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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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啊,你去河洛,一定要去烏城的河邊走走。」

  伊森的目光透過窗玻璃,像在眺望多年前的河洛河岸。

  「要是晚舟渡還開著,記得進去點杯西鳳,慢慢喝。」

  黑嶼川點點頭。

  他抓起酒瓶,給伊森滿上,又給自己添了酒,兩隻杯子在茶几上輕輕一碰,發出的聲響比剛才更清越。

  像是二人之間的約定。

  「老爹,你說媽媽把酒館託付給了親戚,具體是誰啊?」

  伊森的眼神飄了飄。

  「我記得是她的妹妹,叫秦羽柔,不知道這麼多年過去,還在不在那了......」

  「那就是我小姨了。」

  「是啊,說起來,你也有些年沒見過她了,不知道她還能不能認出你,這些年我都沒敢再回去,我沒照顧好羽奕,沒臉回去見他們。」

  他仰頭喝盡杯中的酒,杯底朝天時,聲音輕得像嘆息。

  酒勁像潮水般漫上來,伊森的話漸漸稀了。

  靠在沙發上,頭歪向一側,呼吸變得綿長。

  平日裡總是緊鎖的眉頭此刻舒展開,眼角還有顆淚。

  黑嶼川起身,手放在他肩膀上。

  「老爹,老爹......」

  伊森喃喃自語道。

  「羽奕,你看,利亞姆長大了……會陪我喝酒了……」

  他的聲音輕得像夢囈,尾音裹著點酒氣,飄向窗外的月亮。

  黑嶼川愣住,看著眼前的父親。

  他好像明白了,所謂的家人,或許就是這樣。

  哪怕隔著歲月,隔著生死,也能在某個安靜的夜晚,借著一杯酒,把沒說夠的話,沒表達的溫柔,都融進酒里,代代相傳。

  上一世,他幾乎一無所有,只能透過屏幕,窺見世界的精彩。

  從未能真正感受。

  此刻,他突然覺得靈魂深處,那塊名為父母的空缺得到了填補。

  被這杯酒、這段話、這個醉倒的父親,滿當的填滿。

  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的滿足。

  黑嶼川緩緩跪到伊森面前,膝蓋觸到地毯的瞬間,他挺直脊背,對著伊森的睡顏,鄭重地磕了個頭。

  額頭碰到地毯的觸感柔軟而溫暖。

  「謝謝你,老爹。」

  他在心裡默念。

  「未來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會讓你們一家有事的。」

  起身時,他的眼眶有點發熱。

  黑嶼川彎腰,小心地將伊森架起來。

  「老爹,別在這睡。」

  伊森比看上去要沉,肩膀寬闊而結實。

  他的頭歪靠在黑嶼川肩上,還在呢喃著什麼

  黑嶼川把他扛到一樓的休息室,這裡有張簡易的床鋪。

  剛把人放在床上,女傭希亞就快步走了過來。

  「少爺,交給我吧。」

  希亞的聲音輕柔,熟練地掀開被子,想幫伊森脫鞋。

  「嗯,麻煩你了。」

  黑嶼川幫著把伊森的腿抬到床上。

  「他喝了點酒,睡前記得給他倒杯溫水。」

  「放心吧。」

  希亞笑著點頭,眼裡帶著點欣慰。

  「老爺今晚笑得比這半年加起來都多。」

  黑嶼川沒再說什麼,轉身回了二樓。

  回到房間時,酒勁徹底涌了上來。

  他把自己摔在床上,踢掉了鞋子。

  天花板的水晶燈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短短八天。

  他閉上眼睛,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覺得,上一世的記憶是一場夢。

  這邊的才是真實的。

  他甚至有了個荒唐的念頭.

  也許自己一直都是利亞姆・安德森,只是在發布會上被砸壞了腦袋,才有了黑嶼川的記憶。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下去了。

  他問自己:「你是誰?」

  心底的聲音清晰而堅定。

  「我是黑嶼川。」

  以前需要刻意讀取生命源質,才能知道利亞姆的記憶,而現在,這些畫面會自然而然地冒出來,帶著溫度,帶著情緒,像他親身經歷過一樣。

  就好像,記憶就是自己的。

  腦中的回憶變成了兩部同時播放的電影,一幀是安德森家的莊園,一幀是福利院的鐵欄杆。

  這種感覺還真是奇妙。

  「看來,利亞姆的生命源質對我影響真不小。」

  這次去河洛,也許也可以為自己找個辦法,這樣融合下去,會不會有一天徹底分不清「我是誰」。

  但奇怪的是,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吧。」

  黑嶼川側過身,看見艾米莉推著一個半人高的機械推車走進來。

  推車的上層擺著個白瓷碗,冒著淡淡的熱氣,下層嵌著個小水槽,裡面盛著清水,搭著條疊得整齊的毛巾。

  「利歐,感覺怎麼樣?」

  艾米莉走到床邊。

  「還好。」

  黑嶼川撐起上半身,頭還有點暈。

  「其實沒喝多少,就是河洛酒喝得少,有點不適應。」

  「先把湯喝了吧。」

  艾米莉從推車上拿起碗,碗底墊著塊棉布,剛好隔熱。

  她坐到床邊,一隻手輕輕扶著黑嶼川的後背,另一隻手把碗遞到他面前。

  「這是用葛根和蜂蜜熬的醒酒湯,夫人以前總給老爺做這個。」

  黑嶼川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湯液滑過喉嚨,帶著點清甜,剛才被酒精燒得發緊的喉嚨瞬間舒服了不少。

