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名單
「房租……我們已經欠了兩個月了。房東說，月底再交不出來，就要把我們趕出去。」
「吃的……約翰病倒以後，我們就再也沒買過東西。每天，我只在下午煮一鍋麥片粥。孩子們吃一半，我跟約翰分另一半。」
伊莉德絲的筆尖在筆記本上移動著，她感覺自己記錄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個家庭正在走向死亡的倒計時。
「那……你們沒有借錢嗎？」她艱難的問道。
「借錢？」薩拉·米勒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古怪聲音，「我們欠的債，就像這地下室的黴菌一樣，刮掉一層，明天就會長出更多，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為了給約翰買藥，我上周找老鼠黨的人借了五個先令。他們說，三個月後，要還十個。」
「還有政府……是的，還有政府。」她提起這個詞的時候，臉上沒有絲毫得到依靠的安心，反而充滿了更深的恐懼。
「去年冬天，我們這片鬧流感，政府派人來救助。他們不發藥，不發食物，而是拿著一個文件夾，讓我們每家每戶，都在一份『救災貸款』的文件上按手印。」
她模仿著那個官員高高在上的語氣，「他說，『我知道你們是高風險人群，很容易壞帳。為了保障納稅人的利益，我們必須設定較高的利率來對衝風險。這很公平，不是嗎？』」
「現在，我們欠政府的錢，比欠黑幫的還多。」
伊莉德絲握著筆的手感到了顫抖。她從未想過，原來壓垮窮人的，不只有罪犯的刀，還有政府的帳單。
薩拉·米勒只是平靜的陳述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她最後看了一眼床上氣若遊絲的丈夫，又補充了一句。
「我的約翰……他其實……還在為這個家掙錢。」
「每周二和周五，血站的馬車會停在巷子口。他會讓鄰居家的孩子，用木板把他抬過去。」
「他賣自己的血。一周兩次，能換點錢。」
「他說，這是他唯一還能躺著乾的活了。」
亞瑟·基恩那飛速划動的筆，在這一刻也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深深的看了一眼那個躺在床墊上的男人。然後他換了一頁紙，用更大，更觸目驚心的筆觸，畫下了這個男人那瘦到皮包骨頭的手臂。
伊莉德絲又詢問了一些細節。關於每天取暖需要幾塊煤，關於孩子們那雙已經磨穿了鞋底的舊鞋，關於上一次正常吃飯是在什麼時候。
她將這些信息一一記下，然後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計算出了一個數字。
在償還黑幫和政府的雙重債務，並且維持最基本生存的情況下，這個家庭每周，至少需要兩個先令。
兩個先令。
對上城區的貴婦人來說，這或許只是一塊下午茶點心的價格。但對米勒一家而言，這是一座用生命都無法翻越的大山。
「謝謝您，米勒夫人。」伊莉德絲收起了筆記本，鄭重的向薩拉·米勒告別，「請照顧好您的丈夫和孩子。也照顧好您自己。」
她沒有做出任何承諾，因為瑪莎的教訓告訴她，在沒有絕對把握之前，任何承諾都可能變成更殘忍的刀子。
離開了那間令人窒息的地下室，兩人重新回到了陰冷的後巷。
亞瑟·基恩立刻就湊了上來，他整個人都處在創作的亢奮之中，臉頰泛著紅光。
「無與倫比的素材，警官小姐！簡直是無與倫比！」他揮舞著手裡的速寫本，激動地說道，「那個男人賣血的手臂，還有孩子們看你的眼神！我全都畫下來了！」
他緊緊的跟在伊莉德絲身邊，急切的問道：「那麼，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是不是要去那個藥販子的窩點？還是直接衝進剃刀黨的老巢？」
他的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光芒，已經開始在腦海里構思頭版頭條的畫面。
「孤膽女警，追蹤毒販，血戰黑幫老巢！我們會把您塑造成洛丹的戰神！想像一下，您一腳踹開他們的大門，在槍林彈雨中將罪魁禍首繩之以法，為這些可憐的民眾討回公道！整個城市都會為您歡呼！」
伊莉德絲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平靜的看著這個已經陷入英雄史詩幻想里的記者。
「不，基恩先生。」她搖了搖頭，乾脆的拒絕了。
基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不？為什麼？我們現在證據和故事都有了，這是最好的時機！」
