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以一敵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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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沉高大,壯實,皮膚黝黑,總是面帶微笑,眼睛尤其亮,顯得格外憨厚淳樸,像是被鄉下的黃土醃製了十八年。

  一個黑色的包裹掛他身上,包裹破、舊、小、寒酸。別人見了他的笑容,便止不住想像,裡面不是換洗衣物,就是土特產。

  可那只是被他的龐然巨軀襯托得渺小的包裹,如落在別人手中,會立即發現,包裹不小,是長條狀的,散發著危險的信號。

  裡面是刀,不過不是搶來的腰刀,最後一柄在與商離離交戰的時候,就被毀去了。但是鹿沉用得習慣,後來又讓於斬春私下給自己一柄。

  現如今,鹿沉的手就按在刀柄的位置。

  周圍已經完全寂靜了下來,葉白舟再也沒有說話了,只用冷漠的眼光看著鹿沉,他手中的笛子旋轉著,飄忽不定。

  鹿沉背脊發麻,有同樣的目光來自於身後,那是胡閒的目光。

  餓鬼眾在新川城有一席之地,在於其中的四位形骸境,而現如今其中的兩位要對付自己。

  陽光照在草地上,草被微風吹得招搖,葉子上的晨露閃爍光澤。一滴露珠滾落砸地碎裂,鹿沉左腳微微下沉。

  葉白舟和胡閒一起動了,一觸即發。

  葉白舟的竹笛微微顫抖,笛如劍,一劍指向鹿沉的左肩。

  這一劍刺過來時,動作太快,笛子上的孔洞,瞬間吞吐大量空氣,發出尖利的長嘯,好像用刀狠狠在鹿沉的耳朵上颳了一下。

  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一陣暴烈的氣息。令鹿沉感覺,好像有一鍋熱油早已蓄勢待發,現在往裡面丟了一點火星。

  胡閒的身體是熱油,念頭是火星。一起念,火星將整鍋熱油炸開,無數的火焰沖天而起,他揮出一拳,就有這樣的聲勢。

  這兩個人的身手,絕不會輸給商離離、於斬春太多。

  他們很強,每一個都值得鹿沉認真對待。現在兩個人一起來,鹿沉唯一的辦法就是——用兩倍的認真去對待。

  鹿沉的眼神不再憨厚,而是明銳。他臉上仍帶著笑,笑容里卻有昭然若揭的張狂。

  手扭動包裹內的刀柄,螺旋的力量透過布料擊出。交錯裹纏的布匹像是脫衣舞娘般掀開,露出裡面一截玄色的光芒。

  刀鞘飛出,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般撞上笛劍。

  葉白舟照常地一撞上去,想要將刀鞘打飛,進而逼迫鹿沉,卻在臨頭時心頭一緊。

  他有一種感覺,如果硬接這飛來的刀鞘,笛子肯定會損毀,連自己也會受傷。如此警兆,生平罕有,他不得不信。

  葉白舟猛地發力橫拉,笛子從正面直撞,變成側面敲擊。砰一聲,如敲銅磬,聲音悠遠,葉白舟手臂一顫,大吃一驚。

  也就是這一顫,他袖子處,白色的衣服緊貼著大臂,忽然好像埋藏了火藥,噗嗤裂開,破布飛散。

  他出手之際,臂膀發力,本來充血膨脹,只是潛伏在衣服之下。

  現如今,卻遭受了巨大的外力打擊,手上的筋肉、骨頭,蓄勢待發的力量,全都狠狠引發出來。

  無論念燈也好,形骸也罷,都在這一刻完全失控了,才致使身上的衣服,都直接被隔空震得斷破。

  本來一個好好的白衣、拿笛,風流君子,現如今狼狽不堪,宛若流浪漢。

  「這是什麼招式!?」

  葉白舟表面上的狼狽,其實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他從笛子側面敲擊刀鞘,承受其中的偉力,一整條手臂,都酸軟無比,其中韌帶,筋絡,肌肉,都十分疲憊。

