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朋友
下一節課是數學。
教室里大部分孩子都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抱怨。
對他們來說，比起聽故事和認字母，這些冰冷枯燥的數字要無趣的多。
然而阿斯特蕾婭的後背挺的更直了。
她想起了恩斯特對她說過的話。
那天，恩斯特將一顆黃澄澄的的子彈放在她的手心。
「你看，阿斯特蕾婭，」他指著那顆子彈，聲音平靜而深邃，「它的力量，是殺死一個人。僅此而已。簡單，直接，也……很低級。」
「你的天賦，如果只是用來學習更快的扣動扳機，或是精準的操縱火炮，那將是最可恥的浪費。」
「真正的力量，阿斯特蕾婭，從來都不是扣動扳機那麼簡單。」
「紡織廠，鋼鐵廠，兵工廠……這裡，才是你真正能大展拳腳的地方。是工廠，是車間，是那些由成千上萬個零件組成的精密機器。」
「一個公式，一張藍圖，一個生產流程的優化……這些，才是你真正的武器。」
「學會看懂它們，理解它們，最終控制它們。當你能掌控一個地區的工業生產，你就撬動了這座城市，乃至這個國家的經濟命脈。到那時，你才能掌握無可匹敵的力量。」
這些話語，支撐著她對未來的希望。因此她對這門課格外的專注。
然而，數學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冰冷的東西了。
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
數學的階級，比貧富的差距更加難以跨越。
她當然知道數學的重要性，邏輯、符號、運算……這些都是理解並掌控那些精密機器的基礎。
可問題是，知道它的重要性，和聽懂它，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修女正在黑板上講解著一些基礎的方程。
那些數字和加減乘除的符號她都認識，可當它們和一些陌生的字母，比如「X」或者「Y」組合在一起時，就變成了一串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天書。
克娜教給了她文法、歷史，以及所有能讓她在外面世界生存下去的常識。
但唯獨數學，這門嚴謹而抽象的學科，是克娜也無能為力的。阿斯特蕾婭的數學水平，還停留在最基礎的加減乘除上。
每一個單詞她都聽得懂，但組合在一起，就變成了她無法破譯的密碼。
她身邊的其他孩子，有的在奮筆疾書，有的雖然也愁眉苦臉，但至少還在嘗試著演算。
只有她一個掉隊者，被遠遠的拋在了後面。
她看到那條由恩斯特為她指出的康莊大道就在眼前，可她卻連第一級台階都邁不上去。
她緊緊的握著鉛筆，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但她的本子上，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那些數字和符號在她眼前游離，旋轉，最後從她混亂的思緒中溜走，留下一片空白的恐慌。
數學就是這樣殘酷的東西，這樣深刻的無力感，她自出逃後就再未感受過。
「咔嚓」一聲輕響。
她把筆捏斷了。
阿斯特蕾婭身邊的莉莉，敏銳的捕捉到了這個聲音。她偷偷的轉過頭，正好看到阿斯特蕾婭幾乎一片空白的練習本。
她感覺自己好像發現了這個冰雪王子的唯一弱點。
一個拉近關係的天賜良機！
她不再像剛才那樣冒失，而是先小心翼翼的抬頭看了一眼講台上的修女，確認對方沒有注意到這邊。
然後，她才悄悄的向阿斯特蕾婭那邊湊了過去。
她伸出食指，輕輕的捅了捅阿斯特蕾婭僵硬的胳膊。
在阿斯特蕾婭帶著一絲疑惑轉過頭來時，莉莉壓低了聲音。
「你是不是……聽不懂啊？」
不等阿斯特蕾婭回答，她指了指自己那寫滿了工整算式的練習本，臉上是藏不住的沾沾自喜。
「這些方程其實不難的，我嘛……對付它們還挺有一套的。」
她挺了挺小胸膛，語氣里充滿了自信。
「這樣吧，」莉莉露出了一個堪稱狡黠的笑容，「放學後，我可以留下來幫你補課，把今天講的全部重新教你一遍。我的筆記，也可以借給你抄。」
