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這是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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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的雨總是帶著一股子黏糊勁兒,像極了這官場上扯不斷理還亂的關係網。

  諸葛琳琅坐在錦繡莊的二樓雅間,手裡那盞茶早就涼透了。

  桌上攤著一塊只有巴掌大的青綢料頭,那是剛從陰平快馬送回來的「信」。

  沒字,就這料子本身就是話。

  「林大人這啞謎打得越來越刁鑽了。」琳琅纖細的手指<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那塊青綢,指腹傳來一種特殊的阻滯感,「經線緊,緯線松,這是為了省料偷工,但又要在表面上做出光澤度。這種『金玉其外』的織法,全成都只有一家敢這麼幹。」

  站在她身後的周硯正抱著一捆廢錦,聞言湊過頭來看了一眼,臉色頓時變了。

  「雲錦記。」周硯的聲音有點發抖,像是被燙了舌頭,「這……這是『鬼紋』。」

  琳琅挑眉:「什麼鬼紋?」

  「小人的娘親……曾是尚書僕射府上的繡娘。」周硯吞了口唾沫,指著那青綢上一道極難察覺的暗紋,「僕射大人嫌棄市面上的雲紋俗氣,特地讓人設計了這種斷雲紋,寓意『雲開見日』。但因為線條斷續,坊間私下裡叫它『斷頭雲』或者『鬼紋』。這東西,除了僕射府的窗帷,別處絕不敢用。」

  琳琅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尚書僕射郭大人的府邸窗帷,竟然和陰平山溝里私兵車駕上的帷幔同出一源。

  這哪裡是窗帷,這是遮羞布。

  「備車。」琳琅站起身,理了理裙擺,「咱們去雲錦記,定幾套春祭的禮服。記得,帶上那瓶『顯影水』。」

  雲錦記的掌柜是個圓滾滾的中年人,姓錢,長得跟個發麵饅頭似的,笑起來眼睛就剩兩條縫。

  「喲,諸葛東家!」錢掌柜搓著手迎上來,「什麼風把您這尊大佛吹來了?咱們這小店蓬蓽生輝啊。」

  琳琅沒跟他廢話,直接把那塊青綢料頭往櫃檯上一拍:「我要這種料子,五百匹,急用。」

  錢掌柜那兩條眼縫瞬間閉緊了,只有眼珠子在裡面滴溜溜轉了一圈:「哎喲,諸葛東家,您這可難為我了。這青綢……最近斷貨斷得厲害,上頭……哦不,是有大買家包圓了。」

  「大買家?」琳琅隨手翻開櫃檯上的流水簿,指尖在一行字上點了點,「陰平軍需?我怎麼不知道咱們蜀漢的軍需什麼時候改用青綢了?這玩意兒又不防箭,莫非是給那幫兵油子做內襯,讓他們死得體面點?」

  錢掌柜冷汗下來了:「這……這是上面為了安撫邊民……那個,特批的。」

  「行吧,沒貨就算了。」琳琅看似隨意地揮揮手,轉身欲走,袖子裡卻滑出一錠銀子,正好滾落在旁邊正在餵馬的小學徒腳邊。

  小學徒眼睛一亮,剛要彎腰,琳琅卻「哎呀」一聲:「小哥,勞駕幫我撿撿,順便……你手裡那塊擦馬的破布,借我擦擦鞋。」

  小學徒哪見過這陣仗,傻乎乎地就把手裡那塊沾滿馬糞和草料的青布遞了過去。

  出了雲錦記,琳琅嫌棄地把那是那塊「擦鞋布」丟進了一個盛滿藥水的銅盆里。

  周硯屏住呼吸盯著水面。

  隨著藥水翻滾,那塊原本髒兮兮的青布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暗紅色的印記——不是什麼官印,而是一個極為囂張的「賴」字,周圍還圍著一圈狼頭紋。

  陰平賴氏宗帥的私印。

  「好傢夥。」琳琅冷笑一聲,「尚書台的窗帷料子,用來給陰平的土匪頭子擦馬屁股。這郭大人的『雲開見日』,原來是開到了土匪窩裡。」

  當夜,成都城西下起了暴雨。

  雲錦記的後院,一道黑影笨拙地翻過了圍牆。

  周硯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勇過。

  他不是飛檐走壁的俠客,翻個牆差點把腳踝扭了。

  但他必須來。

  林大人沒殺他,還讓他弟弟讀書,這份恩情比命重。

  錢掌柜喝多了,鼾聲如雷。

  周硯躡手躡腳地摸進帳房,按照白天觀察的方位,撬開了地磚下的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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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本黑皮冊子靜靜地躺在那兒。

  周硯顫抖著手翻開,借著窗外的閃電,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這哪裡是絲綢帳簿,這分明是一本閻王爺的點名冊!