  暫時而言,他的右臂難以出手。

  幸運的是,他付出如此代價,刀鞘到底也偏轉了方向,力道不減,勢如長虹,直插遠處的一顆大樹。

  只聽轟隆一聲,大樹的樹幹上爆出巨響,齊根而倒,居然給當場砸斷。

  側眼瞥見如此結果,由不得葉白舟不冷汗直流。

  以「貫虎神射」發出刀鞘,鹿沉便不搭理前面,回身一刀劈去,想也不想,瞧也不瞧,卻極為精準,正抓住胡閒的拳鋒位置。

  胡閒仍是冷漠的一張臉,只是瞳孔里放出旺盛的光火,是無窮盡的驚嘆。

  他驚嘆的,是鹿沉一刀劈來,方位奇准,時機極佳。更要緊處,在於發力之初,是在回首之前,代表著他早已判斷胡閒的出手位置。


  這種表現,不得不讓人疑心其背後長眼。

  鹿沉的背後當然沒有長眼睛,準確把握胡閒拳頭擊打處,只有一個方法,就是藉由「微塵聚形若泥胎,靈明周感似先知」的能耐。

  自練出心氣,聚成泥胎,周身肌膚就能夠隔著不長不短的幾寸距離,感知外物。現如今鹿沉就是用背部,感知胡閒的出手。

  也就是說,這一招反而是快不得的。

  鹿沉其實能做得更快回頭,但是更快回頭,胡閒的打擊沒有到身前數寸,就得用眼睛去看。

  看了之後,再做判斷。判斷之後,才能還手。還手還得經歷發力、出招等一系列關節。

  整個過程繁瑣無比,但凡慢了一步,出了差錯,接下來處處都受制於人。

  這種快,反而成了慢。

  而現如今,他則是刻意等了一等,等到胡閒的打擊進入到極其微妙的感應距離,感應到了立即發力,發力的同時轉身,轉身過去一刀劈出。

  這個過程,凌厲,快捷,迅猛,又帶著流暢自然、行雲流水的味道,便如同長江大河,連貫一氣,根本不見任何滯阻。

  這種慢,反而成了快。

  「好!」看到這樣一種神乎其神的應對,一下子破解被夾攻的困境險地,胡閒心頭一個好字,憋在胸口,驟要吐出。

  也與鹿沉為敵,而且在臨戰之際,這才將一個字硬生生吞了回去。

  其實皮膚感應的功夫,每個形骸境都有。鹿沉有,葉白舟、胡閒也都有。

  葉白舟面臨貫虎神射的刀鞘,心血來潮,臨時變招,免於更壞的結果,也有這方面的應有。

  但有,不代表能夠用得像是鹿沉這樣好,這樣險,這樣敢。

  他能體會快慢之際的微妙轉換,猶如行走在鋼絲上,非常危險。可一旦成功,也能起到讓人瞠目結舌的效果。

  對大部分形骸境而言,使用這種手段,都得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鹿沉卻是忽然之間,面臨暴起的強敵,用起來隨心信手,如反覆在心裏面構思了千百次。

  這一刀劈砍,可以說讓胡閒蓄勢待發,猶如「熱鍋炸火」的一拳,完全是成了無用功。

  他氣勢再強、力量再大,也不可能用血肉之軀,去抵抗刀劍。

  不過,胡閒也是餓鬼眾中的著名戰將。眼看刀劈上拳,忽然一抖手腕,手臂好像是蛇一樣,一股勁一流竄,直達手指部分。

  本來結成的一個實在拳頭,忽然之間,如同變戲法,又像是抖包袱。

  每一個指關節,都在這一刻散開,又跟著一聚。

  整個過程,像是從手肘、手臂、手腕的部分,就開始被一股力量推動,到達手指的位置,十分靈動、輕柔,完全繞開了刀勢的鋒芒。

  如此一變,五根粗壯的手指,如同老樹盤根,一下子牢牢鎖住鹿沉的刀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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