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清信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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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光蕊在萬眾矚目之下,走出了驛館。

  街道早已擠得水泄不通。百姓伸長了脖子往前推擠,書生們踮著腳爭看「佛性狀元」的風采,遠處,幾座寺廟的僧侶聚在一起,探頭張望,臉上又是驚訝又是緊張。

  嗡嗡的議論聲如同低沉的雷鳴,震動著驛館門前的石板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這龐大的、無聲的壓力,卻讓陳光蕊的步伐更穩了。陽光落在他臉上,神色平靜得近乎淡漠。

  他目標明確,大興善寺。

  幾乎是隨著他的腳步移動,人群如同潮水般跟隨。所過之處,道路自動分開,卻又在他身後迅速合攏。

  無數道視線黏在他背上,揣測、驚嘆、好奇……匯成一片無形的汪洋。

  這樣的陣仗,誰還敢再生意外?

  必然是一路坦途,沒有阻礙。

  就這樣,眾多人擁著陳光蕊,沒一會功夫,就到了大興善寺。

  大興善寺的山門大開。

  住持與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老竟親自等在門口,臉上沒有往日的超然,反而多了幾分鄭重。

  寺內鐘聲清越,香火繚繞。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一套簡化卻莊重的程序開始。

  沒有過多冗言,方丈親自將一本記有「清信弟子」法號的冊子遞到陳光蕊面前。

  「嗡……」人群的喧譁在此時達到了頂點,又迅速被僧侶們壓制的低吟梵唱所取代。

  陳光蕊接過名冊,指尖傳來微涼的紙質觸感。他沒有翻開,只是收入袖中,對主持合十一禮。禮成。

  再無喧譁。這一刻,整個長安似乎都屏住了呼吸。狀元陳光蕊,身披世俗的儒衫,卻在最鼎盛的目光中,跨入了佛門清信弟子的門檻。

  儀式很短,但效果震撼。陳光蕊走出寺門時,四周寂靜得能聽到風拂過屋檐的聲音。

  成了!!

  他心中篤定:如今已是佛門記名弟子,殷開山縱使位高權重,又能如何?那份「桃花煞引」,總該斷了吧?

  陳光蕊心中得意,自己這個陽謀,你佛門到底還是接了。

  現在禮成,總不會再有人逼他了吧?

  回到驛館,那喧囂仿佛從未發生過。

  院子裡,張昌齡正坐在石階上。

  他穿著嶄新的錦袍,原本精心梳好的髮髻有些歪散,臉上的諂媚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灰敗的死氣。

  膝蓋似乎更腫了,整個人蜷縮著,背影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頹喪和絕望。

  陳光蕊心中「咯噔」一下。這神情,絕不是裝出來的。張昌齡也看到了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擠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張兄,這是……」陳光蕊走近。

  張昌齡猛地抬起頭,眼圈通紅,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不敢置信的委屈,

  「拒了!殷相爺那邊……把我送去的那些名貴物件……全……全給退回來了!連門都沒讓我進去!派人客客氣氣說了聲『相爺心意未定』……心意未定?!你不都彩樓觀選了嗎?陳兄……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他幾乎要嚎啕出來,死死抓住陳光蕊的袖子,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他無法理解,陳光蕊都宣布「出家」了,自己怎麼還被拒絕?

  聽到張昌齡的話,陳光蕊的眉頭深深皺起。

  不對勁,佛門出家這條路,似乎沒徹底斬斷這根線?或者說,殷開山那邊的阻力,超出了佛門身份的約束?

  他必須弄清楚殷開山下一步的打算。光靠猜是沒用的。他不動聲色地拂開張昌齡的手,

  「張兄寬心,容我想想......」

  那還能再想什麼?

  陳光蕊此時心亂,只是胡亂說了幾句寬慰的話,自己便藉口離開了。

  夜色再次籠罩。

  陳光蕊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那座與袁守誠會面的民宅外。他敲了敲門,沒有回應。推開虛掩的門,裡面空無一人。

  他輕車熟路地走到後巷一處廢棄的柴房角落,屈指在一塊布滿青苔的青磚上敲了三快兩慢。片刻,那塊青磚無聲地移開一小半,露出袁守誠那張枯槁、帶著驚慌的臉。他迅速左右張望了一下,才讓陳光蕊鑽進去。


