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好學生
恩斯特描繪的，不是一個工廠，而是一個高效運轉的血肉磨坊。
他毫不掩飾的把人命作為燃料，驅動著它碾過工人的尊嚴和血淚。
這和她之前見過的所有殘酷都不同。
恩斯特所提供的，是一種更高級，更系統，也更令人無法反抗的罪惡。
它披著法律、商業和慈善的外衣，將人骨頭裡的最後一絲油水都榨取乾淨，卻依然能讓始作俑者在陽光下維持著一副悲天憫人的善良面孔。
一股強烈的生理不適涌了上來，她胃裡翻江倒海，幾乎要當場嘔吐出來。
然而，她不能。
她的敵人，那些把克娜關進鋼鐵墳墓的人，他們一定也和恩斯特一樣，甚至比他更精通此道。
如果她不理解這些，如果她學不會這些，她就永遠只能是一個任人宰割的孩子。
她就永遠救不了克娜。
既然已經選擇喝下毒藥，那些底線良心道德，從此就再也不能見半點。
那荒蕪的心，只能剩下死一樣的冷。
她死死的咬著嘴唇，用疼痛來對抗那股想要逃離的衝動。她的指甲深深的陷進掌心裡，幾乎要掐出血來。
她強迫自己去仔細的咀嚼恩斯特剛剛說過的話，反覆推敲那些讓她感到噁心反胃的每一個字。
阿斯特蕾婭是一個認真的學生，把那份血肉工坊的計劃書在自己的腦海中一遍又一遍的拆解，分析。
隨著深入的剖析這個計劃，很快，她發現了一個致命問題。
「你的計劃，非常完美。」
「但是，它不適合我。」
恩斯特饒有興致的看著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這個計劃的每一步，都需要『人』去執行。而且是特定的人。」
阿斯特蕾婭的思路變得異常清晰，她直視著恩斯特的眼睛，毫不退縮。
「起訴工人，你需要一個熟悉法律，並且絕對可靠的律師。我不認識這樣的人。」
「和典獄長做交易，你需要深厚的人脈和足夠的身份地位。我沒有。」
「收買稅務官和警察，你需要懂得如何和那些人打交道，知道他們的胃口和底線。我一無所知。」
「你所說的每一個環節，都建立在你龐大的關係網和多年的經驗之上。那是一張只屬於你的網。」
「如果我去模仿你，」她頓了一下，「我只會像一個穿著大人衣服的小丑，在第一步就會被人吃的連骨頭都不剩。」
恩斯特身體微微前傾，少見的專注的聽她說的話。
阿斯特蕾耶沒有理會他的變化，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我沒有你的網，也沒有你的手段。」
「我唯一擁有的，是你，是所有人都未曾見過的優勢。」她的手輕輕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就是我對鋼鐵的控制。」
「所以，我的工廠，不能靠吞噬工人來獲利。它的核心，必須也只能是生產本身。」
「我要用我的能力，去製造這個城市，甚至這個王國都前所未見的，最精良，最堅固，最無法被仿製的工業品。」
「我要讓霍布森工廠的名字，和『最高品質』這個詞牢牢的捆綁在一起。」
「我要讓那些貴族和商會，揮舞著金鎊，主動上門來求購我的產品。」
「我要用無可替代的技術，來建立我的規則。而不是用陰謀和關係，去迎合別人的規則。」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恩斯特靠在椅背上，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女孩。
她消化了他的邏輯，分析了他的優勢，然後結合自身的條件，推導出了一條完全屬於她自己的道路。
「呵呵……」
「說得好。阿斯特蕾婭，說得太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目光灼灼。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你的第一個決定是什麼？告訴我，你的工廠，準備生產什麼驚天動地的東西？」
阿斯特蕾婭迎著他的目光，平靜的吐出了幾個字。
「齒輪。還有軸承。」
「為什麼是這些東西？」恩斯特饒有興致的問道，「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去創造更宏大，更引人注目的產品。」
「新式的蒸汽機，更堅固的鐵軌，甚至威力更大的火炮。」
