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貫虎神射,化敵為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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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漢立即露出怒容。

  他聽鹿沉語,如鹿沉聽他語,其實都是半懂半不懂,能夠些微明白對方的意思。

  他當然已經聽出來了,鹿沉是要搶奪自己(?)的獵物,並且辱罵了自己。

  這個老漢,其實也是山林之中縱橫無忌的人物。平素囂張跋扈,不可一世,追狼逐虎,也是尋常。

  光看一身狼皮、虎皮、豹子皮,皆是一個人、一把弓、一柄劍,狩獵數十上百獸,親手剝皮縫製,可見一斑。

  如今披在身上,既是功績,也是威懾。

  人說虎是百獸之王,殊不知他才是徹頭徹尾山林之王。

  他隔著老遠,聽到大蟲咆哮,立刻趕來,正撞見鹿沉在一招之間,將老虎打得轟飛出去,頓時知道這個男人不是一般人。

  一時之間,他對鹿沉忌憚三分,不想發生衝突。只是須得這老虎皮,乾脆不太講究,出箭將老虎射殺,也是給鹿沉威懾,再以言語交流。

  打得是一個主意:先展示一手實力,再搭話。

  先兵後禮的道理,這年代沒人說得出來,只是心裡門兒清。

  只不過,他未曾想到,自己以禮待之,這年輕人卻敬酒不吃吃罰酒,居然折斷了自己的箭。

  這下他可不管不顧了,盛怒之下,不假思索,抬手便已張弓。

  弓是好弓,是以桑木為骨、犀角貼腹、牛筋覆背,層層疊壓,以至能彎曲如虬,緊實如鐵。

  儼然也是飽經風霜,弓身上漆色剝落,露出底下凶戾暗紅。握處又有鹿筋裹纏,沁入汗血,其上有紋路,簡拙獰厲。

  握弓的手也不一般,那是明顯多年持弓發力,以至骨骼膨大、肉多筋粗的大手,每一根手指,都茶杯般粗。

  鹿沉的手已如蒲扇,可以只手握顱。這手還更大一圈,握在弓上,宛若拿小兒玩具。

  另一隻手同樣大小,一旦充血、發力,青筋一根根爆出,宛若老樹盤根般猙獰。

  這老漢一手拿弓,一手拈三枝箭,都搭上去,拉了一個滿弓,正對著鹿沉。

  這一刻,身子黑、高、大,肌肉黝黑髮亮,是岩石一般挺立著,目光凜凜,若雲中雷電,鬚髮無風自動,像一團飄逸的火。

  嘎嘎嘎——

  箭矢在弓弦上緩緩移動,陣陣作響,代表著力量與力量對抗、繃緊、糾纏到了極限,如今蓄勢待發,遲早宣洩向同一個對象。

  鹿沉臉上的笑容頓時收斂,眼神一下子深沉。只覺得被這一支箭瞄準,周身上下的毛髮都炸了起來。

  他沒想到,這老傢伙脾氣居然有這麼爆,一語不合,就要動武。他也不是想要和和氣氣,至少也打幾句嘴炮吧?

  嗖!

  只一聲,已經連發了三枝箭,緊跟著又出現兩個聲音。

  嗖、嗖,接踵而至。

  原來老漢剛發便搭,一搭又發,箭箭相銜,不差絲髮,眼睛眨也不眨,手法連動,聲音不停。

  每一聲,都代表著三支箭。三聲「嗖」響,聽著是三箭,實是三批九支連珠箭!

