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蠻荒時代,邋遢武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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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漢扛起碩大的虎屍,衝著鹿沉嘰里咕嚕叫喚兩聲,又比劃了個粗壯的大拇指。

  虎屍的重量壓得他肩膀微沉,但那眼神卻亮得驚人。

  鹿沉聽不甚真切,但結合手勢,明白是讚揚自己英雄,並讓自己跟上。

  他點點頭,也露出笑容,回了個大拇指,便隨著這陌生的古老獵手邁開步子。

  林間小道崎嶇,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鹿沉嘗試著開口,用自己的語言夾雜著簡單手勢,詢問對方的名字。

  老漢反應有些遲鈍,皺著眉琢磨了片刻,才拍著胸脯,發出幾個清晰的音節:「宗——布!」

  鹿沉點了點頭,重複了一遍:「宗布?」

  老漢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用力點頭。鹿沉也笑了,指了指自己:「鹿沉。」

  宗布學了兩句,又用大拇指指自己,再說了兩句話,比劃著名拉弓射箭的動作,眉宇間滿是驕傲。

  接著,他說出幾個單詞,伸出四根手指,又伸出九根,再找了棵樹樁子,指著年輪。

  「四十九歲?」鹿沉猜測道,又比劃自己的歲數,他才十六。

  對這個數字,宗布嚇了一跳,但見他理解,又十分開心。

  接著再說了一番話,指著遠處的山巒,做出奔跑、尋找、張弓搭箭的動作,然後雙手畫了一個大圈。

  這應當是「很多、很久」的意思。

  鹿沉知道,宗布應當是個老獵手,在山林里狩獵了許多年。

  接下來又用這種方法,交流了好一會兒。雖然費時費力,但言語總歸一脈相承,鹿沉漸漸能聽明白更複雜的意思。

  行走間,宗布無意識地做出摩挲弓身的手勢,只是他的弓已送給了鹿沉,眼神投向幽深的林莽,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寂寥。

  鹿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是一處空山寂寥所在,從那一眼望去,看得到天高海闊,寂靜無聲。

  這次不用任何話語、任何動作,鹿沉明白了宗布的意思,仿佛能感受到那份長久以來獨步山林的孤高。

  「敵手……無……」宗布忽然吐出幾個詞,搖搖頭,拍了拍鹿沉手中的弓,臉上帶著一絲不屑和索然。

  鹿沉無不明白,宗布在說:世間射術,不值一提,找不到對手。

  他就是因此才遁入山林、狩獵百獸的。

  至於那三度連搭三箭的技巧,顯然也不是生來就會,鹿沉做出相似動作詢問,也得到解答。

  原來是到前些年,他一次狩獵過深,箭矢用盡,前後三日,遇到了豺狼虎豹,差點了帳。

  說到這裡,宗布眼睛驟然亮起,如同點燃的火炭。

  他激動地拍打著自己的額頭,又指著太陽穴,嘴裡「嗬嗬」作響。鹿沉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然後想到,這正是在說「頭疼」。