「您誤會了。」伊莉德絲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我的任務，不是抓一兩個罪犯。」
她看了一眼這條巷子裡，那些和三號公寓一樣，破敗而絕望的無數扇門窗。
「我現在有更要緊的任務。」
「我要去調查，在這片區域裡，還有多少像米勒一家這樣，快要活不下去的人。我要知道他們每個人的名字，搞清楚他們每個人被逼上絕路的原因。」
「在把這些事情弄清楚之前，我不會去抓任何人。」
基恩臉上的困惑和失望，只持續了不到三秒鐘，他靈活的眼睛裡又一次亮起了全新的光芒。
就像一個精明的商人，發現一條路走不通後，立刻就毫不猶豫的調轉了方向，踏上了另一條他認為同樣能通往財富的康莊大道。
「我明白了……」他喃喃自語。
如果說，剛才他準備的故事是一個動作電影的女主角。那麼現在，他看到的是一位行走在人間的聖母。
一個全新的，同樣激動人心的故事，瞬間就在他的腦海里構思成型。
「濁世天使，慈悲聖母，救苦救難。」
基恩的嘴裡無聲的念叨著這幾個詞，臉上的表情甚至比剛才還要興奮。
暴力和衝突的故事固然吸引眼球，但一個高貴的，純潔的靈魂，在最骯髒的泥沼里拯救墮落者的故事，同樣有著無與倫比的魅力。
前者是烈酒，刺激，辛辣。而後者，是醇厚的葡萄酒，能讓人回味無窮，甚至流下感動的淚水。
關鍵是，這兩種故事，報社都願意花大價錢來買！
他毫不猶豫的把速寫本翻到了新的一頁，甚至都等不及找個乾淨的地方，直接把本子抵在骯髒的牆壁上，就開始飛速的書寫起來。
他已經進入了狀態，好像眼前已經不再是這條散發著惡臭的巷子，而是他寬敞明亮的辦公室。
「她的身影，如同一朵綻放在淤泥中的白色百合，純潔，堅定，散發著悲憫的光輝……」
「她沒有選擇用暴力去對抗暴力，而是選擇用自己的腳步，去丈量這片土地的苦難……」
「她要記錄的不是罪犯的惡行，而是善者的悲鳴。她像一位天使，在上帝都已移開目光的角落，收集著那些被遺忘的，破碎的靈魂……」
他奮筆疾書，華麗的辭藻源源不斷的從他的筆下流淌出來，嘴角掛著一絲難以抑制的微笑，好像已經看見了大把的獎金和稿費，正在不遠處朝他招手。
伊莉德絲看著這個瞬間就進入了狀態的記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懶得去糾正他那些華而不實的描述。他想怎麼寫，就隨他去吧。她只是轉過身，辨認了一下方向，走向了下一個需要被關照的家庭。
任務，才剛剛開始。
「吃的……約翰病倒以後，我們就再也沒買過東西。每天，我只在下午煮一鍋麥片粥。孩子們吃一半，我跟約翰分另一半。」
伊莉德絲的筆尖在筆記本上移動著，她感覺自己記錄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個家庭正在走向死亡的倒計時。
「那……你們沒有借錢嗎？」她艱難的問道。
「借錢？」薩拉·米勒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古怪聲音，「我們欠的債，就像這地下室的黴菌一樣，刮掉一層，明天就會長出更多，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為了給約翰買藥，我上周找老鼠黨的人借了五個先令。他們說，三個月後，要還十個。」
「還有政府……是的，還有政府。」她提起這個詞的時候，臉上沒有絲毫得到依靠的安心，反而充滿了更深的恐懼。
「去年冬天，我們這片鬧流感，政府派人來救助。他們不發藥，不發食物，而是拿著一個文件夾，讓我們每家每戶，都在一份『救災貸款』的文件上按手印。」
她模仿著那個官員高高在上的語氣，「他說，『我知道你們是高風險人群，很容易壞帳。為了保障納稅人的利益，我們必須設定較高的利率來對衝風險。這很公平，不是嗎？』」
「現在，我們欠政府的錢，比欠黑幫的還多。」
伊莉德絲握著筆的手感到了顫抖。她從未想過，原來壓垮窮人的，不只有罪犯的刀，還有政府的帳單。
薩拉·米勒只是平靜的陳述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她最後看了一眼床上氣若遊絲的丈夫，又補充了一句。
「我的約翰……他其實……還在為這個家掙錢。」
「每周二和周五，血站的馬車會停在巷子口。他會讓鄰居家的孩子，用木板把他抬過去。」
「他賣自己的血。一周兩次，能換點錢。」
「他說，這是他唯一還能躺著乾的活了。」
亞瑟·基恩那飛速划動的筆，在這一刻也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深深的看了一眼那個躺在床墊上的男人。然後他換了一頁紙，用更大，更觸目驚心的筆觸，畫下了這個男人那瘦到皮包骨頭的手臂。
