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調查
得益於伊莉德絲這身制服，他們一路上沒遇到什麼麻煩，很快就拐進了紡織廠後巷。
這裡的光線更加昏暗，兩邊的廉價公寓樓擠得密不透風，幾乎要將天空都遮蔽起來。
路面濕滑，踩上去黏糊糊的，不知道混合了些什麼污穢。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蹲在牆角，用小石子刮著牆上青黑色的苔蘚，再小心翼翼的放進嘴裡。
為了防止自己干出傻事來，伊莉德絲強忍著沒去看他們。
她找到了三號公寓，那是一棟牆皮大面積脫落，許多窗戶都用木板釘上的破敗建築。繞了半天，找到了一段通往地下，又濕又滑的台階。
越往下走，空氣里的霉味就越重。
她停在地下室那扇薄薄的木門前，輕輕敲了敲。
「誰？」裡面傳來一個女人虛弱又警惕的聲音。
「警察。」伊莉德絲回答道，「薩拉·米勒住在這裡嗎？我為你的報案而來。」
門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吱呀」一聲，拉開了一條小縫。
一張憔悴不堪的臉出現在門後。那是一個非常瘦的女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頭髮像一堆枯草。
這是一個沒有窗戶的，地窖一樣的房間，低矮，潮濕，只有一盞幾乎快要耗盡的煤油燈，在角落裡散發著豆大的昏黃的光。
房間裡幾乎沒有任何家具，只有幾隻板條箱和一張破桌子。地上鋪著幾塊爛布，三個瘦小的孩子緊緊的擠在一起。
而在房間的最裡面，一張同樣破爛的床墊上，躺著一個男人。他就是約翰·米勒。
他整個人已經瘦到皮包骨頭，眼窩深深的塌陷下去，胸口劇烈的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一陣痛苦的，壓抑的咳嗽聲。
薩拉·米勒看著眼前這個乾淨，漂亮，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走來的女警官，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用一種近乎於夢囈的聲音問道。
「你……你真的是……為我來的？」
伊莉德絲看著眼前這張被生活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臉，心中像被針扎了一下。
「沒錯，米勒夫人。我就是為你來的。為所有和你們一樣，被遺忘，被欺負的人來的。」
她把伊莉德絲和一直默不作聲的基恩讓進了屋子。
「他……我的約翰……他是個好人……」薩拉哽咽著，斷斷續續的講述起來。「他只是想讓孩子們能多吃一口飯。碼頭的活又重又累，吃不飽根本扛不住。」
「半個月前，有人在碼頭附近兜售一種『耐餓糖漿』。」
她指了指床頭一個空了的棕色小瓶子。
「那人說，這是最新科技，是給士兵們用的好東西。只要喝一口，就能幾天不餓，還有用不完的力氣。」
「一開始……真的像奇蹟一樣。」薩拉的眼中甚至閃過一絲當時的回憶，「我的約翰每天只啃一塊黑麵包，卻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有精神。他把所有的工錢都拿了回來，我們甚至給孩子買了一點點肉……」
幸福是如此短暫，緊接著就是無盡的深淵。
「可一個星期前，他幹完活回來，剛進門就倒下了。就再也……再也沒站起來。」她捂著臉，痛苦的哭出聲來，「他現在就這樣，渾身淌汗，不停的發抖，整個人都快被燒乾了。」
伊莉德絲靜靜的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老實本分的底層人家，可能把這當成什麼神奇的魔藥。
但伊莉德絲在警校的培訓中學過，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能代替食物的耐餓糖漿。
能讓人不餓，不知疲倦，在短時間內壓榨出所有生命力的東西，只有一種。
這大概率，是某種用麻草或者其他禁藥粗製濫造出來的。
它不是在提供能量，而是在燃燒生命。
伊莉德絲的心沉了下去。她意識到，事情比她想像的更加惡劣。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詐騙，而是卑劣的販毒。
一陣悉悉索索，炭筆划過紙張的聲音，突兀的打破了地下室里悲傷的沉寂。
薩拉·米勒被這聲音驚動，瑟縮了一下，不解的看著從進門起就一言不發的男人。
亞瑟·基恩對此毫無所覺，他已經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了一本大號的速寫本，正用一截炭筆，飛速的勾勒著眼前的畫面。
