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遺忘者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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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5點,蒸汽汽笛準時噴出狂暴的音浪。

  阿斯特蕾婭眼皮顫動了一下,面無表情地睜開雙眼。即使這恐怖的聲波震得她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她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尖,隨即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靜。

  早就習慣了。

  這裡沒有窗戶,看不見一絲天空的藍,也分不清外面是晨光熹微還是暮色沉沉。

  她的皮膚是那種常年不見天日的、病態的蒼白,此刻映著同樣死白色的天花板牆灰,幾乎融為一體。

  多久了?

  她不知道。這裡沒有時鐘,只有被嚴格切割的燈明與燈滅。

  對她們這些囚犯而言,晝夜的節律只掌握在監獄手中。

  一聲令下,燈光熄滅,她們的世界便沉入無邊的黑暗。

  再一聲令下,刺眼的光芒蠻橫地闖入眼帘,宣告著又一個白晝開始——這便是她們扭曲的日夜。

  記憶里,剛被關進來時,她踮起腳才能勉強夠到冰冷的床沿。而現在,身下這張硌人的鋼板床,高度甚至還沒她伸直的長腿高。

  這裡是遺忘者監獄,一座專門為一種罪人打造的鋼鐵墳墓——魔女。

  汽笛的餘音還在狹小的空間裡嗡嗡迴蕩,阿斯特蕾婭又緩緩閉上了眼睛,她無聊地在心底默數:一、二、三……

  當數到三百時,預料之中的精準腳步聲,果然在門外冰冷的金屬走廊上響起,由遠及近,最終停在牢門前。

  「咔噠…咯吱…」沉重的門鎖被打開。

  阿斯特蕾婭連眼皮都懶得抬,懶洋洋地攤在冰冷的鋼床上,等著獄卒幫她解開止咬器和拘束帶。

  這些獄卒全身裹在厚實得密不透風的深灰色斗篷里,臉上扣著造型詭異的鴉嘴面罩。

  這身行頭把他們包得像個移動的裹屍袋,別說高矮胖瘦,連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無從分辨。唯一的標識,只有斗篷前後用白漆印著的、冰冷的數字編號。

  他們從不打罵囚犯,但也從不回應。

  與其說是客氣,不如說是一種刻入骨髓的疏遠和……恐懼。

  無論阿斯特蕾婭用怎樣嘶啞的聲音嘗試搭話,是哀求、是嘲諷、還是純粹想聽點人聲,得到的永遠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咔噠!」齒輪轉動。

  編號139的黑袍鴉面獄卒精準地扭開了止咬器的鎖扣。

  「嘶……」

  她趕緊動了動酸麻的下頜,小巧的舌尖舔過有些乾燥的嘴唇。

  再傻張著嘴多一秒,口水怕是要順著嘴角流下來了。

  接著拘束帶也被解開,她能活動了。

  阿斯特蕾婭像剛睡醒的小貓咪,用盡全力舒展著四肢。

  酸麻感如同細小的電流,瞬間從腳趾尖噼里啪啦地竄到頭髮絲,讓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但這股難受勁兒過去後,隨之而來的便是深入骨髓的舒爽感,仿佛每一根僵硬的骨頭、每一塊緊繃的肌肉都在歡快地呻吟。

  「嗯~~~」她喉嚨里忍不住溢出滿足的、帶著點慵懶顫音的哼哼唧唧,臉頰甚至舒服得微微泛起了紅暈。

  這絕對是她在這鬼地方一整天裡,為數不多能真切感受到「活著」的快樂時光。

  又狠狠賴了30次心跳時間的床,伸了幾個懶腰,她才慢吞吞地爬起身。

  30次心跳,是她多次試探得出的安全極限,再久了不行,脖子上的項圈就要有動作了。

  阿斯特蕾婭輕車熟路地踏出牢門,編號139像一道沒有感情的影子,沉默地跟在她身後一步之遙。

  晨起的第一項活動開始了——背誦《管理條例》。這對在遺忘者監獄長大的土著阿斯特蕾婭來說,簡直比呼吸還簡單。

  「條例三:未經許可,不可調動靈性……」

  「條例七:越過指定活動範圍,禁閉十天……」

  「條例九:所有血、汗、排泄物不得私自丟棄……」

  在139的監督下,阿斯特蕾婭流利的背誦完了所有條例。

  然後她就可以開開心心去食堂啦!

