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您這筆桿子,比刀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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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默的手指拈起那頁沾滿泥漿的桑皮紙,沒嫌髒,反倒像捏著一張剛剛兌現的千萬彩票。

  「東坡多荊棘,掛壞官袍下擺,該死。」林默念著上面被水暈開的字跡,嘴角扯出一絲弧度,「蘇將軍,你聽聽,這哪裡是抱怨,這分明是告訴我們,東坡那條小路窄得只能單人通過,且兩側植被茂密,最適合……干點什麼?」

  蘇錦接過紙張,抖了抖上面的泥點子,眉梢一挑:「最適合埋絆馬索,放冷箭。」

  她轉頭看向身後那群瑟瑟發抖的貶官,目光最後落在縮著脖子的鄭謙身上:「鄭大人,這《耕事日錄》你以後得接著寫,不僅要寫,還得畫。凡是這陰平地界上能崴了驢腳、掛破衣裳的地方,都給我標紅。」

  當夜,月亮被厚重的烏雲吞了個乾淨。

  賴宗帥那幾百號私兵摸黑上了山。

  他們走的是鄭謙日錄里罵了無數遍的「鬼見愁」小道——那地方鄭謙曾寫道「亂石嶙峋,在此摔碎玉佩一塊,心痛如絞」。

  確實心痛。

  賴宗帥的先鋒部隊剛摸到半山腰,腳下的亂石堆里突然崩起幾十道絆索。

  沖在最前面的幾十號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兩側密林里射出的竹弩釘成了刺蝟。

  林默站在高崗上,聽著山谷里傳來的鬼哭狼嚎,手裡端著一杯熱茶,對身旁的蘇錦努了努嘴:「看來鄭大人那塊玉佩沒白碎。」

  但這幫地頭蛇也不全是草包。

  傷兵營里,阿依正給一個滿身是血的俘虜灌麻沸散。

  那俘虜眼神渙散,嘴裡胡亂嘟囔著:「崖頂……繩子……黑風崖沒人守……」

  林默剛掀開帳簾進來,就見阿依猛地回頭,手裡還攥著那本《耕事日錄》,快速翻到了後面幾頁。

  「大人,看這個。」阿依指著其中一行字,語氣急促。

  林默湊過去一看,上面寫著:「黑風崖壁生紫藤,堅韌如鐵,割之不斷,取之編筐甚好。」

  「編筐?」蘇錦大步流星地跟進來,看了一眼那行字,冷笑一聲,「這鄭謙倒是會過日子。傳令下去,火油伺候。既然割不斷,那就一把火燒個乾淨。順便在崖頂給他們埋點兒『見面禮』,多削點竹籤子,沾上金汁。」

  不到半個時辰,黑風崖方向火光沖天。

  那些試圖順著紫藤縋繩而下的死士,剛掛在半空,就發現手裡的救命藤變成了通往地獄的導火索。

  第二天一早,鄭謙看著被抬回來的幾具焦黑屍體,又看了看自己那本被翻卷了邊的日錄,整個人抖得像深秋的枯葉。

  他抓起日錄就要往火盆里扔。

  「這是罪證……這是勾魂簿啊!我只是想發發牢騷,沒想殺人啊!」

  一隻手穩穩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阿依把那本冊子從他手裡抽出來,拍了拍上面的灰:「鄭大人,昨晚如果不是您這句『紫藤堅韌』,咱們營里至少要死二十個弟兄。您這筆桿子,比刀好使。」

  鄭謙愣住了,看著周圍那些屯田卒投來的不再是鄙夷,而是某種混雜著敬畏的眼神。

  他咽了口唾沫,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根半截的炭條:「那……那下官記得,城西還有處水源,水草看著鮮嫩,但周圍常有死鳥,怕是有毒……」

  「寫下來。」林默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溫聲道,「不僅要寫毒,3還要寫哪裡能藏兵,哪裡能撤退。寫好了,這本冊子就是你的《陰平險隘考》。」