  小屋內,油燈昏黃。

  「快!快幫我擋著點窗縫!」

  袁守誠緊張地指揮著。陳光蕊依言用布堵好窗隙,才在桌邊坐下,

  「老袁,再算一卦。算殷開山接下來會做什麼?」

  「還……還要算?」袁守誠枯瘦的手指又開始發抖,「你……你今天那麼大陣仗,滿城風雨的皈依,還不夠嗎?那些人沒再……」

  他下意識地又瞟了眼窗戶。

  「不夠!」陳光蕊語氣斬釘截鐵。

  袁守誠看著陳光蕊那張在燈影下異常沉靜的臉,最終認命地嘆了口氣。他不再多說,哆嗦著取出三枚帶著鏽跡的古銅錢,口中念念有詞,枯瘦的手一揚,銅錢噹啷落在桌面。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卦象,渾濁的眼珠快速轉動。

  猛地,他渾身一哆嗦,臉色瞬間灰敗下去,仿佛被抽乾了力氣,連聲音都帶著絕望的顫音,

  「桃……桃花引……未斷!劫……劫氣……反而……更濃了!糾纏更緊……更凶了!」

  他猛地抬頭,渾濁的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看向陳光蕊,

  「天機……天機徹底亂了!我看不清……看不清他下一步要做什麼!但……那劫越來越近!越來越兇險!」

  陳光蕊的臉色驟然沉了下去。皈依佛門竟然沒能破開這死局?反而激化了?

  「砰!」房門突然被一股巨力狠狠撞開!木屑紛飛!屋內兩人驚駭回頭。

  門口,是涇河龍王那由水汽凝成的巨大龍頭,龍睛圓睜,裡面燃燒著熊熊怒火和壓抑已久的狂暴!

  整個房間的空氣驟然變得沉重、潮濕,仿佛置身水底,他看著兩個人,語氣卻有些不善。

  「哦,原來你們兩個都在啊!找!找!找個屁的人曹官!」

  老龍的咆哮如同炸雷在小屋裡滾盪!震得桌上的油燈火苗狂亂跳動。

  「哄騙老龍是吧?!陳光蕊!袁守誠!」

  他的目光狠狠掃過屋內兩人,最後釘在陳光蕊臉上,

  「這麼多天了!一個影子都沒見著!人呢?!你說你找到他!在哪?!指出來給老龍看看!難道你說的那個人跑去當和尚了?你還出家去陪一陪?」

  憤怒的龍息噴吐,帶著冰冷的水汽和恐怖的壓力。

  涇河龍王是急脾氣,苦等了幾天,沒有結果,耐心就已經磨沒了。

  加上陳光蕊出家,在長安人盡皆知,他覺得這根本不像是躲什麼桃花劫,更像是在戲耍自己,心裡怨氣就更大了,

  說好的幫他找人曹官,現在出家算是怎麼回事?耍龍呢!

  陳光蕊頂著巨大的壓力,聲音依舊沉穩,「龍王稍安。我與你提過,你的死劫應在十多年之後。人曹官?恐怕此時他自己都未必知道他是『人曹官』,自然尋不到蹤影。此事需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呵!」

  今日的涇河龍王,脾氣似乎有些暴躁,他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巨大的龍頭逼近,

  「袁守誠!你這老騙子!你不是會算嗎?算!」

  他猙獰的龍眸轉向牆角的袁守誠:「現在!若那人曹官就在這長安城裡!甚至就在這屋子裡!你!能算出來嗎?!該不會不准吧?」

  「能!一定能!若他真在此處,這麼大的因果……老夫拼死也能窺得一線天機!一定能!絕不可能毫無感應!」

  袁守誠聲音尖利,充滿了被脅迫的恐懼和對自身術法最後的自信。

  「聽到了嗎?!」

  涇河龍王巨大的龍首轉向陳光蕊,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冰冷的寒意和徹底的失望,

  「他說能!那現在沒有!就說明沒人!要麼是人曹官還沒影,要麼……就是你們在耍弄老龍!」

  他巨大的身軀猛地一退,冰冷潮濕的壓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老龍沒空再陪你們在這裡玩這些繞彎子的把戲!」

  老龍王的聲音留下最後冰冷的警告,

  「記住!從今日起,少打我們涇河水族的主意!再有釣夫敢撈我河中金鯉,莫怪老龍不講情面!」

  話音未落,門口的巨大水汽龍首一陣扭曲模糊,隨即轟然潰散,化作一陣冰冷潮濕的水汽,消散在夜風中。

  屋裡,只剩下一片死寂和狼藉。門外,是深邃的夜色。門內,是陳光蕊緊鎖的眉峰。那盞微弱的油燈,在冷風中搖曳著,似乎隨時都可能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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