  「建安二十四年三月,王五,貶官家眷,贖價三十匹青綢。」

  「四月初二,李二狗,屯田卒,贖價五十匹。」

  「……」

  每一匹青綢的流向後面,都對應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名。

  那些原本應該送到前線的軍資,全變成了贖買人命的「硬通貨」。

  尚書台的大人物們,用國家的錢買絲綢,再把絲綢送給陰平的豪強換取私兵,而豪強們則用這些絲綢去「贖」那些被綁架的百姓和貶官。

  完美的閉環。

  髒錢洗白了,私兵養肥了,只有百姓的命成了那個「計價單位」。

  周硯翻到最後一頁,手突然僵住了。

  那一頁沒有字,只夾著一朵乾枯的花。

  紫紅色的花瓣已經脆得一碰就碎,但在花萼的位置,歪歪扭扭地刻著一個小小的「周」字。

  這是蜀葵。陰平墾區那邊漫山遍野都是這種花。

  「兒啊……」周硯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他那早夭的兒子,最喜歡這種花。

  去年他把兒子送去陰平「歷練」,結果收到的是一壇骨灰和「染病暴斃」的通知。

  原來不是病死的。

  是被這幫畜生拿去換了絲綢!

  周硯發了瘋似的把帳本揣進懷裡,衝進雨幕。

  雨水混合著淚水流進嘴裡,鹹得發苦。

  次日清晨,成都講學堂的外牆上,貼出了一張巨大的紅榜。

  標題寫得正氣凜然——《感念民間義士捐資助墾名錄》。

  榜單密密麻麻,列的全是《青綢流水簿》上的內容,只不過被林默的人巧妙地「翻譯」了一下。

  「王五之父,捐青綢三十匹,助墾荒有功。」

  「李二狗之兄,捐青綢五十匹,義薄雲天。」

  圍觀的百姓起初還在看熱鬧,直到一個拄著拐杖的老農擠進人群。

  他不識字,拉著旁邊的一個書生問:「後生,幫我看看,有沒有『王五』的名字?我是他爹,我沒捐過綢緞啊,我連麻布都穿不起……」

  書生念了一遍。

  老農手裡的拐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我不活了呀!」老農突然癱坐在泥地里,嚎啕大哭,「我兒寫信回來說被土匪綁了,要三十匹綢緞才放人……我哪裡拿得出啊!原來……原來那是他的買命錢啊!」

  人群炸了。

  更多的家屬認出了名字。

  那些所謂的「捐贈」,全是被撕票的親人的贖金。

  憤怒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有人撿起石頭砸向雲錦記的大門,有人哭喊著要衝進市舶司討個說法。

  遠處的茶樓之上,尚書僕射郭大人捏著茶盞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啪」的一聲,精美的定窯茶盞在他掌心化為齏粉,滾燙的茶水混合著血水滴落。

  「好一個林默。」郭大人咬牙切齒,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不抓人,不審問,直接把火引到百姓身上。這是要把老夫架在火上烤!」

  而此刻的民錄司內院,林默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衣袖。

  他從袖袋裡取出一片乾枯的蜀葵花瓣,小心翼翼地夾進了一份早已寫好的奏章里。

  「大人,馬車備好了。」阿依站在門口,眼神里透著一股殺氣。

  「走吧。」林默拿起奏章,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郭大人府上的窗帷舊了,該換換了。順便問問他,這蜀葵花開在陰平的亂墳崗上,是不是也和他府里的那一叢,是一個種。」

  馬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徑直駛向那座象徵著蜀漢最高權力的皇宮。

  今日的早朝,怕是要見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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