  「慢點喝。」

  他喝完遞迴空碗,艾米莉接過去放在推車上,轉身從水槽里擰了把毛巾,擰到半干,溫水浸過的毛巾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度。

  她半跪在床上,小心翼翼地幫他擦臉。

  指尖划過他的額頭、臉頰、下巴,動作輕柔。

  黑嶼川微眯著眼,能聞到她發間的薰衣草香,讓人覺得安心。

  「利歐,老爺是不是和你聊夫人的故事了?」

  艾米莉的指尖停在他的胸口。

  「你怎麼知道?」黑嶼川微眯著眼,看著她。

  「老爺今天一早就叫索菲帶利布特去遊樂場了,還特意讓廚房燉了夫人喜歡的蓮子羹。」

  艾米莉輕笑,手上的動作越發輕柔,聲音裡帶著點回憶的悵惘,「我大概猜到了些……也偷聽到了些。」

  「偷聽還這麼理直氣壯。」黑嶼川逗她,卻覺得心裡暖暖的。

  這個家裡,大概只有艾米莉,能讓他這麼放鬆。

  「誰讓老爺的聲音越來越大呢。」

  艾米莉忍不住輕笑出聲,拿起乾淨的毛巾擦他的手背。

  「其實在法庭上,我看見西弗和莎朗的資料,有點同情他們。」

  黑嶼川沒說話,靜靜聽著。

  他知道艾米莉不是濫情的人,她的同情里,一定藏著自己的故事。

  「你別誤會。」

  艾米莉連忙補充,語氣認真起來。

  「我是同情小時候的他們。你看資料里寫的,他們姐弟那么小就偷渡到久川,無依無靠,還是黑戶。我當年……也是偷渡進來的,所以我知道他們過的有多苦。」她的聲音低了些。

  「那時候我才十二歲,蛇頭把我們塞進貨輪的底艙,三十多個人擠在不到十平米的地方,吃發霉的麵包,喝帶著鐵鏽味的水。有個小女孩發了高燒,沒撐到靠岸就……」

  「到了久川,我和幾個小夥伴,趁他們不注意,跑掉了,當時各跑各的,我很幸運,跑掉了,我第一次看清久川那繁華的街道,第一次覺得世界原來好大好大,可是沒有我的容身地......」

  「那天,夫人的酒館剛剛打烊,她在街上看見我,收留了我,我才能過上現在的安穩日子。」


  「如果沒有夫人,說不定,也會像西弗那樣,為了活下去,什麼都做得出來。」

  黑嶼川靜靜地聽著,這是利亞姆的記憶里沒有的片段。

  他只記得七歲那年,秦羽奕把艾米莉帶回莊園,說「利亞姆,這是艾米莉姐姐,以後讓她陪你玩好不好」。

  那時的艾米莉,頭髮枯黃,眼神怯生生的。

  「是這樣啊。」

  「我說那時候媽媽怎麼突然就帶你回來了。」

  他笑著說,「我記得第一次見你,你頭髮亂糟糟,給我讓你給我講故事你都結巴。」

  「哪有。」艾米莉輕輕錘了一下他。

  「我記得第一次見你,你才七歲。」

  艾米莉笑了,眼裡的淚變成了暖光。

  「長得粉嘟嘟的,從我到這個家開始,就每天給我塞東西吃,奶聲奶氣地喊『姐姐,你瘦,多吃點』。」

  黑嶼川的臉「騰」地紅了。

  「誰讓你當時看起來病怏怏的,而且我當時給你的,你不也吃得很開心。」

  「嗯~」

  「所以,我很早就喜歡你了。」

  艾米莉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帶著點猶豫,又帶著點釋然。

  黑嶼川愣住了,看向她的眼睛。

  她的睫毛垂著,沒敢看他。

  「你長大了,也不叫我姐姐了,而且總在外頭找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我看著……心裡不舒服,每次看見那些濃妝艷抹的女孩圍著你,我就氣得睡不著。」

  她的指尖微微發顫。

  「有天晚上你喝多了回來,我沒忍住,就……就去你房間了。」

  她抬起頭,眼裡帶著點自嘲的笑:「現在想想,倒是我這個當姐姐的不稱職了,借著照顧你的名義,做了越界的事。」

  「艾米莉……」黑嶼川想說點什麼,卻被她打斷了。

  她的臉頰泛起薄紅,卻坦然地看著他。

  「但那段時間,我是真的開心。」艾米莉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那段時間我也過的很開心啊。」

  黑嶼川說出了利亞姆心裡的感受。

  「但是,你現在有真正喜歡的人了。」

  艾米莉的聲音變得輕快起來,像解開了系了很久的結。

  「白小姐是個好姑娘,聰明、勇敢,還那麼在乎你,你可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胡鬧了。」

  她起身將東西都放進推車的收納格里。

  「我會幫白小姐看住你的,要是你敢欺負她,我就……我就把你小時候的照片發給她。」

  黑嶼川被逗笑了。

  「好了,要是困的話就早些睡吧。」

  艾米莉推著車往門口走,金屬輪子碾過地毯,發出輕微的聲響。

  「明天還要準備去河洛的東西呢。」

  她在門口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眼裡的最後一點陰霾也散開了。

  「晚安,利歐。」

  「晚安,艾米莉。」

  推車的聲音漸漸遠去,房間裡恢復了安靜。

  黑嶼川躺回床上,酒勁還沒完全退去,卻覺得心裡格外清明。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呼吸漸漸平穩。

  夢裡,他站在了烏城的河邊,兩岸的花開得正盛。

  秦羽奕坐在晚舟渡的窗邊,對著他笑,伊森站在旁邊,手裡拎著瓶西鳳,喊他。

  「小子,過來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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