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臣嘴笨,不會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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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墨點暈染的形狀,怎麼看都像極了一把倒插的斷劍。

  次日清晨的未央宮偏殿,氣氛比這還要冷上三分。

  尚書僕射郭運這隻老狐狸,今兒個特地換了身看起來清廉些的舊官袍,手裡捧著那本所謂的「罪證」,唾沫星子都要噴到大殿的柱子上去了。

  「王上!臣要參林默!此人名為肅貪,實則結黨營私,縱容下屬偽造文書!」郭運把那本仿得有模有樣的《陰平日錄》往地上一摔,「啪」的一聲,像是給這齣戲敲了定場板,「這是陰平賴氏宗帥連夜送來的血書!那幫屯田卒也就是為了口吃的,哪懂得記什麼日錄?分明是林默指使民錄司構陷士族,意圖禍亂朝綱!」

  林默站在班列末尾,眼皮都沒抬一下,正專心致志地研究自己袖口的一根線頭。

  劉備坐在上位,手裡<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那枚溫潤的玉圭,目光在郭運和林默之間轉了一圈:「林議郎,你有什麼要辯的?」

  「臣嘴笨,不會辯。」林默終於理順了那根線頭,慢吞吞地拱了拱手,「但臣在講學堂教了幾個學生,他們有些『作業』,想請王上過目。」

  沒等郭運反應過來,殿門大開。

  十個穿著粗布麻衣的童子,排著隊走了進來。

  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還得被人牽著手。

  他們手裡沒拿兵器,也沒拿奏章,只有一張張皺巴巴的紙。

  為首的一個孩子,正是周硯的幼弟。

  他吸了吸鼻涕,展開手裡那張被眼淚浸得發皺的紙,聲音清脆得像崩裂的冰面。

  「《巴東糧務紀略》,民錄司吏趙德明記。」

  童聲在大殿裡迴蕩,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建安二十三年冬,南郡流民三百入巴東。無糧,食草根。主簿稱『流民乃亂源』,拒開倉。三日後,三百人僅餘十一。死者皆入亂葬崗,無碑無名。」

  郭運的臉色變了變,強笑道:「一派胡言!賤吏妄語,怎可……」

  「第二份作業。」林默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名。

  第二個孩子走上前,手裡捧著的不是紙,而是一本被壓得扁扁的蜀葵標本。

  「我叫狗剩。」孩子舉起那朵乾花,聲音發顫,「這花是我爹在陰平王五叔叔的墳頭摘的。王五叔叔沒死在戰場上,他是被拉去換了三十匹綢緞,活活累死在私礦里的。」

  第三個孩子緊接著展開一張拓片,那是《青綢流水簿》的一頁。

  「我哥的名字在這上面。」孩子指著那個墨跡斑斑的名字,「尚書府管家說,那是給我哥買命的錢。可那天我哥的屍體送回來時,身上連塊遮羞的布都沒有。」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郭運的腿肚子開始轉筋,他感覺周圍同僚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王上!」郭運噗通一聲跪下,膝蓋骨磕在大殿的地磚上,聽著都疼,「這……這是妖言惑眾!是林默教唆童子……」

  「報——!」

  殿外突然傳來一聲長喝。

  趙德明頂著滿頭風雪,跌跌撞撞地衝到宮門外。

  他沒敢進殿,只是跪在雪地里,高高舉起一份用油布包裹的文書。

  「罪吏趙德明,冒死進獻《南郡流民狀》原件!」

  老吏的聲音嘶啞,像是從胸腔里撕扯出來的:「當年這份文書被退回,上面有尚書僕射親筆批紅的四個大字——『災情不實』!那硃砂里摻了特製的金粉,那是郭大人的獨門印泥,那是三百條人命的血啊!」

  郭運猛地癱坐在地,像被人抽了脊梁骨。

  劉備手中的玉圭猛地一顫,發出一聲脆響。

  宮門外,原本看熱鬧的百姓聽聞此言,竟自發地圍成了一道人牆,將趙德明護在中間。

  禁軍統領手按刀柄,看著那一張張憤怒到扭曲的臉,愣是不敢下令驅散。

  與此同時,尚書府後門。

  一輛不起眼的青蓬馬車剛探出個頭,就被一桿長槍硬生生逼停了。

  蘇錦騎在馬上,一身輕甲被寒氣浸得冰涼。


  她挑起車簾,看著裡面那個瑟瑟發抖的心腹管事,冷笑一聲:「郭大人這腿腳不行,跑路的功夫倒是利索。」

  她長槍一挑,從那管事懷裡勾出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

  信封沒拆,蘇錦反手拔出腰間短匕,連信帶袖子,直接把那管事釘在了尚書府那兩扇朱紅的大門上。

  「回去告訴你們家老爺。」蘇錦刷刷幾筆,在一張桑皮紙上寫下一行字,拍在管事臉上,「這封讓賴宗帥『製造羌亂』的信若是真的,昨晚他在講學堂牆根下轉了三刻鐘,是不是怕聽見這信里的內容,被那幫孩子念出來?」

  那管事嚇得尿了褲子,一股騷味在冷風中飄散。

  當夜,天牢里傳出消息,郭運自縊了。

  他在牆上留下了一封血書,只有八個字:「字字如刀,不敢見光。」

  林默站在牢房外,看著那具還在晃悠的屍體,面無表情地掏出火摺子,將那封遺書點燃。

  火光映在他眼底,跳動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

  「燒了多可惜。」林默甩滅火摺子,轉頭對身後的周硯吩咐道,「把『不敢見光』這四個字拓下來,印上一百份,貼滿成都的大小驛站。」

  次日清晨,成都西門驛站。

  一個驛卒正把那張拓印的條幅往柱子上貼,他七歲的兒子蹲在一旁,拿著樹枝在地上比劃。

  「爹,林大人說這是壞人寫的。」孩子仰起頭,天真地問,「寫字真的能殺人嗎?」

  驛卒停下手中的活計,看著那四個力透紙背的黑字,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傻小子,字殺不了人。但這字能讓那幫裝睡的壞人,再也不敢閉眼。」

  遠處的高崗上,林默攏著袖子,手裡捏著那朵乾枯的蜀葵。

  風吹過,花瓣碎裂,隨風飄向那座巍峨的皇宮。

  「陰平的爛帳清了,尚書台的毒瘤拔了。」林默低聲自語,目光穿過層層宮闕,落在深宮那處不起眼的角落,「下一個,該輪到宮牆根底下的那些舊事了。」

  此時的民錄司檔案房內,阿依正踩著梯子,整理那幾箱從前線運回來的《戰地遺事錄》。

  一本布滿霉斑的冊子從箱底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阿依撿起來,隨意翻了兩頁,動作突然僵住。

  在那發黃的紙頁上,三個互不相識的老兵,在不同的時間,竟都不約而同地提到了同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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