  他又張開雙手,緩慢笨拙的行走,一看就是黑熊的姿態,再走到對面,做出自己赤手空拳、頭疼欲裂的痛苦模樣。

  但在這之後,他又做出自己忽然精神百倍,將黑熊擊斃的模樣。

  總而言之,鹿沉一聽即明,宗布就是在那一次經歷中,點燃了念燈。

  黑熊自然被收拾了,此後隨著時間過去,慢慢訓練這股力量,進而得到了在這種狀態下,射出連珠九箭、箭箭能貫虎骨的通神射術。

  鹿沉問他,是否有其他人也是這樣。

  宗布只是搖頭,並從自己的腦袋,往上延伸,指了指上天,道出一個詞彙,「神。」

  這個字是古今皆有。

  「神?」

  鹿沉不禁莞爾,宗布竟以為念燈點燃是神靈賜福。

  宗布點了點頭,伸手點了點鹿沉的印堂,然後朝著天空延伸出去,指了指蒼穹:「神,神,神!」

  鹿沉指了指自己,苦笑起來,好吧,我也是神靈眷顧之人了。

  看來宗布雖無心氣觀念燈,卻也感覺到了,鹿沉是自己的同類。也因此,他才將大弓贈送給了鹿沉,一路示好。

  「點燃念燈,只怕是叩命關一途,又是五千年前……」

  在這個過程,宗布沒有發現,鹿沉看向自己的目光逐漸怪異:「莫非他就是武祖!?」


  一念及此,鹿沉神色略顯怪異,仔細審視一下宗布的模樣。

  站在遠處,還可說這老漢威武雄壯,頗具氣概。

  湊得近了,才發現他因常年曝露山野,皮膚黝黑粗糙如老樹皮。臉上皺紋縱橫交錯,溝壑深如鐫刻。

  一張嘴,滿是口臭劣酒的氣息,牙齒黃得發黑。指甲里,也盡塞滿了黑泥污垢。

  唯有那雙眼睛,眼珠子透亮,凝注某處,精光四射,實有攝人心魄之力。每每與其對視,鹿沉總不免想到他張弓搭箭,如天神身姿。

  除此之外,這分明就是一個再邋遢不過、也再尋常不過的山民。

  後世萬千武者頂禮膜拜、奉若神明的武祖……竟是這般模樣?

  鹿沉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荒誕又奇妙的感覺。

  如有可能,他想要從前世借來相機,拍攝出宗布的容貌,回去給許冬枝看。可以想見,許冬枝的表情一定會非常有趣。

  這當然只能是想想,且不說有無相機在手,這離奇的經曆本身,就無人會信。鹿沉也不準備告訴任何人。

  但至少,鹿沉親眼見到了宗布這一武祖,可以糾正許冬枝的一句話。

  當日許冬枝認為,武祖偉則偉矣,實力上並不會勝過秦子塵師傅之流。

  這句話錯了,宗布實力之強,就算不會任何運用志火的手段和武功,也在那些念燈境的江湖三四流人物之上。

  如果拉開兩百步距離,恐怕能夠同時面對九個念燈境人物,將其全部射死,無一倖免。

  鹿沉能壓他一頭,也是靠著心氣更高一籌,泥胎塑成,筋骨肉皮任憑心意,入水興波之力。

  如果是在遇到許冬枝之前與其相鬥,只靠沸心血的本能,鹿沉再是天賦異稟,也無非一個照面就被射死的結局。

  總之,宗布神奇的地方更甚傳說,平凡之處則和普通人相差無幾,一點兒沒有武道源頭的玄虛奧妙。

  更別說,他還篤信「神靈賜福」一說。

  這讓多年之後,宣稱「是火天日」,欲將武道推動至接觸太陽法則的武者們怎麼想?

  當然仔細想想,前世的牛頓爵爺也信仰上帝就是了……

  聊了這麼多後,鹿沉漸漸習慣了這個時代的語言,嘗試著組織語言提問。

  「要虎何用?」

  宗布腳步未停,沉默了幾息。

  就在鹿沉以為他沒聽清或不願回答時,從喉嚨里滾出一個沉重的音節:

  「婚。」

  宗布說到這,就流下了眼淚:「我要女人,爹死前罵我,年四十又九,卻無女人,未能傳宗。」

  「啊?啊!?」

  鹿沉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聽到的內容簡直前言不搭後語,十分荒謬。

  又連續問了幾遍,發現確實沒有問題。

  他聽到的是「宗布說老虎屍體和結婚、女人、傳承有關」。

  鹿沉不禁追問:「虎屍也關乎婚配?」

  「我想要娶走王女『恆』,王索十張虎皮為價。我要趕在父親去世一月內,帶著虎皮見王,買下妻子。」

  說到這,宗布擦乾了淚水,露出了非常認真的表情:

  「聞其臀巨。趁有勁日她,日出個娃來!」

  鹿沉瞠目結舌。

  就這一番話,蠻荒之氣,已然撲面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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