地下光線過於昏暗，現在的相機技術不行，拍不出好相片來。
但他是個專業素質過硬的記者，沒了相機，他還有筆。
他的眼睛像鷹一樣銳利，視線在床上垂死的男人，角落裡惶恐的孩子，和面前悲傷的女主人之間來回掃視。
他的手在紙上移動的飛快，寥寥數筆，就將這間屋子裡的絕望和貧窮，以一種冰冷的視角定格在了紙上。
作為一個優秀的畫師，他捕捉的不是光影，而是情緒，是能讓讀者感同身受的，最原生態的苦難。
伊莉德絲看著他，心裡湧起一陣強烈的不適。
她的手不自覺的握成了拳頭。按照她的本性，她現在應該立刻追問下去，問出那個天殺的藥販子的所有線索，然後把他抓捕歸案，讓他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價。
這種罪惡，絕不能被饒恕。
但是……
瑪莎那張布滿了淚水和怨恨的臉，毫無徵兆的浮現在她的腦海里。
那撕心裂肺的控訴，仿佛就在耳邊迴響。
她分不清了。
她真的分不清，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那條曾經在她心中無比清晰的黑白分界線，如今已經模糊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色。
她害怕了，她害怕自己這一次出手，會不會摧毀更多的家庭。
最後，在腦海的一片混亂中，她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那就是恩斯特的話。
「我要一份名單，伊莉德絲。我要知道有多少人因為他們活不下去了。」
「你不是為了審判罪犯。而是為了拯救好人。」
對……警長早就預見到了這一切。他知道簡單的抓捕解決不了問題。
伊莉德絲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追查兇手的念頭從腦子裡驅逐出去。她做出了決定。
她決定，這一次完全相信警長的判斷。
她不再去想那個藥販子，而是重新將目光投向了薩拉·米勒。她的眼神重新變得溫柔而專注，只是這份專注背後，多了些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米勒夫人，」她開口問道，「你們……還欠房東多少租金？孩子們，有多久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
她拿出了自己的筆記本，翻到了嶄新的一頁。
這裡的光線更加昏暗，兩邊的廉價公寓樓擠得密不透風，幾乎要將天空都遮蔽起來。
路面濕滑，踩上去黏糊糊的，不知道混合了些什麼污穢。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蹲在牆角，用小石子刮著牆上青黑色的苔蘚，再小心翼翼的放進嘴裡。
為了防止自己干出傻事來，伊莉德絲強忍著沒去看他們。
她找到了三號公寓，那是一棟牆皮大面積脫落，許多窗戶都用木板釘上的破敗建築。繞了半天，找到了一段通往地下，又濕又滑的台階。
越往下走，空氣里的霉味就越重。
她停在地下室那扇薄薄的木門前，輕輕敲了敲。
「誰？」裡面傳來一個女人虛弱又警惕的聲音。
「警察。」伊莉德絲回答道，「薩拉·米勒住在這裡嗎？我為你的報案而來。」
門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吱呀」一聲，拉開了一條小縫。
一張憔悴不堪的臉出現在門後。那是一個非常瘦的女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頭髮像一堆枯草。
這是一個沒有窗戶的，地窖一樣的房間，低矮，潮濕，只有一盞幾乎快要耗盡的煤油燈，在角落裡散發著豆大的昏黃的光。
房間裡幾乎沒有任何家具，只有幾隻板條箱和一張破桌子。地上鋪著幾塊爛布，三個瘦小的孩子緊緊的擠在一起。
而在房間的最裡面，一張同樣破爛的床墊上，躺著一個男人。他就是約翰·米勒。
他整個人已經瘦到皮包骨頭，眼窩深深的塌陷下去，胸口劇烈的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一陣痛苦的，壓抑的咳嗽聲。
薩拉·米勒看著眼前這個乾淨，漂亮，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走來的女警官，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用一種近乎於夢囈的聲音問道。
「你……你真的是……為我來的？」
伊莉德絲看著眼前這張被生活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臉，心中像被針扎了一下。
「沒錯，米勒夫人。我就是為你來的。為所有和你們一樣，被遺忘，被欺負的人來的。」
