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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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嶼川回到家時,聞到一股清冽的酒香,混著炒花生米的焦脆氣,從客廳漫過來。

  客廳中,伊森坐在沙發正中央,面前的梨花木茶几上擺著瓶青瓷酒瓶,旁邊是碟堆得冒尖的花生米,油光鋥亮的,顯然剛炒好。

  索菲和艾米莉都沒見著。

  偌大的客廳里,只有伊森一個人的呼吸聲,顯得格外安靜。

  「回來了。」

  伊森抬頭,平日裡總是抿成直線的嘴角,今天竟帶著點淺淡的笑意。

  他解開了領帶,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露出頸間的銀質項鍊。

  那是秦羽奕當年送他的,吊墜是片小小的玉蘭花,磨得溫潤發亮。

  黑嶼川走過去,在他身邊的單人沙發坐下,背脊下意識地挺直。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伊森這幅放鬆的模樣。

  甚至利亞姆的記憶中,伊森也許久沒有露出這副普通父親的樣子。

  「坐過來點。」

  伊森拍了拍身邊的空位,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點酒氣的沙啞。

  「離那麼遠幹嘛?」

  黑嶼川挪了挪身子,坐到了他邊上。

  伊森伸手拿起那瓶青瓷酒,瓶身上「西鳳」兩個字刻上去的,邊緣有點磨損,顯然有些年頭了。

  「上好的河洛西鳳,」他打開瓶蓋,一股醇厚的香氣立刻湧出來,清而不淡。

  濃郁的香氣讓父子二人都咽口水。

  「你媽媽當年最喜歡喝的酒,來,陪我喝一杯。」

  黑嶼川看著他往兩隻白瓷杯里倒酒,酒液順著杯壁滑下,在杯底撞出細碎的漣漪,酒花細密綿長。

  利亞姆的記憶里。

  伊森很少喝酒,只有每年秦羽奕的忌日,才會一個人躲在書房喝上半杯,然後對著全家福發呆。

  「香吧?」

  伊森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眼裡閃著點懷念的光。

  「你媽媽當年第一次拿出這瓶酒時,我跟你現在一個樣,直咽口水。」

  「現在也還是一樣。」

  他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黑嶼川雙手端起酒杯,杯壁微涼,酒液輕輕晃動。

  「我先敬老爹一杯。」

  他仰頭,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

  酒液滑過喉嚨時有點辣,落進胃裡卻暖烘烘的,像有隻溫柔的手在輕輕揉。

  「好小子!」伊森笑著捶了他一下,力道不重,帶著點縱容。

  「喝得倒是豪爽,有我當年的風範。」

  「老爹,您這是誇我呢,還是夸自己?」黑嶼川放下酒杯,臉上熱了起來,不知是酒的緣故,還是別的。

  「都夸。」

  伊森給自己滿上,又往他杯里添了酒,酒瓶碰撞杯沿發出清脆的響。

  「來,乾杯。」

  兩隻杯子碰到一起,發出「叮」的輕響,像敲在心上。

  黑嶼川看著伊森仰頭喝酒,喉結滾動的弧度,竟和記憶里利亞姆小時候看他喝酒的樣子重疊了。

  他突然想起利亞姆的日記里寫過。

  「爸爸喝酒的時候最帥,像故事裡的大俠。」

  「吃點花生米。」

  伊森抓起一把花生米,往嘴裡扔了兩顆,咔嚓咔嚓地嚼著。

  「光喝酒傷胃,你媽媽以前總說我,喝酒不就菜,遲早喝壞身子。」

  黑嶼川也捏了顆花生米,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他看著伊森隨意地靠在沙發上,雙腿伸直,腳尖搭在茶几的橫木上,完全沒了平時的嚴肅。

  昏黃的燈光落在他鬢角的白髮上,竟柔和得像幅舊畫。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像看見了伊森年輕時,意氣風發的樣子。

  酒過三巡。

  伊森給自己又倒了半杯,酒液晃了晃,映出他微紅的臉頰。

  「以前總說你不著調,整天跟些狐朋狗友鬼混,喝得爛醉如泥地回家……」


  他頓了頓,笑了,「現在看來,你的酒量倒是練得不錯。反倒是我,老了,喝兩杯就上頭。」

  「您可不老。」

  黑嶼川脫口而出。

  「還能生兒子呢!」

  「哈哈哈!」

  伊森被逗得大笑,手裡的酒杯都晃了晃,「混小子,整天就想些不著邊際的,不過……你說得對,我還沒老。」

  黑嶼川看著酒氣上頭的伊森。

  他摸著胸口,自己和利亞姆的生命源質隨著時間的增加,兩者逐漸融合到一起去。

  本來就像是兩條河,可當他不斷讀取利亞姆的記憶,就像在給兩條河挖渠道,兩條河的水,融合到一起。

  「我和你說說,羽奕的故事吧。」

  他喝了口酒,眼神飄向窗外的夜色,聲音輕了些。

  「當年我創業失敗的時候,可比現在狼狽多了,那時候總覺得,天塌下來了。」

  黑嶼川沒說話,安靜地聽著。

  「那時候覺得自己這輩子算完了。」

  伊森捏著酒杯,指腹摩挲著冰涼的杯壁。

  「從家裡跑出來,一事無成,還欠了一屁股債。」

  「有天去超市買泡麵,看見人家搞活動,抽獎箱裡塞著些小卡片,我就隨手抽了一張——你猜怎麼著?」

  黑嶼川搖搖頭,心跳卻莫名快了些。

  「中了個河洛三日游。」

  伊森笑了。

  「現在想起來,那大概是老天爺可憐我,給我指了條路。」

  他放下酒杯。

  「我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去了河洛。烏城你知道吧?就是河洛南邊的古城,城裡全是青石板路,房子都是飛檐翹角的,整座城依水而建,晚上燈籠一亮,跟畫裡似的。」