然而，莉莉的話鋒一轉，終於亮出自己真實目的。
「但是呢，我有一個條件。」
「你必須，答應和我做朋友。」
看著眼前莉莉天真可愛死樣子，以及那張因為想討好新朋友而顯得有些笨拙的臉，阿斯特蕾婭的思緒出現了一瞬間的恍惚。
她以為……莉莉會提出一些更實際的要求。
她以為莉莉會向她索要金錢，或者讓她幫忙做點什麼事。這些，都在她的預料之內，她甚至已經準備好了應對的說辭。
她看著眼前莉莉清澈的眼睛，只映出一點點天真的期待。
一股滾燙的羞愧感湧上了她的心頭，燒的她臉頰發燙，無地自容。
她用恩斯特教給她的那些冷酷的生存法則，去衡量一份不摻雜任何雜質的善意。
她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那好像是很久以前，又好像是昨日重現。
那個時候的她，是不是也會因為一顆糖，一個鬼臉，一句天真的傻話而感到快樂？是不是也曾渴望過這樣單純的，不摻雜任何利益和算計的友誼？
曾經擁有過的東西失去了，跟從來沒有擁有過，是不一樣的感覺。
消失了的東西，它就永遠的不見了，永遠都不會再回來。
卻偏還要留下一塊醜陋的傷口，一直留在心頭，永遠也縫補不好。哪怕隔了很久，再次觸碰到的時候，反而變得愈發的痛了。
太多的話，像決堤的洪水，一瞬間湧上了阿斯特蕾婭的喉嚨。
她想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她想說：「謝謝你，你的笑話……我聽懂了。」
她想提醒：「這個世界很危險，不要輕易相信別人。」
她甚至想告訴她：「我曾經也像你一樣。」
無數的念頭在她的腦海中翻湧，但這些話，沒有一句能說出口。
它們太複雜，太沉重，也太不合時宜。
她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更不知道要如何向眼前這個活在陽光下的女孩，解釋自己來自怎樣一個黑暗的深淵。
沉默不是無話可說，而是千言萬語梗在喉頭。
等翻湧的情緒都沉澱了，最終只留下來兩個字。
「謝謝。」
教室里大部分孩子都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抱怨。
對他們來說，比起聽故事和認字母，這些冰冷枯燥的數字要無趣的多。
然而阿斯特蕾婭的後背挺的更直了。
她想起了恩斯特對她說過的話。
那天，恩斯特將一顆黃澄澄的的子彈放在她的手心。
「你看，阿斯特蕾婭，」他指著那顆子彈，聲音平靜而深邃，「它的力量，是殺死一個人。僅此而已。簡單，直接，也……很低級。」
「你的天賦，如果只是用來學習更快的扣動扳機，或是精準的操縱火炮，那將是最可恥的浪費。」
「真正的力量，阿斯特蕾婭，從來都不是扣動扳機那麼簡單。」
「紡織廠，鋼鐵廠，兵工廠……這裡，才是你真正能大展拳腳的地方。是工廠，是車間，是那些由成千上萬個零件組成的精密機器。」
「一個公式，一張藍圖，一個生產流程的優化……這些，才是你真正的武器。」
「學會看懂它們，理解它們，最終控制它們。當你能掌控一個地區的工業生產，你就撬動了這座城市，乃至這個國家的經濟命脈。到那時，你才能掌握無可匹敵的力量。」
這些話語，支撐著她對未來的希望。因此她對這門課格外的專注。
然而，數學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冰冷的東西了。
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
數學的階級，比貧富的差距更加難以跨越。
她當然知道數學的重要性，邏輯、符號、運算……這些都是理解並掌控那些精密機器的基礎。
可問題是，知道它的重要性，和聽懂它，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修女正在黑板上講解著一些基礎的方程。
那些數字和加減乘除的符號她都認識，可當它們和一些陌生的字母，比如「X」或者「Y」組合在一起時，就變成了一串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天書。