她把伊莉德絲和一直默不作聲的基恩讓進了屋子。
「他……我的約翰……他是個好人……」薩拉哽咽著，斷斷續續的講述起來。「他只是想讓孩子們能多吃一口飯。碼頭的活又重又累，吃不飽根本扛不住。」
「半個月前，有人在碼頭附近兜售一種『耐餓糖漿』。」
她指了指床頭一個空了的棕色小瓶子。
「那人說，這是最新科技，是給士兵們用的好東西。只要喝一口，就能幾天不餓，還有用不完的力氣。」
「一開始……真的像奇蹟一樣。」薩拉的眼中甚至閃過一絲當時的回憶，「我的約翰每天只啃一塊黑麵包，卻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有精神。他把所有的工錢都拿了回來，我們甚至給孩子買了一點點肉……」
幸福是如此短暫，緊接著就是無盡的深淵。
「可一個星期前，他幹完活回來，剛進門就倒下了。就再也……再也沒站起來。」她捂著臉，痛苦的哭出聲來，「他現在就這樣，渾身淌汗，不停的發抖，整個人都快被燒乾了。」
伊莉德絲靜靜的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老實本分的底層人家，可能把這當成什麼神奇的魔藥。
但伊莉德絲在警校的培訓中學過，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能代替食物的耐餓糖漿。
能讓人不餓，不知疲倦，在短時間內壓榨出所有生命力的東西，只有一種。
這大概率，是某種用麻草或者其他禁藥粗製濫造出來的。
它不是在提供能量，而是在燃燒生命。
伊莉德絲的心沉了下去。她意識到，事情比她想像的更加惡劣。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詐騙，而是卑劣的販毒。
一陣悉悉索索，炭筆划過紙張的聲音，突兀的打破了地下室里悲傷的沉寂。
薩拉·米勒被這聲音驚動，瑟縮了一下，不解的看著從進門起就一言不發的男人。
亞瑟·基恩對此毫無所覺，他已經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了一本大號的速寫本，正用一截炭筆，飛速的勾勒著眼前的畫面。
地下光線過於昏暗，現在的相機技術不行，拍不出好相片來。
但他是個專業素質過硬的記者，沒了相機，他還有筆。
他的眼睛像鷹一樣銳利，視線在床上垂死的男人，角落裡惶恐的孩子，和面前悲傷的女主人之間來回掃視。
他的手在紙上移動的飛快，寥寥數筆，就將這間屋子裡的絕望和貧窮，以一種冰冷的視角定格在了紙上。
作為一個優秀的畫師，他捕捉的不是光影，而是情緒，是能讓讀者感同身受的，最原生態的苦難。
伊莉德絲看著他，心裡湧起一陣強烈的不適。
她的手不自覺的握成了拳頭。按照她的本性，她現在應該立刻追問下去，問出那個天殺的藥販子的所有線索，然後把他抓捕歸案，讓他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價。
這種罪惡，絕不能被饒恕。
但是……
瑪莎那張布滿了淚水和怨恨的臉，毫無徵兆的浮現在她的腦海里。
那撕心裂肺的控訴，仿佛就在耳邊迴響。
她分不清了。
她真的分不清，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那條曾經在她心中無比清晰的黑白分界線，如今已經模糊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色。
她害怕了，她害怕自己這一次出手，會不會摧毀更多的家庭。
最後，在腦海的一片混亂中，她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那就是恩斯特的話。
「我要一份名單，伊莉德絲。我要知道有多少人因為他們活不下去了。」
「你不是為了審判罪犯。而是為了拯救好人。」
對……警長早就預見到了這一切。他知道簡單的抓捕解決不了問題。
伊莉德絲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追查兇手的念頭從腦子裡驅逐出去。她做出了決定。
她決定，這一次完全相信警長的判斷。
她不再去想那個藥販子，而是重新將目光投向了薩拉·米勒。她的眼神重新變得溫柔而專注，只是這份專注背後，多了些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米勒夫人，」她開口問道，「你們……還欠房東多少租金？孩子們，有多久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
她拿出了自己的筆記本，翻到了嶄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