  「我住的客棧樓下,有家小酒館,掛著塊晚舟渡的木牌,老闆娘就是你媽媽。」

  「門上的一句詩,我到現在還記得。」

  伊森晃了晃酒杯。

  「晚舟載月歸,酒香渡水來。」

  「真是好詩啊。」

  「是啊,是你媽媽用毛筆自己寫的。」

  「她那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領口繡著朵玉蘭花,正坐在櫃檯後算帳,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她頭髮上,金閃閃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味那畫面,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我當時就看傻了,直到她抬頭問『先生要喝什麼』,才結結巴巴地說『要你這裡最烈的酒』。」

  「你媽媽沒說話,眼裡帶著點笑,給我倒了杯酒,那杯酒的名字我到現在都記不起來。」

  「為啥?」黑嶼川忍不住問。

  「為啥?」

  伊森哈哈大笑,笑聲裡帶著點自嘲。

  「因為我那時一杯就倒了,沒等她轉身,就趴在吧檯上不省人事。」

  他比劃著名。

  「我趴在桌子上,聽著你媽媽跟客人聊天,她的聲音軟乎乎的。」

  「等我醒過來,酒館都快打烊了,她正坐在我對面,給我泡醒酒茶。」

  「我說『再來一杯』,她就真給我倒了。」

  伊森的眼睛亮了,那模樣,完全就是個說起心上人的少年。

  「第二天醒過來,我發現自己躺在酒館二樓的客房裡,床頭擺著碗醒酒湯,溫乎乎的。」

  「我就這么喝了三天,每天從開門坐到打烊,一杯就倒,醒了再喝。本來三日游早該結束了,我愣是拖著沒走。」

  黑嶼川想像著那個畫面。

  狼狽的伊森,溫柔的秦羽奕,青石板路上的燈籠,還有酒館裡飄出的酒香……

  「她從不問我是誰,也不問我為什麼總喝得爛醉。」

  伊森拿起一顆花生米,卻沒吃,只是捏在指尖轉著。

  「有天我趴在桌子上哭,說我是個失敗者,明明當時誇下海口,現在卻什麼也沒做出來。她就坐在我對面,輕輕拍著我的背。」

  「失敗了也不要緊,不要放棄,經歷的一切都不會白費,都會成為通向成功的一節階梯,好好放鬆,堅持下去,有一天,你回頭再看自己,或許就可以對著以前的自己說。」


  「看,我成功了。」

  「那時候我就想,這姑娘真好。」

  他的聲音低了些,帶著點哽咽。

  「我得把她娶回家。」

  「後來呢?」

  「後來我就賴著不走了。」

  伊森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我幫她掃地,幫她搬酒罈,幫她招呼客人,反正能做的都做了。她總說『你該回家了』,我就說『你在哪,哪就是家』。」

  「我喜歡聽她跟老街坊聊天,喜歡看她對著帳本皺眉頭的樣子,她算數不好,用計算器都能算錯,算錯帳的時候會偷偷吐舌頭。」

  「我最喜歡她釀酒的時候,她哼的河洛小調,很好聽。」

  他喝了口酒,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大概過了三個月吧,有天打烊後,她收拾完東西,突然說『伊森,明天陪我去看花吧』。我當時激動得差點把手裡的酒罈摔了,連連點頭,說『好,好』。」

  「那是我們第一次約會。」

  伊森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烏城的花比別處開得都艷,她給我帶了自己做的桂花糕,甜絲絲的,一點都不膩。」

  「那晚上,她在河邊擺了張小桌,開了瓶西鳳,說『伊森,你真的該回家了,別為了我忘記你要做的事』。」

  「我當時腦子一熱,就說『我能不能帶你一起走?我知道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但我以後……』」

  他沒說下去,只是笑了笑。

  「沒等我說完,她就把酒杯往我面前一推,說『再喝一杯,喝完我跟你走』。」

  「再後來,我就把她帶回了久川。」

  伊森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最後半杯。

  「她把酒館託付給了親戚,說『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重新創業,她就在公司樓下開了家小小的酒館,每天給我留了壺酒,等我下班。」

  他看著黑嶼川,眼裡的光溫柔得像水。

  「你出生那天,她抱著你,說『這孩子眉眼像你,脾氣肯定隨我』,結果呢?脾氣比誰都倔,跟我當年一個樣。」

  黑嶼川的鼻子突然一酸,他低下頭,假裝吃花生米,卻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伊森的呼吸聲,慢慢合到了一起。

  體內,利亞姆的生命源質在輕輕發燙,這是他的生命源質首次自主做出反應。

  兩股生命源質此刻互相糾纏。

  那種感覺,讓他覺得自己不再只是黑嶼川,也不再是利亞姆。

  好像逐漸在變成一個嶄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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