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忽來石猴(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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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深露重,青竹寨陷入沉眠。

  寨中燈火暗淡,唯余此起彼伏的鼾聲。幾縷淡薄青煙,自窗隙間悄然逸出。

  是仙緣香。

  此香燃起,寨中人便入夢求仙。

  許戒甲收回遠眺目光,柔聲問青萍:「你如何斷定,姑姑是為人所惑?我以青瞳望氣術探過,她周身穴竅通順,靈氣流轉無滯,不似中了幻術。」

  幻術,多賴擾亂靈氣根基。

  青萍語氣斬釘截鐵:「我先前試探她的話是假的,她絕非我姑姑。」

  許戒甲看著她,兩人情誼早已逾於同門,笑問:「那為何關係不睦?」

  青萍輕嘆:「我爹娘...逼我嫁人。」

  「早年師父收我為徒,初幾年尚且歸家。年歲稍長,他們便總替我張羅,」她聲音低沉些許,「說什么女兒家需尋個依靠,讓我莫再修行,嫁人生子。」

  「那些修士,要麼修為平平,要麼眼高於頂、心術不正,我怎甘願?歸家便吵,後來索性不再歸返。」

  「嫁人?」許戒甲看著她,唇角微揚,「都是何等修士?令你這般不喜?」

  青萍未答,反嘴角微翹,睨著他:

  「築基哦~」

  「築基?」

  「嗯,」青萍道,「我父母在寨中豢養雨林雁,識得周遭不少宗門長老。」她往許戒甲身畔靠了靠,指尖無意識輕點他臂膀,「怎麼?你不舒坦了?」

  許戒甲默然。

  她瞧著他沉默側影,猜他許是介懷自己提起父母與那些長老的牽連,眼神微黯,低語:

  「往昔在廟中,見師傅築基,只道是頂天立地的人物,天地皆在其掌。如今...歷經楚巡檢、孔沐前輩諸事...方覺築基,似乎也只是仙途上一道坎。」

  她眸中映著微光,亦藏著難言滋味:「可於你我這般鍊氣小修而言...那仍是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永懷師弟,已朝著那天塹邁步。我呢?仍駐足於此。築基,身懷道基,得天地相認,行至何處,皆算一方砥柱。」

  許戒甲聽著她話中悵惘,忽地湊近她耳畔,「過些年,我讓你瞧瞧,何為真正的風光。」

  青萍聞此言,心尖微顫,抬眸看他,故意逗弄:

  「比築基夫人還威風?」

  「小了!」

  「我等你。」

  三字輕若蚊蚋,青萍的唇角,忍不住微微抿起,漾開一絲極淡笑意。

  「你姑姑...作何打算?」

  「等...」

  話音未落——

  「嘭嘭嘭!!!」

  一陣急如擂鼓的砸門聲驟然炸響,伴著青霜的焦灼,「青萍!快!隨我出寨剿邪!」

  青萍與許戒甲眼神一碰即分。

  許戒甲上前開門。

  門外的青霜神色倉惶,門開剎那微微怔住,旋即不由分說攥住兩人胳膊:

  「走!寨外來了一夥邪教徒,還驅著流民!」她拽著兩人便往外沖,「隨我一道,先將他們救下!」

  .........

  夜色如墨。

  竹海濤聲陣陣。

  寨門不遠處的山丘陰影里,三人蜷伏,緊盯著不遠處一夥驅趕騾車的流民。

  許戒甲與青萍對視一眼。

  心頭瞭然。

  那伙流民正是他們途中偶遇之人,未料想,竟在此地重逢。

  「姑姑,稍後如何動手?」眼看人群漸遠,青萍袖中素雲翻湧,「他們不過練氣,不如...」

  「不可!」青霜當即打斷,壓低嗓音:「你等不知,他們既敢驅民入嶺,必有夢師接應!夢師乃邪教中堅,法門詭譎,縱是同階練氣,亦是極難滅殺。」

  她眼中寒芒一閃:「先尾隨其後,伺機而動!」

  「好。」

  許戒甲與青萍頷首應下。

  三人悄然尾隨。

  幾盞茶後,流民隊伍停在一處林前。林子隱於小山底部的崖口,位置極為隱秘。


  不過片刻,一個頭戴羽冠、面繪三彩的祭祀自林中步出,開始清點人數。

  青霜一見那祭祀,精神陡振,急道:「面繪三彩!此修士非尋常夢師!乃邪教小頭目!此人親臨,十有八九要行「聞香大夢」!」

  「聞香大夢?」許戒甲疑惑問。

  「是能進入夢境,見那邪神的儀式!」她眼中迸出興奮:「若能趁機窺破邪法根源,勝過殺死百千嘍囉!」

  青霜決意扮作流民混入,親睹那「聞香大夢」的底細。

  「如何偽裝?」許戒甲問。

  青霜自背後抽出一截青翠竹節,往地一點,幾道柔和綠光縈繞其上:「我出自竹山派,於幻術一道尚可。憑此青玉竹施法,換張麵皮不難。」

  她看向許戒甲:「你等意下如何?」

  許戒甲本就存了探查邪教,與眼前「青霜」底細之心,當即與青萍相視頷首:

  「可。」

  三人低聲議定。

  須臾,遠處祭祀清點完畢,竟自顧點燃一根線香,席地而坐,瞬息入眠。

  群流民被晾在當場。

  說來也奇,片刻便有流民嚷著解手,青霜示意許、青跟上。

  三人尾隨其後。

  青霜袖中青光微閃,那三個流民無聲癱軟。

  她指尖掐訣,青光籠罩自身與青萍,兩人容貌身形頃刻變得憔悴普通。可一輪到許戒甲時,術法光芒落於其身,效果卻微乎其微。

  她眼中掠過一絲驚疑。

  許戒甲心念微動,暗自運轉法力將照影遮掩,示意再來。

  青光再次籠罩。

  此番,他才化為一副面黃肌瘦的流民模樣。

  三人迅速沒入隊伍深處。

  許戒甲心中惦記樂愁所託「神書」,再者,他有照影護持神魂,這入夢,倒可一探。

  兼可,探探這邪教底細。

  不知幾時。

  那面繪三彩的夢師終於醒轉,眼神空洞片刻,復歸清明。

  一旁三修士將攜帶的線香分發眾人。

  眾人欣喜接過,點燃深嗅。

  青霜見許、青二人遲疑,傳音道:「你等若不放心,可佯裝入睡,我奉門派嚴令,必需窺破邪法根源,青萍,你為我護持肉身!庇我安危!」

  傳音方落。

  她便毫不猶豫點燃線香,湊近一嗅,直接昏睡過去。

  許戒甲一把攥住青萍手腕,「師姐!你為我守肉身,我有法器護魂,待我入夢一探!」

  「千萬當心!」青萍眼中憂色滿溢。

  「好!」

  許戒甲緊握照影,神色沉凝。他點燃線香,湊近鼻端,頓覺一股草木異香鑽入。

  隨即——

  意識被無形巨力狠狠拖拽、下墜,如墜寒泉深井。

  再睜眼時。

  周遭已是虛實難辨。

  腳下所踏並非實地,乃半透明的雲絮,綿軟,透骨奇寒。還未及站穩,眼前景象又被黑暗吞噬。

  睜開眼睛。

  一座空曠大殿。

  無門無窗,無梁無柱,不見一絲光亮。黑得純粹而粘膩,仿佛連聲息亦被吞沒。

  許戒甲凝立原地。

  唯能聽到自身呼吸、心跳。肌膚能感知空氣中懸浮的、細密冰涼的顆粒。

  不對,那非是顆粒。

  是粉塵!

  死寂。

  就在這死寂中——

  黑暗裡,毫無徵兆地亮起無數光點。

  那不是光。

  是眼睛。

  一雙雙、一對對,大小不一,色澤各異。

  幽綠、猩紅、蒙塵琉璃般渾濁...密密麻麻嵌於大殿四壁的黑暗裡,無聲地俯視下方。

  瞳孔收縮時,細微光痕划過,似有無數生靈窺探。

  頭頂——


  「嗡——!」

  一對翅翼扇動聲如悶雷炸響!

  許戒甲仰首。

  但見,一頭巨碩的六翅灰蛾正自頭頂緩緩掠過。

  翅展十丈,其上密布詭異人臉紋路,閉目為溝壑老嫗,睜眼化啼哭嬰孩。

  它盤旋於大殿穹頂,翅翼鼓蕩氣流,令人頭皮發麻。

  此刻,許戒甲才後知後覺感知周遭氣息。

  那些雪地見過的流民,此刻皆如泥塑木雕,靜立身側。人人面無表情,眼神空洞,恍若人傀。

  他遍尋四周,卻覓不到青霜半分氣息。

  心剛沉下半分,一個冰冷刺骨、蘊含神威的聲音在大殿中轟然炸響:

  「跪!」

  威壓如山嶽傾覆!

  「咚咚咚!」周遭流民如提線人偶,膝蓋狠狠砸地,悶響於空曠中迴蕩不絕!

  許戒甲正欲屈膝,可忽地。

  「嘶——!!!」

  一聲尖銳欲裂耳膜的嘶鳴爆開!

  半空中,六翅灰蛾猛地頓住,翅面人臉扭曲至極致猙獰!

  「怎有股子猴子的騷臭氣!」灰蛾口器大張,露出層層疊疊的森然利齒,聲音暴怒,「這裡頭混進了腌臢貨!快!快給我揪出來!!!」

  隨著它嘶吼。

  黑暗中無數眼睛驟然閃爍不斷。

  無數細碎密集的「窸窣」振翅聲自八方湧來,黑暗在蠕動!有什麼東西正蜂擁而出!

