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青鶴嶺(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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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至臘月,朔風卷著雪片抽得人臉頰生疼。許戒甲與青萍離了碧竹縣,趕往青鶴嶺。

  三日跋涉,風雪更甚。

  這日清晨,大雪封山,天地皆白。許戒甲輕拍雨林雁脖頸,這靈禽通人性,放緩速度,朝下方一處山洞落去。

  二人閃身鑽入山洞深處。

  許戒甲袖中黃玉圭微光一閃,引動地氣,壘起半人高石牆堵住大半洞口,只留幾道透氣縫隙。

  篝火燃起,靠著雁身取暖。

  許戒甲搓著凍僵的手指,看向青萍笑道:「離廟時還想找胡弄麻尋個商隊,安穩些。沒曾想你還有這寶貝。」說著,雙手插進雨林雁厚實的羽毛里。

  暖流,涌遍四肢百骸。

  青萍杏目一瞪:「哼!去方喇城求藥時我給過你一根喚雁的羽毛,你怕是早丟到雲外去了?虧我還收著,想你趕路辛苦,你倒好,全不放心上!」

  她纖指作勢欲戳。

  許戒甲笑著側身避過,順勢握住她手腕:「是我糊塗,當時事多,一時沒記起。師姐大量,饒過師弟這回。」

  青萍腕上一熱,沒抽回手,唇角微翹:「哼,算你還有點良心。」她往許戒甲身邊偎了偎,「這雨林雁是我們竹山寨常養的靈禽,體型碩大,翎羽厚實,最是耐寒。寨子裡跑遠路都靠它們,比那凡俗商隊快,且安穩多了。」

  許戒甲望著洞外風雪怒號:「確實比我化霧強。這朔雪酷寒,若化霧飛遁,未至青鶴嶺,怕已凍成冰渣了。」

  他側首,看著青萍被火光映得紅潤的側頰,將額頭輕輕抵上她的鬢角。

  青萍點了他一下:「知道就好。往後我的東西,都得仔細收著,聽見沒?」

  「遵命,師姐大人。」許戒甲笑著應承。

  忽地——

  外面一陣嘈雜,許戒甲神色一凜,抬手示警。身形無聲化作一縷輕煙,飄出洞外。

  茫茫山林,雪虐風饕,一片死寂。

  片刻後,風雪中傳來異響。一夥流民拖拽著吱呀作響的板車,在沒膝的深雪裡艱難挪動。

  許戒甲眉峰微蹙:「大雪封山還要趕路?」

  青萍也已跟出,見狀一驚。

  許戒甲點頭示意,見她要動,忙攔阻:「莫急。你我駕雲升空,暗中尾隨。如今快到青鶴嶺了,這夥人古怪,須得謹慎。」

  「好。」

  青萍掐訣念咒,召出素雲。

  兩人沒入雲中,借著漫天飛雪的掩護,悄然騰空。

  流民個個面黃肌瘦,前頭幾頭黑騾開道,後面人擠人相互依偎,呵出的白氣瞬間被寒風撕碎。

  人人神色木然,疲憊不堪。

  隊伍末尾,三個披著獸皮、臂膀刺有蛾翅紋身的漢子來回巡視,維持秩序。

  許戒甲青瞳幽光一閃。

  後面那三個,皆是練氣二層修為。

  尾隨良久。

  日影西斜。

  流民尋到一處山壁凹陷避雪,從騾背筐里取出斧鑿,砍伐枯枝敗木。

  不多時,松柴堆起。

  篝火在山壁下燃起,火舌舔舐著冰冷岩縫。雪水順石棱滴落,混在人群的低語中。

  三個修士撥開人群,火光映照下,臂上蛾翅紋路時隱時現。

  其中一人高舉起枚蟲卵。

  那修士嗓音粗嘎:「都聚過來!莫只顧烤火了!」他將蟲卵猛地舉高,「此乃仙蛾賜下的鑰匙!」他眼中迸出狂熱,「是我等身懷九竅,卻被仙路困死之人,唯一可窺得長生的機緣!」

  人群里有人瑟縮後退。

  一個面黃肌瘦的漢子哆嗦著唇:「可....可村里老爺說,修行是朝天爭命數,哪能靠做夢.....」

  另一修士立時嗤笑:「呵?你每日扛石鋤種稻,血汗供奉那些仙門老爺,得了什麼?功法捂得比命根還緊!靈氣盡被他們獨占!出了禍事?連個影子都尋不著!」

  他猛踏一步,聲如炸雷:「我等生來便具九竅,本該踏破長生路!卻被這腌臢世道困作凡夫!」

  「不過仙蛾有諭,夢方為通天道途!夢中靈氣如淵似海!功法通天徹地!內里疾病盡去!歲月不侵!」他指眾人,一字一句:「縱是至親因壽離你而去,也能在夢中與你並肩!共赴長生!那!方是我等該往之地!」