  雖然這裡的飯食令人絕望——全是些顏色詭異、黏糊糊的半固體膏狀物,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味道。


  但讓她真正開心、迫不及待想見到的,是那個總能點亮這灰暗角落的身影——她的朋友,克娜

  關於親人,關於那個模糊得只剩下一點暖黃色光暈的家的概念,阿斯特蕾婭的記憶早已被漫長的囚禁沖刷得支離破碎。

  偶爾在夢中閃回的零星片段,脆弱得像冬日呵出的白氣,風一吹,就散了,只留下心頭一片冰冷的茫然。

  而克娜,就是她在這鋼鐵墳墓里,唯一的家,唯一的親人。

  就連「阿斯特蕾婭」這個賦予她人格的名字,都是克娜送給她的禮物——在此之前,監獄冰冷的代號「K52」是她唯一的標識。

  她無比珍愛這個名字——阿斯特蕾婭·艾爾索(Astraea Ironthorn)。

  不僅僅因為它聽起來像詩歌一樣優美,更因為它承載著克娜賦予她的力量和期許:

  Astraea(正義女神)——願她心懷光明;

  Iron(鐵)——願她意志堅韌;

  Thorn(荊棘)——願她擁有保護自己的鋒芒。

  得到這個名字時,她還是個懵懂的小不點,連字母都不認識,更無法理解這些詞彙背後沉甸甸的深意。

  克娜就抓著她的小手,在她稚嫩的掌心裡一筆一划的教她寫自己的名字,解釋其中的含義。

  「A… S… T… R… A… E… A…」

  指尖划過掌心肌膚的觸感,微癢而溫熱,像春日融化的雪水,涓涓流淌進阿斯特蕾婭乾涸的心田。

  從此,阿斯特蕾婭小小的掌心,就成了克娜最獨特的黑板。

  在這方寸之間,克娜用溫熱的指尖,不僅寫下了字母和單詞,更寫下了無數溫暖記憶。

  克娜教給她的東西又多又雜,像是要把外面世界所有的美好都塞進這個小小的囚籠:

  「看到別人碗裡的東西,再想要也不能伸手去拿,那是偷竊。」

  「對家人……嗯,就像我們這樣,要互相惦記著,冷了提醒添衣,難過了要聽對方說話。」

  「最重要的是,要愛惜自己,阿斯特蕾婭,你值得被好好對待。」

  「還有,要拼命學本事!認字、算數、觀察……讓自己變得有用。」

  有時,克娜也會微微蹙眉,苦惱於該教給這個小妹妹什麼才好。

  但這憂慮往往轉瞬即逝。

  她們不需要刻板的課程表,只要靠在一起,分享著一點點偷偷省下的、不那麼難吃的糊糊,或者趁著放風時那一點點可憐的空隙,話題就會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生活的智慧、做人的道理,就在這些細碎的絮語中,悄然播撒在阿斯特蕾婭的心田。

  克娜講課的時候,阿斯特蕾婭經常會走神,呆呆的看著克娜的側臉。

  她說話時認真的眼神,嘴角時而揚起的、帶著點堅韌又充滿希望的弧度……

  「好耀眼啊」,她這麼想。

  那光芒,仿佛能穿透這冰冷的鐵壁,照亮她整個世界。

  那些在掌心書寫的溫熱觸感,那些低沉卻無比堅定的絮語,那些在絕望中依然努力綻放的笑容……

  這些碎片,構成了阿斯特蕾婭全部的童年。

  冰冷的枷鎖只能囚禁孱弱的血肉之軀,卻無法阻擋熾熱的心靈放飛懵懂的靈魂。

  年幼的阿斯特蕾婭,就在克娜的呵護下,頑強地汲取養分,向上生長。

  時光如白駒過隙,悄無聲息的淌過。

  曾經需要踮腳才能勉強夠到床沿的小豆丁,如今身姿已如初綻的荊棘。

  而克娜,那個曾經在她眼中無所不能、光芒萬丈的姐姐,年輕依舊漂亮的臉上,卻也悄然被時光刻下了幾許風霜的痕跡。

  「嗚————!!!」

  尖銳、狂暴、撕裂一切的汽笛聲猛地貫穿耳膜,狠狠扎進大腦!

  阿斯特蕾婭身體劇烈地一彈,像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胸口。

  「呃!」一聲短促的悶哼從喉嚨里擠出。心臟在肋骨下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眼前溫暖的光暈、克娜溫柔的笑臉、掌心殘留的觸感……所有的一切,如同被狂風捲走的沙畫,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從夢中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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