伊莉德絲又詢問了一些細節。關於每天取暖需要幾塊煤，關於孩子們那雙已經磨穿了鞋底的舊鞋，關於上一次正常吃飯是在什麼時候。
她將這些信息一一記下，然後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計算出了一個數字。
在償還黑幫和政府的雙重債務，並且維持最基本生存的情況下，這個家庭每周，至少需要兩個先令。
兩個先令。
對上城區的貴婦人來說，這或許只是一塊下午茶點心的價格。但對米勒一家而言，這是一座用生命都無法翻越的大山。
「謝謝您，米勒夫人。」伊莉德絲收起了筆記本，鄭重的向薩拉·米勒告別，「請照顧好您的丈夫和孩子。也照顧好您自己。」
她沒有做出任何承諾，因為瑪莎的教訓告訴她，在沒有絕對把握之前，任何承諾都可能變成更殘忍的刀子。
離開了那間令人窒息的地下室，兩人重新回到了陰冷的後巷。
亞瑟·基恩立刻就湊了上來，他整個人都處在創作的亢奮之中，臉頰泛著紅光。
「無與倫比的素材，警官小姐！簡直是無與倫比！」他揮舞著手裡的速寫本，激動地說道，「那個男人賣血的手臂，還有孩子們看你的眼神！我全都畫下來了！」
他緊緊的跟在伊莉德絲身邊，急切的問道：「那麼，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是不是要去那個藥販子的窩點？還是直接衝進剃刀黨的老巢？」
他的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光芒，已經開始在腦海里構思頭版頭條的畫面。
「孤膽女警，追蹤毒販，血戰黑幫老巢！我們會把您塑造成洛丹的戰神！想像一下，您一腳踹開他們的大門，在槍林彈雨中將罪魁禍首繩之以法，為這些可憐的民眾討回公道！整個城市都會為您歡呼！」
伊莉德絲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平靜的看著這個已經陷入英雄史詩幻想里的記者。
「不，基恩先生。」她搖了搖頭，乾脆的拒絕了。
基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不？為什麼？我們現在證據和故事都有了，這是最好的時機！」
「您誤會了。」伊莉德絲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我的任務，不是抓一兩個罪犯。」
她看了一眼這條巷子裡，那些和三號公寓一樣，破敗而絕望的無數扇門窗。
「我現在有更要緊的任務。」
「我要去調查，在這片區域裡，還有多少像米勒一家這樣，快要活不下去的人。我要知道他們每個人的名字，搞清楚他們每個人被逼上絕路的原因。」
「在把這些事情弄清楚之前，我不會去抓任何人。」
基恩臉上的困惑和失望，只持續了不到三秒鐘，他靈活的眼睛裡又一次亮起了全新的光芒。
就像一個精明的商人，發現一條路走不通後，立刻就毫不猶豫的調轉了方向，踏上了另一條他認為同樣能通往財富的康莊大道。
「我明白了……」他喃喃自語。
如果說，剛才他準備的故事是一個動作電影的女主角。那麼現在，他看到的是一位行走在人間的聖母。
一個全新的，同樣激動人心的故事，瞬間就在他的腦海里構思成型。
「濁世天使，慈悲聖母，救苦救難。」
基恩的嘴裡無聲的念叨著這幾個詞，臉上的表情甚至比剛才還要興奮。
暴力和衝突的故事固然吸引眼球，但一個高貴的，純潔的靈魂，在最骯髒的泥沼里拯救墮落者的故事，同樣有著無與倫比的魅力。
前者是烈酒，刺激，辛辣。而後者，是醇厚的葡萄酒，能讓人回味無窮，甚至流下感動的淚水。
關鍵是，這兩種故事，報社都願意花大價錢來買！
他毫不猶豫的把速寫本翻到了新的一頁，甚至都等不及找個乾淨的地方，直接把本子抵在骯髒的牆壁上，就開始飛速的書寫起來。
他已經進入了狀態，好像眼前已經不再是這條散發著惡臭的巷子，而是他寬敞明亮的辦公室。
「她的身影，如同一朵綻放在淤泥中的白色百合，純潔，堅定，散發著悲憫的光輝……」
「她沒有選擇用暴力去對抗暴力，而是選擇用自己的腳步，去丈量這片土地的苦難……」
「她要記錄的不是罪犯的惡行，而是善者的悲鳴。她像一位天使，在上帝都已移開目光的角落，收集著那些被遺忘的，破碎的靈魂……」
他奮筆疾書，華麗的辭藻源源不斷的從他的筆下流淌出來，嘴角掛著一絲難以抑制的微笑，好像已經看見了大把的獎金和稿費，正在不遠處朝他招手。
伊莉德絲看著這個瞬間就進入了狀態的記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懶得去糾正他那些華而不實的描述。他想怎麼寫，就隨他去吧。她只是轉過身，辨認了一下方向，走向了下一個需要被關照的家庭。
任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