「不。」阿斯特蕾婭輕輕搖頭，冰藍色的眼眸里倒映著恩斯特的身影，卻又像穿透了他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
「是你教我的。」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你說過，在最平凡的東西里，才潛藏著最龐大的力量。」
她複述著他曾經說過的話，但賦予了全新的理解。
「一座工廠里有多少台機器？一座城市裡有多少座鐘樓，多少輛馬車，多少台印刷機？」
她沒有等待恩斯特回答，而是自問自答。
「成千上萬。而驅動這一切運轉的核心，就是齒輪和軸承。它們無處不在，普通到讓人忽略，卻又缺一不可。」
「任何一台機器，無論它多麼精密，多麼昂貴，它的壽命和效率，都取決於它內部最脆弱的那一枚齒輪。」
「人們習慣了機器的磨損和報廢，習慣了定期更換零件，習慣了用大量的潤滑油去維持運轉。他們把這些都當成天經地義的成本。」
阿斯特蕾婭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但如果，有一種齒輪，它的咬合完美無瑕，永遠不會磨損呢？」
「如果，有一種軸承，它轉動起來順滑如鏡，幾乎不需要任何潤滑呢？」
「當一台蒸汽機因為換上了我們的軸承，而將燃料消耗降低，將使用壽命延長時。當一座城市的鐘樓因為使用了我們的齒輪，而可以做到數年年分秒不差時……」
「那些工廠主和市政廳的官員們，會願意為這樣一枚小小的零件，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她往前走了一步，氣勢上竟隱隱與恩斯特分庭抗禮。
「我不需要製造整台機器，那太慢了。我只需要扼住所有機器的咽喉。」
「我要讓整個洛丹城，乃至整個王國的工業體系，都建立在我的齒輪和軸承之上。到那個時候，價格由我來定，規則也由我來定。」
恩斯特臉上綻開一個笑容，那是真心實意的驕傲。
他教給她的是如何利用規則，而她，卻想成為制定規則的人。
他教給她的是如何高效的屠宰綿羊，而她，卻在思考如何扼住所有牧羊人的咽喉。
璞玉初剖，華光流溢。
真想快點看到她青出於藍的那一天啊。
他毫不掩飾的把人命作為燃料，驅動著它碾過工人的尊嚴和血淚。
這和她之前見過的所有殘酷都不同。
恩斯特所提供的，是一種更高級，更系統，也更令人無法反抗的罪惡。
它披著法律、商業和慈善的外衣，將人骨頭裡的最後一絲油水都榨取乾淨，卻依然能讓始作俑者在陽光下維持著一副悲天憫人的善良面孔。
一股強烈的生理不適涌了上來，她胃裡翻江倒海，幾乎要當場嘔吐出來。
然而，她不能。
她的敵人，那些把克娜關進鋼鐵墳墓的人，他們一定也和恩斯特一樣，甚至比他更精通此道。
如果她不理解這些，如果她學不會這些，她就永遠只能是一個任人宰割的孩子。
她就永遠救不了克娜。
既然已經選擇喝下毒藥，那些底線良心道德，從此就再也不能見半點。
那荒蕪的心，只能剩下死一樣的冷。
她死死的咬著嘴唇，用疼痛來對抗那股想要逃離的衝動。她的指甲深深的陷進掌心裡，幾乎要掐出血來。
她強迫自己去仔細的咀嚼恩斯特剛剛說過的話，反覆推敲那些讓她感到噁心反胃的每一個字。
阿斯特蕾婭是一個認真的學生，把那份血肉工坊的計劃書在自己的腦海中一遍又一遍的拆解，分析。
隨著深入的剖析這個計劃，很快，她發現了一個致命問題。
「你的計劃，非常完美。」
「但是，它不適合我。」
恩斯特饒有興致的看著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這個計劃的每一步，都需要『人』去執行。而且是特定的人。」
阿斯特蕾婭的思路變得異常清晰，她直視著恩斯特的眼睛，毫不退縮。
「起訴工人，你需要一個熟悉法律，並且絕對可靠的律師。我不認識這樣的人。」
「和典獄長做交易，你需要深厚的人脈和足夠的身份地位。我沒有。」
「收買稅務官和警察，你需要懂得如何和那些人打交道，知道他們的胃口和底線。我一無所知。」
「你所說的每一個環節，都建立在你龐大的關係網和多年的經驗之上。那是一張只屬於你的網。」
「如果我去模仿你，」她頓了一下，「我只會像一個穿著大人衣服的小丑，在第一步就會被人吃的連骨頭都不剩。」
恩斯特身體微微前傾，少見的專注的聽她說的話。