  生死懸於一瞬。

  而此刻。

  卻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一聲飽含極度不耐的喧囂,如驚雷劈開死寂黑暗:

  「囉嗦!」

  人群里猛地炸開騷亂。

  一個襤褸流民驟然躥出,身形於半空詭譎一扭。

  煙霧騰起!

  再現時——

  竟已化作一頭暗金毛色、雷紋刺眼的石猴!

  它雙瞳電光暴閃,抬手便是一道撕裂黑暗的刺目紫雷,直轟頭頂灰蛾!

  灰蛾似早有防備。

  六翅猛地一翻,捲起大片嗆人灰粉!

  紫雷狠狠撞入粉霧,「轟!」地炸開炫目白光!火舌於粉塵中亂竄,大殿瞬間陷入混亂!

  石猴顯是為此。

  借著火光煙塵的掩護,它猴毛倒豎,喉間發出低沉咆哮!

  「轟!轟!轟!」

  紫雷裂空,一道接一道,自其毛髮間迸射而出,狠狠砸在殿頂同一處!

  黑暗糅雜電光,混著灰蛾磷粉漫天狂舞。眨眼間,墨黑殿頂被撕開一道丈許豁口!

  一道光。

  順著豁口傾瀉而下。

  非是虛浮之光。

  是帶著暖意、灼目的真光,如寒冬漏入窗隙的日頭,落在雲絮地上,「嗤嗤」灼起縷縷白煙。

  石猴昂首。

  它咧開嘴,露出森白尖牙,竟似在笑,喉間發出嘶鳴,先前緊繃身軀亦鬆弛下來。

  「找到了!」

  不在理會身後撲來的灰蛾,後腿於雲絮上猛力一蹬,整個身軀化作一道紫雷,直貫入那光中。

  石猴躍入光中。

  那豁口邊緣,黑暗潰散,光愈發明熾!

  「啊!!!」

  灰蛾驚怒交迸,下意識振翅急退,避開那片被光芒浸染之域,隨即發出暴戾嘶鳴:

  「孽畜找死!!!」

  翅面上的人臉紋路瘋狂扭曲、抽搐!

  大殿中,那無數邪眼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翅翼瘋狂扇動的「撲稜稜」聲!

  無數細小黑影,如同潰堤洪流,自八方黑暗中瘋狂騰起,不顧一切湧向那破開的豁口。

  許戒甲眼神驟緊!

  機會!

  他腳下發力,正欲沖向豁口。


  然而。

  光芒驟然斂去。

  黑暗如厚重幕布,瞬息合攏,將大殿徹底吞沒。

  .............

  機會已逝。

  那丈許豁口消失無蹤,只餘一道,淡得幾不可見的灰痕,如同初愈的傷疤。

  「嘶——!!!」

  灰蛾的嘶鳴愈發尖銳、狂暴!

  「啊啊啊~!」

  它口器大張,六翅一掀,便將底下跪伏的流民如草芥般捲起,流水般滾入其口!

  上下顎一合,嘎嘣作響。

  許久。

  六翅灰蛾身軀猛地劇顫,一股極其不穩、混亂狂暴的氣息轟然爆發!

  「噗——!」

  一聲沉悶異響,壓過喧囂。

  灰蛾痛苦嘶鳴,猛地垂首,向著下方黑暗發出咆哮:

  「廢物!!神靈法相根基新損,正需信徒念想重塑金身!你倒好!行個「聞香大夢」竟讓個石猴鑽了空子,以雷法劈穿神境!你可知要吸乾多少信徒念想,方能補全此洞?!!」

  黑暗中的人影畏懼蜷縮,聲音惶恐:「大人息怒!小的這就去給您湊!」

  「滾!!!」

  「是,是!」

  人影如蒙大赦,迅速消融於黑暗。

  許戒甲正欲動作,可此變令他身形一滯,下意識垂首,心頭卻如電光石火般炸開。

  念想?

  二字如重錘。

  紅雲廟亦用此物。

  每逢初一十五,村民攜供品祭祀,那些祈豐年、求平安的心念,隨香火煙氣升騰,漸凝成無色雲氣,被廟中法器收納。

  那是支撐雲法的根基之一。

  原來此獠邪神,竟也仰賴念想修行,更以其重塑金身。

  念想...

  念想...

  自丁書華提及「地脈有靈」後,心中便懸著一個念頭,自家那尊金剛法相,雖有威儀,卻始終缺了分「活」意,難以真正隨心而發。

  如今聞邪神咆哮,那層隔膜終被捅破!

  莫非...

  金剛法相若要蘊生靈性,也需如這邪神一般,借外力供奉,聚眾生之念滋養?

  為金剛相立廟。

  以無量信眾念想溫養,方能真正「活」過來?

  此念一生,如星火落乾柴,瞬間在他心中點了起來!

  是了!

  大道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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