  有人喉結滾動,狠狠咽下口水。

  一個抱著幼子的婦人,眼中忽地迸出一點光,急問:「夢裡...真能....真能見到我那病死的丈夫?」

  修士語氣立轉和緩,帶著誘哄:「非但能見,更能同床共修,求那長生大道呢....」

  他將幾支線香和蟲卵,塞入每人掌心,「此乃引夢香,點燃後,仙蛾便知你心誠。這卵,乃入夢憑信。沉眠過去,往後到了地方便能得見仙蛾!」

  「只要入了夢....」

  「從此!踏上長生坦途!再不必!受這腌臢世道磋磨!」

  有人猶豫接過,有人已急不可耐劃亮火石。

  線香點燃,青灰色煙氣裊裊升騰,氣味如受潮的麥稈。人群交談聲漸低,眼神迷離渙散。

  為首的修士振臂高呼:「點香!引仙蛾渡我等入夢!掙脫這污濁現世!」

  「好!」

  「入夢去!」

  歡呼混雜著雪水滴答。

  火光映紅了一張張狂熱扭曲的臉龐,紛紛舉香湊向蟲卵。青煙繚繞中,哈欠連天,眼皮重如鉛墜。

  「師姐,」許戒甲在雲中鎖緊眉頭,「這群人,莫非便是你曾提過的邪教?」

  「我也不甚明了。」青萍搖頭,「我自幼與父母疏離,離家入紅雲廟修行後,家中事早不過問。若非姑姑傳訊,這邪教之事亦不知曉。」

  言罷。

  她素手掐訣,欲召雲救人。

  許戒甲一把攥住她手腕:「不可!貿然出手,恐反害了這些流民性命。」他目光掃過下方沉睡的人群,「且看他們,究竟要行何等詭事。」

  風寒刺骨,雪冷侵肌。

  許、青二人也覺難熬,趁流民沉睡,悄然降下雲頭,尋遠處隱蔽處凝神觀望。

  這一等。

  便是寒夜漫漫。

  蘆毛大雪刮至天明方漸歇。

  山壁下,流民橫七豎八倒臥,人人臉上掛著痴迷滿足的笑容,似沉溺美夢。

  三個修士抱臂立於一旁。

  片刻後。

  陽光穿透雲層。

  有人悠悠醒轉,面黃肌瘦的漢子拍拍肚腹,眼神發亮:「夢裡吃了白面饃,醒來竟真不餓了。」抱孩子的婦人抹淚笑道:

  「見著他爹了!真見著了!」

  一夜沉眠。

  眾人再次醒來,身上疲憊仿佛被抽空,個個面色紅潤,眼中麻木盡褪,唯余狂熱,紛紛圍向修士:

  「仙蛾還會來麼?何時能永居夢中?青鶴嶺真有您說的那般好?」

  「廢話!」

  修士一巴掌拍在漢子背上,打得他一個趔趄。

  另一修士正套騾車,回頭啐道:「都麻利些!誤了時辰,惹惱夢師,有你們苦頭吃!」

  人群響起稀落應和,有人主動扶車,有人牽拽騾馬。

  為首的修士揚聲:「都記牢了!你等皆是我救拔而來!到了青鶴嶺,見了夢師,他日若有入教的,莫忘了我的引路之恩!」

  隊伍緩緩蠕動。

  騾蹄深陷融雪的泥濘,發出「咕嘰」悶響。

  流民們大多面帶憧憬前行,偶有回望來路者,亦被吆喝聲催逼著加快腳步。

  望著那遠去的蜿蜒隊伍。

  許戒甲眉頭深鎖。

  粒米未進,滴水未沾,僅憑聞香食卵,睡一覺便精神煥發,容光滿面?

  怪哉!

  他沉吟片刻,對青萍道:「師姐,速去青鶴嶺尋你姑姑問明根底。此等大雪天便敢明目張胆蠱惑人心,此地修士怕已多有淪陷。不可妄動。」

  「好,先尋姑姑。」

  青萍亦知兇險,當即駕起素雲,破開雪幕,疾速遁去。

  ...........

