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這是代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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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後的成都空氣里總是混著一股子霉味,和舊書堆里的味道很像。

  民錄司的檔案房昏暗逼仄,只有幾縷光線從高窗斜射進來,把空中的浮塵照得一清二楚。

  阿依手裡那本《戰地遺事錄》的封皮已經酥了,稍一用力就往下掉渣。

  她的指尖停在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跡上,像被燙了一下。

  「建安二十四年冬,那個送藥的小童子走路沒聲,衣袖裡有股蜀椒味。」

  這是第一個老兵的口述。

  再翻三頁,另一個在秭歸駐防的老卒記著:「那晚來了個送散寒湯的小黃門,次日曹軍就摸了哨。怪得很,那湯里蜀椒味沖鼻子。」

  阿依的瞳孔縮了縮,迅速抽出了鄭謙剛送來的那本陰平《藥材驗收單》。

  紙張翻動的嘩啦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她把兩份記錄拼在一起,指尖順著那一個個名字滑下去,最後定格在一個不起眼的簽收欄上。

  「藥童:小安子。」

  三個字,墨色卻浮在紙面上,像是用干筆硬蹭上去的。

  筆鋒虛得厲害,根本沒有著力點,但這名字旁邊的一個墨點卻力透紙背——那是簽字人習慣性的頓筆。

  這是代筆。

  「鄭先生。」阿依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冷硬,「您這本驗收單,怕是要成催命符了。」

  鄭謙正坐在角落裡把玩著那枚刻著「陰平」二字的銅印,聞言抬頭,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這催命符,不知道是催咱們的,還是催那幫碩鼠的。」

  當天下午,鄭謙就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子,手裡拎著兩串鹹魚,晃晃悠悠地進了太醫署的後門。

  他現在的身份是前線回來的「驗藥參事」,專管那些發了霉的甘草和受潮的當歸。

  太醫署的庫房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香味,幾個雜役正沒精打采地掃地。

  鄭謙走到一堆還沒封口的麻袋前,那是預備送往漢中的蜀椒。

  「這椒不行,受潮了。」鄭謙嘟囔著,像是腳底打滑,整個人往麻袋上一撲。

  「嘩啦」一聲,半人高的麻袋倒了,紅艷艷的蜀椒滾了一地,像是在地上鋪了一層火紅的地毯。

  「哎喲!我的老腰!」鄭謙趴在地上哼哼唧唧,手卻在這一片混亂中極快地探入了那層用來防潮的油紙夾層。

  那是幾片極薄的紙屑,夾在兩層油紙中間,若是不用指甲去摳,根本發現不了。

  趁著雜役們手忙腳亂地過來扶他,鄭謙順勢把那幾片紙屑塞進了袖口的暗袋,順便還往懷裡揣了一把蜀椒裝樣子。

  回到民錄司的小黑屋,阿依早備好了顯影的藥水。

  鄭謙把那是幾片紙屑丟進盆里,看著水面慢慢泛起一絲油花。

  「這油紙包是為了防潮,也是為了藏東西。」阿依用鑷子夾起一片已經完全浸透的紙屑,對著燭火照了照。

  原本空白的紙屑上,慢慢顯出了幾條極細的墨線。不是字,是圖。

  兩條蜿蜒的線條代表山谷,中間一個叉號,那是屯田卒換防的必經之路。

  「陰平野豬溝。」鄭謙一眼就認出來了,「這裡地形狹窄,兩頭一堵,多少人進去都是死。」

  更要命的是,紙背透著一股淡淡的甜膩香氣。

  鄭謙湊近聞了聞,那張常年冷肅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古怪的笑:「這味道我熟。郭僕射府上的那個頭牌歌姬,身上也是這味兒——西域來的『醉骨香』,一兩黃金一錢香。」

  香氣還沒散盡,這說明消息剛送出去不久。

  林默看著桌上的這些證據,指節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的聲響在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宮裡有人用蜀椒汁寫字。」林默拿起一顆紅亮的蜀椒,放在鼻尖嗅了嗅,「蜀椒汁無色,幹了以後看不出來,但遇熱就會顯形。這法子倒是聰明,只是他們忘了,凡走過必留痕。」