  九支箭,每一支都等於適才射殺老虎那般的力道,可稱得上「貫虎神射」。

  虎骨的硬度大約是人類頭骨的七到八倍,其骨壁極厚,骨層緻密,成年人拿刀用斧劈去,只留下幾道淺白印痕,反震得虎口發麻。

  更不用說那是頭骨,若論堅,以為周身之最。

  虎頭骨一箭洞穿,尚有未盡餘力,其神力堪論驚天動地,絲毫誇大之處皆無。

  老漢放弓,喘了口氣,九箭耗力甚大。箭一離弦,便低了頭,安了心。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也就是低頭的一瞬,半空之中,連續響起了八個悶聲。與此同時,有八道齏粉炸開。齏粉炸開之處,箭矢或是被打落,或是被打歪。

  聽到連串聲音,老漢動容色變,猛地抬頭看去。

  他看到了鹿沉,鹿沉根本站在原地沒動,手抬起,裡面抓著一顆石子。

  一根箭矢射入他腳下位置,沒地過半。

  「原來手下留情,看著凶神惡煞,倒也不曾有殺心……哼哼哼,還是個好老頭兒……」

  石子拋飛起來,又被手接住,不斷起落。


  鹿沉對著老漢微微一笑,如許冬枝一貫般露出白牙,作勢捏石子,抬手如發力,隔空欲打。

  老漢如被電擊,頓時縮身,棄弓,握劍柄。

  霎時間,整個人半蹲不蹲,腿部微彎,宛若馬步,看上去十分醜陋,已呈現一種警惕萬分、隨時躲避的姿態。

  他已然清楚,鹿沉剛才應對箭矢,就是靠著這些石子。只是尚不明白,小小石子,怎能動搖自個兒百發百中、沛然莫御的神箭。

  這點,在他弄清楚「入水興波」的運勁巧妙之前,只怕一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原理,也該想得通危險之處。他手中是有弓箭,體力卻消耗太多,再也射不出剛才的任何一箭。

  鹿沉一見這幅驚弓之鳥模樣,不由哈哈大笑,將手中的石子隨手丟掉。之所以如此惺惺作態,只不過是惡作劇心起,嚇唬人而已。

  適才一瞬,他本能夠以九枚石子為媒,改變九道箭矢走向。

  在第八顆石子甩出之後,倏地恍悟,這九支箭其實都沒有朝著自己身體射來,只是射在腳下,以作威懾。

  於是停下動作,他料想老漢如此神威,定要精疲力盡,於是留下石子,嚇他一嚇。

  嚇一下,是不滿他的霸道,如今自然心滿意足。不管如何,他總是爭強好勝、不願吃虧、占得上風的那個。

  既已占得上風,又不是生死仇敵,也就算了,回過頭去,一把抓住地上的老虎,微微一吐氣,發力將虎屍抓起。

  老虎扛在身上,將整個身子都往下壓,鹿沉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踏得地面深深鐫刻腳印。

  「老兄厲害,初看竟辨不得你箭矢留情,本事只差我一籌。咱們也是不打不相識,這東西給了也行。」

  鹿沉扛著老虎,走上前來,將其丟在瞠目的老漢面前,大地跟著一震,塵土飛揚。

  然後面帶笑容,眯著眼睛,看向老漢的眉心。

  「這年頭的……不知道是哪位前輩,或根本就是……老祖宗?」

  老漢不明所以地看著他,雖聽不懂這年輕人嘴巴里嘰里咕嚕說著什麼,也見他友好模樣,鬆開劍柄。

  轉過頭去,看到地上被丟下的大弓,也知道自己輸了,苦笑一聲,撿了起來。

  然後,他單膝跪地,將手中那張大弓,高高舉起,遞在鹿沉身前。

  「謝!」

  他聲如霹靂,震懾山林之中:「贈之!贈之!」

  每說一個「贈之」,雙臂便隨之一震。

  「哦……要送給我嗎?」

  鹿沉一怔,隨即也猜到了幾分,「算是饒你一命的償還麼?莫非若不接受,你就覺得遭受侮辱。」

  如能與這老頭兒結交,為接下來七日或是更長遠日子探索世界,倒也有些方便。鹿沉當仁不讓,接過了大弓在手。

  當他接弓之後,老漢的神色明顯一松,雙手合十,朝著鹿沉埋身行禮。

  而在鹿沉的視野之中,行了這禮節後,自老漢勃然大怒、張弓搭箭開始,眉心處一直燃著的一團火焰,現在也終於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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