  接下來的三天,鄭謙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

  一本薄薄的日錄,愣是被他增補出了三十處伏擊點和七處隱秘水源。

  蘇錦拿著那份詳盡到令人髮指的「導遊圖」,笑得直拍大腿:「這老小子,以前當官是屈才了,這分明是個被官場耽誤的斥候頭子!」

  賴宗帥連吃兩個悶虧,徹底紅了眼。

  他乾脆也不裝了,直接煽動周圍的羌人部落,嚷嚷著「漢官奪地殺人」,帶著三千羌騎氣勢洶洶地壓到了墾區邊緣。

  兩軍對壘,氣氛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蘇錦沒讓騎兵衝鋒,而是揮了揮手。

  只見寨門大開,鄭謙帶著幾個文弱的貶官,哆哆嗦嗦地捧著幾本冊子走了出去。

  沒有刀槍,只有紙筆。


  對面的羌人首領大概這輩子沒見過這種陣仗,勒住馬韁,一臉狐疑。

  「念。」林默站在寨牆上,淡淡吐出一個字。

  鄭謙深吸一口氣,聲音雖然還在發抖,但吐字清晰:「三月廿四,試種白疊子(棉花),羌民阿骨打腿生凍瘡,以白疊子裹之,三日見好……」

  「四月初二,山中紅果鮮艷,貌似甘甜,實則斷腸。幸得羌族老丈指點,此物名為『鬼燈籠』,誤食者三步倒……」

  那羌人首領聽著聽著,手裡的彎刀慢慢垂了下來。

  他策馬上前,一把奪過鄭謙手裡的日錄,那雙看慣了風雪的眼睛在那幾頁粗糙的圖畫上停留了許久。

  畫面上,一種葉片邊緣呈鋸齒狀的草藥被描得細緻入微,旁邊甚至還標註了「味苦,嚼碎敷傷口可止血」。

  「這個字。」首領指著其中一行「免誤食三人」,聲音粗糲像砂紙打磨過,「是你寫的?」

  鄭謙點點頭,腰杆子稍微直了些:「是。那天若無此記錄,這三名採藥的羌族兄弟,怕是已經沒了。」

  「哐當」一聲。

  首領把手裡的酒碗摔得粉碎,翻身下馬,在那本沾滿泥土的日錄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漢人的官要是都像你這麼記事,老子的刀早就生鏽了!」首領轉頭衝著身後吼了一嗓子,「都把刀收了!這地是用來種糧食救命的,不是用來埋死人的!」

  賴宗帥看著倒戈的羌人,臉比鍋底還黑,想跑,卻發現自己的退路早就被蘇錦按照日錄上的標註堵死了。

  塵埃落定。

  營帳內的炭火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

  蘇錦把繳獲的戰利品清單往桌上一拍,臉色卻並不輕鬆:「賴家那個老東西招了,他也就是個看門狗。真正想要我們命的,在成都。」

  她從懷裡掏出那本快被翻爛了的日錄,翻到不起眼的角落。

  「巧了。」蘇錦指尖點在一行字上,「咱們這位鄭軍師,眼神毒得很。這是他半個月前記下的一筆流水帳。」

  林默湊近油燈,那行字寫得極其潦草,顯然是當時匆忙記下的:「三月初九,賴府側門入一青綢馬車,車轅飾銅獸,車簾……繡雙飛鶴紋。」

  林默的瞳孔微微一縮。

  雙飛鶴,那是尚書台的私印徽記。

  「看來這陰平的風,是從朝堂的大門縫裡吹出來的。」林默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狼毫,飽蘸濃墨。

  他在那行記錄旁邊,筆走龍蛇地添了一行小字,字跡鋒利如刀。

  「這本冊子,得送回成都。」林默吹乾墨跡,將日錄合上,遞給蘇錦,「有些人既然喜歡在暗處遞刀子,那咱們就得把這刀子磨亮了,給他送回去。」

  窗外,細碎的雪花無聲地落在陰平的群山之間。

  而在數百里外的錦官城,諸葛琳琅那雙還在撥弄算盤的手,正等著這本特殊的帳簿,去清算一筆爛在宮牆根下的陳年舊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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