阿斯特蕾耶沒有理會他的變化，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我沒有你的網，也沒有你的手段。」
「我唯一擁有的，是你，是所有人都未曾見過的優勢。」她的手輕輕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就是我對鋼鐵的控制。」
「所以，我的工廠，不能靠吞噬工人來獲利。它的核心，必須也只能是生產本身。」
「我要用我的能力，去製造這個城市，甚至這個王國都前所未見的，最精良，最堅固，最無法被仿製的工業品。」
「我要讓霍布森工廠的名字，和『最高品質』這個詞牢牢的捆綁在一起。」
「我要讓那些貴族和商會，揮舞著金鎊，主動上門來求購我的產品。」
「我要用無可替代的技術，來建立我的規則。而不是用陰謀和關係，去迎合別人的規則。」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恩斯特靠在椅背上，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女孩。
她消化了他的邏輯，分析了他的優勢，然後結合自身的條件，推導出了一條完全屬於她自己的道路。
「呵呵……」
「說得好。阿斯特蕾婭，說得太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目光灼灼。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你的第一個決定是什麼？告訴我，你的工廠，準備生產什麼驚天動地的東西？」
阿斯特蕾婭迎著他的目光，平靜的吐出了幾個字。
「齒輪。還有軸承。」
「為什麼是這些東西？」恩斯特饒有興致的問道，「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去創造更宏大，更引人注目的產品。」
「新式的蒸汽機，更堅固的鐵軌，甚至威力更大的火炮。」
「不。」阿斯特蕾婭輕輕搖頭，冰藍色的眼眸里倒映著恩斯特的身影，卻又像穿透了他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
「是你教我的。」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你說過，在最平凡的東西里，才潛藏著最龐大的力量。」
她複述著他曾經說過的話，但賦予了全新的理解。
「一座工廠里有多少台機器？一座城市裡有多少座鐘樓，多少輛馬車，多少台印刷機？」
她沒有等待恩斯特回答，而是自問自答。
「成千上萬。而驅動這一切運轉的核心，就是齒輪和軸承。它們無處不在，普通到讓人忽略，卻又缺一不可。」
「任何一台機器，無論它多麼精密，多麼昂貴，它的壽命和效率，都取決於它內部最脆弱的那一枚齒輪。」
「人們習慣了機器的磨損和報廢，習慣了定期更換零件，習慣了用大量的潤滑油去維持運轉。他們把這些都當成天經地義的成本。」
阿斯特蕾婭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但如果，有一種齒輪，它的咬合完美無瑕，永遠不會磨損呢？」
「如果，有一種軸承，它轉動起來順滑如鏡，幾乎不需要任何潤滑呢？」
「當一台蒸汽機因為換上了我們的軸承，而將燃料消耗降低，將使用壽命延長時。當一座城市的鐘樓因為使用了我們的齒輪，而可以做到數年年分秒不差時……」
「那些工廠主和市政廳的官員們，會願意為這樣一枚小小的零件，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她往前走了一步，氣勢上竟隱隱與恩斯特分庭抗禮。
「我不需要製造整台機器，那太慢了。我只需要扼住所有機器的咽喉。」
「我要讓整個洛丹城，乃至整個王國的工業體系，都建立在我的齒輪和軸承之上。到那個時候，價格由我來定，規則也由我來定。」
恩斯特臉上綻開一個笑容，那是真心實意的驕傲。
他教給她的是如何利用規則，而她，卻想成為制定規則的人。
他教給她的是如何高效的屠宰綿羊，而她，卻在思考如何扼住所有牧羊人的咽喉。
璞玉初剖，華光流溢。
真想快點看到她青出於藍的那一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