  「傳令下去。」林默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民錄司要搞個『全城防疫』,所有進出宮門的人員,無論官職高低,都要留一份《手跡樣本》,說是為了查驗有沒有手疾前兆。」

  第二天清晨,未央宮側門排起了長隊。

  每個人都要在一張特製的桑皮紙上寫下自己的姓名和籍貫。


  大部分人都老老實實地寫了,只有一個叫「小安子」的藥童,站在桌前磨磨蹭蹭,那一雙手抖得像是在篩糠。

  「大人,小的……小的這兩天手腕扭了,提不起筆。」小安子滿頭大汗,眼神飄忽不定。

  阿依站在旁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右手手腕,一把將那隻手按在了桌案上。

  「手腕扭了?」阿依的手指在那隻手的虎口處用力一按,「那你這虎口上的繭是怎麼回事?這位置,是只有常年捏著炭條或者細毫筆才能磨出來的。一個只會搗藥的童子,哪來這麼多書寫功夫?」

  小安子像是被抽了筋骨,瞬間<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

  不到半個時辰,這小子就把什麼都招了。

  他不過是個跑腿的,真正的接頭人是把密信寫在油紙包內側的人。

  而他之所以發抖,是因為今天早上他剛剛送出去了一批包著蜀椒的「特製藥材」。

  「將計就計。」鄭謙聽完供詞,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既然他們想要換防時間,那我們就給他們一個。」

  三天後的深夜,陰平野豬溝。

  那群依照「密信」指示前來伏擊的賴氏殘部,盯著空蕩蕩的山谷傻了眼。

  原本該是屯田卒換防的時間,連個鬼影都沒看到。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四周的山頭上突然亮起了無數火把。

  緊接著,一陣詭異的辛辣味隨著夜風灌進了山谷——那是摻了特製辣椒粉的煙霧。

  這幫土匪被嗆得鼻涕眼淚橫流,一個個像是沒頭的蒼蠅亂撞。

  還沒等蜀軍衝下來,他們已經自個兒在混亂中踩傷了大半。

  打掃戰場時,從領頭的一個小頭目懷裡搜出了一封還沒來得及銷毀的密信。

  信上的字跡即便不用顯影水也能看得出幾分端倪,而落款處雖然沒有名字,但那個特殊的暗語符號,卻讓鄭謙的眼皮跳了跳。

  那是一個只有在特定的高層帳本里才會出現的標記。

  周硯從那堆舊帳本里抬起頭,翻到了那本被稱為「影子帳本」的冊子。

  在「佛像藏金」這一欄的接收人後面,赫然畫著同樣的符號。

  對應的名字是——黃門侍郎,陳恪。

  「這個陳恪,平日裡吃齋念佛,說話輕聲細語,連只螞蟻都捨不得踩死。」鄭謙把玩著手裡的密信,「沒想到這尊佛爺,肚子裡裝的全是刀子。」

  林默聽完匯報,並沒有下令抓人。

  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拿起筆,在一張調令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抓人太沒意思了。」林默把調令遞給鄭謙,「讓他來民錄司上班吧。給他個『謄錄校對』的閒職,專門負責抄寫那些從死人堆里扒拉出來的家書和供詞。」

  鄭謙一愣,隨即大笑起來:「主公這招,比殺了他還難受。」

  民錄司是什麼地方?

  那是全成都戾氣最重的地方,每一張紙上都記著血淚,每一行字里都藏著冤魂。

  讓一個心裡有鬼的人天天對著這些東西,那是鈍刀子割肉。

  第二天一早,新任民錄司謄錄校對陳恪,捧著調令站在了民錄司的大門口。

  深秋的風卷著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他腳邊。

  陳恪抬頭看了看那塊被煙燻得發黑的匾額,不知為何,明明是正午時分,他卻覺得自己像是正往一座巨大的墳塋里走。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筆尖在桑皮紙上划過的沙沙聲,像是無數隻春蠶在啃食桑葉。

  他還沒跨進門檻,就看見正廳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黑漆木桌,上面堆滿了像小山一樣的炭條。

  那是用來給死人畫像用的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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