥見了老三葉睿宇。
老三出生的時候，正處於父親事業的起步階段，所以，鮮少陪伴，以至於他和四妹都不會聽和說客家話。
現在，葉綺雯走了，唯一一個可以交流的人也走了，堂兄弟們也因為溝通障礙，加上葉澤坤的低氣壓，原本是尊貴的上三桌之一，徹底變的有些負氣壓。
好可憐啊，我細佬。
葉念家搖了搖頭，疼愛老三的他跨過長凳，來到主事的堂弟旁邊坐下。
用不太純正，但能聽懂的客家話說道：「不好意思啊，堂弟，我家綺雯太過任性，我怕失禮人，我讓睿宇去那張桌，看著我女兒。
今晚我們一家，再好好吃團年飯。」
堂弟愣了一下，隨後，竟有些愉快的點頭。
他們不是不喜歡華僑一家，自己家在圍龍屋比別家日子好，就是託了他們的福。
他也想帶著家人和葉睿宇拉拉家常，但實在是一個說粵語的都沒有——葉澤坤不算，他們去過港島，粵語絕對不是這個逼樣——導致葉睿宇只能硬著頭皮陪著笑。
自己聊自己的吧，好像又對不起港島親戚，不聊吧，又好像因為外人在而戒備。
這就像一群陌生的人第一次見面，總是很難聊，加上語言不通，那基本上是不用聊了。
在好客人的客家人眼裡，客人的難堪讓他心聲愧疚。
現在聽到讓葉睿宇去「盯著」港姐，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好，好，今晚我們準備了很豐盛的年夜飯。
今晚聚也行，也行。」
葉念家帶著感激之情，拍了拍主事的堂兄，湊到耳邊，小聲的說道：「我從港島帶了軒尼詩回來，今晚我們幹掉他。」
「好好。」堂兄弟欣喜的答應。
「細佬，你去睇住綺雯，唔好失禮人。」
聽到這話，葉睿宇的眼神放光，但又為難的看向同桌的家人，可他們的眼裡，竟然和自己差不多。
那是兩方都解脫的眼神。
「去啊。」葉念家拋了拋眉，示意哥搞定了一切。
「好。」
和家人一一笑笑打個招呼，葉睿宇就去了葉興那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