克娜教給了她文法、歷史，以及所有能讓她在外面世界生存下去的常識。
但唯獨數學，這門嚴謹而抽象的學科，是克娜也無能為力的。阿斯特蕾婭的數學水平，還停留在最基礎的加減乘除上。
每一個單詞她都聽得懂，但組合在一起，就變成了她無法破譯的密碼。
她身邊的其他孩子，有的在奮筆疾書，有的雖然也愁眉苦臉，但至少還在嘗試著演算。
只有她一個掉隊者，被遠遠的拋在了後面。
她看到那條由恩斯特為她指出的康莊大道就在眼前，可她卻連第一級台階都邁不上去。
她緊緊的握著鉛筆，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但她的本子上，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那些數字和符號在她眼前游離，旋轉，最後從她混亂的思緒中溜走，留下一片空白的恐慌。
數學就是這樣殘酷的東西，這樣深刻的無力感，她自出逃後就再未感受過。
「咔嚓」一聲輕響。
她把筆捏斷了。
阿斯特蕾婭身邊的莉莉，敏銳的捕捉到了這個聲音。她偷偷的轉過頭，正好看到阿斯特蕾婭幾乎一片空白的練習本。
她感覺自己好像發現了這個冰雪王子的唯一弱點。
一個拉近關係的天賜良機！
她不再像剛才那樣冒失，而是先小心翼翼的抬頭看了一眼講台上的修女，確認對方沒有注意到這邊。
然後，她才悄悄的向阿斯特蕾婭那邊湊了過去。
她伸出食指，輕輕的捅了捅阿斯特蕾婭僵硬的胳膊。
在阿斯特蕾婭帶著一絲疑惑轉過頭來時，莉莉壓低了聲音。
「你是不是……聽不懂啊？」
不等阿斯特蕾婭回答，她指了指自己那寫滿了工整算式的練習本，臉上是藏不住的沾沾自喜。
「這些方程其實不難的，我嘛……對付它們還挺有一套的。」
她挺了挺小胸膛，語氣里充滿了自信。
「這樣吧，」莉莉露出了一個堪稱狡黠的笑容，「放學後，我可以留下來幫你補課，把今天講的全部重新教你一遍。我的筆記，也可以借給你抄。」
然而，莉莉的話鋒一轉，終於亮出自己真實目的。
「但是呢，我有一個條件。」
「你必須，答應和我做朋友。」
看著眼前莉莉天真可愛死樣子，以及那張因為想討好新朋友而顯得有些笨拙的臉，阿斯特蕾婭的思緒出現了一瞬間的恍惚。
她以為……莉莉會提出一些更實際的要求。
她以為莉莉會向她索要金錢，或者讓她幫忙做點什麼事。這些，都在她的預料之內，她甚至已經準備好了應對的說辭。
她看著眼前莉莉清澈的眼睛，只映出一點點天真的期待。
一股滾燙的羞愧感湧上了她的心頭，燒的她臉頰發燙，無地自容。
她用恩斯特教給她的那些冷酷的生存法則，去衡量一份不摻雜任何雜質的善意。
她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那好像是很久以前，又好像是昨日重現。
那個時候的她，是不是也會因為一顆糖，一個鬼臉，一句天真的傻話而感到快樂？是不是也曾渴望過這樣單純的，不摻雜任何利益和算計的友誼？
曾經擁有過的東西失去了，跟從來沒有擁有過，是不一樣的感覺。
消失了的東西，它就永遠的不見了，永遠都不會再回來。
卻偏還要留下一塊醜陋的傷口，一直留在心頭，永遠也縫補不好。哪怕隔了很久，再次觸碰到的時候，反而變得愈發的痛了。
太多的話，像決堤的洪水，一瞬間湧上了阿斯特蕾婭的喉嚨。
她想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她想說：「謝謝你，你的笑話……我聽懂了。」
她想提醒：「這個世界很危險，不要輕易相信別人。」
她甚至想告訴她：「我曾經也像你一樣。」
無數的念頭在她的腦海中翻湧，但這些話，沒有一句能說出口。
它們太複雜，太沉重，也太不合時宜。
她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更不知道要如何向眼前這個活在陽光下的女孩，解釋自己來自怎樣一個黑暗的深淵。
沉默不是無話可說，而是千言萬語梗在喉頭。
等翻湧的情緒都沉澱了，最終只留下來兩個字。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