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廢紙也是公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炭條黑得發亮,像極了陳恪此刻的心肝肺。

  陳恪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

  他這雙拿慣了玉軸絲帛的手,如今卻要在粗糙的桑皮紙上討生活。

  正廳里靜得嚇人,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聽著像無數隻春蠶在啃食他的神經。

  「開始吧,陳大人。」鄭謙靠在門口啃著一個半青的李子,酸得五官都皺在一起,「今日的任務不多,把趙德明那份《南郡流民狀》抄二十遍就行。記住,要在心裡默讀,這叫『入腦入心』。」

  陳恪提起筆,筆尖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那上面的每一個字他都熟。

  當年這份血淋淋的摺子遞到尚書台,是他親手壓下的,也是他親手遞給郭運批紅的。

  第一遍抄到「餓殍遍野」時,陳恪的手只是抖了一下。

  抄到第十遍「易子而食」時,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等到第十五遍,那句最關鍵的「僕射批『災情不實』」剛寫了一半,窗外忽然響起了一陣整齊的讀書聲。

  「建安二十三年冬,批紅曰:災情不實!硃砂掩血,白骨無人收!」

  那是講學堂的孩子們在背書。

  聲音清脆稚嫩,穿透了薄薄的窗紙,像一把把尖刀直接扎進了陳恪的耳膜。

  「啪嗒。」

  一滴墨汁從筆尖墜落,在「不實」二字上暈開一團漆黑的污漬,像極了一隻張開的黑洞。

  「哎呀,陳大人,手怎麼這麼不穩?」阿依不知何時站在了桌邊,手裡端著一盞冒著熱氣的茶湯,「民錄司陰氣重,傷眼又傷神。這是特製的明目茶,大人趁熱喝。」

  陳恪哆哆嗦嗦地接過茶盞,一飲而盡。

  茶湯入喉微苦,帶著股奇異的草木香氣。

  他不知道,這茶里加了微量的迷迭香與曼陀羅花籽,不致幻,卻能把人心底的焦慮放大十倍。

  這藥效來得極快。

  到了第三日,陳恪眼底全是紅血絲,整個人如同驚弓之鳥。

  他再次提筆謄錄一份關於流民人數的文檔,明明原文寫著「三百流民」,他腦子裡卻全是那一夜送出去的密信,鬼使神差地,筆下竟寫成了「三十」。

  這數字一出,陳恪猛地驚醒,冷汗瞬間炸了一身。

  他慌亂地把那頁紙撕下來揉成一團,想往袖子裡塞,卻被一隻乾瘦的手半路截了胡。

  「廢紙也是公物,得回收。」鄭謙笑眯眯地把紙團接過去,隨手展平。

  正面是寫錯的數字,背面卻因為陳恪剛才極度的緊張,指甲無意識地在紙上刮擦出了痕跡。

  對著光一看,那並不是毫無意義的劃痕,而是一個殘缺不全的「椒」字。

  鄭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轉身出了門,把那張紙遞給了等在迴廊下的林默。

  「他在夢裡也喊這個字。」林默把玩著手裡的一枚銅錢,眼神清冷,「守夜的學徒記下了,《謄錄異狀簿》上寫著:子時三刻,陳恪夢囈『蜀椒三斤』,驚厥而醒。」

  阿依翻開一本厚厚的宮廷採購帳冊,手指飛快地划過:「那日宮中並無蜀椒採買記錄。但我查了內務府的『雜項』,那天尚書台報銷了一筆巨額的『燈油增耗』。這油紙,怕就是用來包那三斤蜀椒的。」

  蜀椒汁寫字,油紙防潮掩蓋,燈油帳目平帳。這邏輯閉環嚴絲合縫。

  「那就幫他把這層窗戶紙捅破。」林默淡淡吩咐。

  沉浸閱讀第323章 廢紙也是公物,請點擊。

  當晚,一封來自陰平的「家書」被送到了陳恪的案頭。

  信封鼓鼓囊囊,說是前線屯田卒感念「陳公賜藥」,特地寄來的土產。

  陳恪顫抖著撕開信封,沒有信紙,裡面只有一朵風乾的蜀葵花,和幾粒乾癟的紅辣椒。

  那是陰平亂葬崗上最常見的野花。

  辣椒意味著「辣手」,蜀葵意味著「送終」。

  陳恪像被燙了一樣把東西甩出去,那朵乾花落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他發了瘋似的想去燒那個信封,剛掏出火摺子,窗外巡邏的哨兵突然高喊一聲:「民錄司重地,留痕即證!毀證者斬!」


  這一嗓子,直接吼斷了陳恪最後的一根神經。

  火摺子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滅了。

  陳恪癱坐在牆角,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抱頭,指甲深深掐進肉里。

  極度的恐懼讓他失去了理智,他抓起地上那根給人畫遺像用的炭條,在牆角瘋狂地寫畫。

  「非我主謀……非我主謀……是上面……是……」

  字跡還沒幹,幾張拓片紙就已經蓋了上去。

  阿依帶著兩個強壯的衙役破門而入,二話不說,直接把牆上的字拓了下來。

  林默邁過門檻,看著像條死狗一樣蜷縮在地上的陳恪,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沒讓人上刑,只是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空白的桑皮紙,輕輕放在陳恪面前。

  「我不問過程,只問源頭。」林默的聲音不高,在空曠的房間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寫清楚,是誰教你用蜀椒汁傳信的。寫完了,明日這個時候,你那剛滿五歲的兒子,就可以入讀講學堂,不用跟著你流放。」

  陳恪猛地抬頭,渾濁的淚水沖刷著滿臉的炭灰,在這張曾經養尊處優的臉上衝出了兩道滑稽的溝壑。

  「我寫……我寫!」他抓起筆,手抖得像篩糠,墨汁濺了一桌子。

  筆尖落在紙上,剛寫了一個「曹」字,遠處講學堂的讀書聲再次隨風飄來。

  「建安二十一年秋,大雨,軍糧霉變,改期三日。」

  陳恪的筆尖猛地停在半空,那滴墨懸而不落。

  這句軍報日期,正是三年前他親筆篡改的,直接導致了那場原本可以避免的潰敗。

  林默收起那份沾滿淚水和墨跡的供狀,轉身走出這間充滿了霉味和絕望的屋子。

  陽光有些刺眼。

  「主公,這這就完了?」鄭謙跟在後面,覺得有點不過癮,「我還以為這老小子能多撐兩天。」

  「心裡的鬼,比身上的肉好殺。」林默把供狀遞給鄭謙,「這份名單上的幾個人,讓蘇錦去『請』。動靜小點,別驚了還在織布坊的那位。」

  此時的成都西城,錦繡莊的染坊里熱氣騰騰。

  周硯挽著袖子,正幫著幾個工匠清理那一堆用來引火的廢紙。

  這些紙大多是講學堂孩子們練字的廢稿,有些甚至還帶著墨香。

  他隨手抓起一把皺巴巴的桑皮紙正要往灶膛里塞,動作卻突然頓住了。

  在一張寫滿了「天道酬勤」的習字紙背面,隱隱透出幾個奇怪的硃砂印記。

  那印記不是字,倒像是一種特殊的紡織花紋,只在對著火光時才能看見那一閃而過的金色流光。

  周硯眯起眼,迅速將那張紙抽了出來,塞進懷裡。

  這花紋他見過。

  那是東吳陸家私船上,專用的防偽底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