  青鶴嶺山勢綿延,散落七八處寨落。

  青竹寨,便偎於嶺腳。

  一朵素雲破開殘雪,落在寨外蕭瑟竹林。許戒甲眯眼望去,寨門虛掩,竹籬笆上掛著的干椒、苞谷,倒比別處多了幾分煙火生氣。


  「此地瞧著倒還尋常些。」

  青萍落地,引著許戒甲踏上那條熟悉又陌生的小徑。

  離家十餘載,物是人非。

  寨門無人看守。

  步入寨中,內有一條清淺溪流,溪邊石階上,幾個裹著棉襖的老嫗正捶打濕衣。

  「張婆婆?」青萍試探喚道。

  一老嫗猛回頭,見是她,手中棒槌「咚」地砸入木盆:「阿萍?你....你咋回來了?」她緊張地四顧寨內,小跑過來拽青萍衣袖往外拖,壓低聲道:「快走!快走!寨子裡遭了邪祟,一堆人白日裡燒香做夢!你這會兒回來不是往火坑跳麼?!」

  「婆婆,」青萍駐足微笑,「我已拜師學藝,是修行中人了。」

  「修行人....」老嫗頓住,上下打量,仍要推她,「什麼修行人,寨子裡又不是沒有,不都著了道,你個小姑娘家的,哪曉得他們厲害....」

  青萍按住她的手:「婆婆,我回來便是為了爹娘。他們若陷在夢裡,我更得喚醒他們。」她袖中素雲朵朵滾落,「您瞧,我真學真本事,足以護得了自己。」

  張婆婆看著那氤氳雲氣,嘴唇翕動,終是長嘆:「罷了,你這丫頭隨你姑姑,犟得很。跟我來吧,你姑姑這幾日急得滿嘴燎泡,見你說不定能寬心些。」

  她領著二人往寨心行去。

  窄巷中不少屋門緊閉,偶有門帘掀開,露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手中猶捏著半截燃盡的殘香。

  「都是這勞什子香鬧的!」張婆婆啐道,「傳教的說這是「仙緣香」,聞了夢裡能遇仙。你姑姑是竹山派修士,下山說這是邪物,搶過香全扔灶里燒了,還把傳教的攆出寨子。可惜寨里人不識好歹,反怨你姑姑斷了他們仙緣。」

  轉過一道覆雪竹橋,一棟青瓦竹樓前晾曬著草藥。

  一個身著靛藍短打的婦人正蹲在石臼前舂藥。聞腳步聲,她猛抬頭,見是青萍,眼圈倏地紅了。

  「阿萍?」

  「姑姑!」青萍撲入她懷中,見她手腕纏著洇血的麻布,聲音發顫:「您這傷.....」

  婦人輕拍她背脊,目光掃過許戒甲,又落回青萍身上,拉她往樓里走:

  「進屋細說。」

  竹樓內暖意融融。

  灶上藥罐咕嘟作響,藥香混著竹炭氣息。

  婦人關緊門,往火塘添了塊青竹炭,火星噼啪四濺,這才轉身,對坐於竹凳上的青萍沉聲道:

  「事情原委大致如此。去年,青竹嶺白日驚雷炸響,百里外的竹山派大殿都震得搖晃,聽得真切。」婦人往火塘邊湊近些,「便是那驚雷過後,門派諭令,言青竹嶺一帶出了個「夢蛾」邪教,專誘騙山民,命我等下山清剿。」

  「但是.....」她舀起藥湯吹了吹,復又放下嘆息,「快半年了,派出去的師兄莫說清剿,連邪教巢穴都未能摸清。反折損了兩三位師弟。」

  青萍蹙眉:「竟如此棘手?」

  婦人苦笑:「誰說不是。如今派內人心浮動,好些人想打退堂鼓,言此邪祟詭譎,招惹不得。我是三月前奉命下山的,一進寨子便先焚了他們的香堂。」

  青萍道:「燒得好,邪魔外道,理當根除。」

  婦人長嘆:「可寨民不這般想。傳教者被我驅離,寨里人反倒恨上我了,見面白眼啐唾。更要緊的是....」她抬眼凝視青萍,目光沉重,「你爹娘,也著了道。」

  青萍神色微黯,低聲道:「他們,如何了?」

  「唉!」婦人嘆道,「整日沉睡,偶有甦醒之時,但渾渾噩噩,揚言,要把半生積蓄盡數塞給教中,換枚蟲卵,要在夢中求仙問道。」

  青萍聞言,眉峰幾不可察地一蹙。

  姑姑素來最厭「蟲卵」這類邪物,從前講起江湖詭事,總說「正經修行哪需靠這等陰邪玩意兒」,今日竟順著那邪教的說法複述,連半分嫌惡都無?

  青萍聞言,面色一冷,順著話頭道:「他們倒是一如既往,眼中唯有自身那點微末好處。當年為了修行,竟瞞著我偷偷下山截殺商隊,害得我險些被殺....」

  「呼!」

  她未再言,但眼中寒意凜然。

  婦人神色一滯,像是被這話戳得措手不及,隔了片刻才起身,走過去輕拍她手背,聲音里有些無奈:「都過去了,阿萍。他們...終究是被修行迷了心竅的糊塗人。可要去看看?終歸,是你的親生父母。」


  青萍深吸一氣,將翻湧的疑慮壓入心底,指尖慢舒展開,眸光復歸平靜無波:

  「唔...明日吧。連日風雪兼程,有些倦了。」

  婦人點了頭,轉而看向許戒甲:「這位?」

  「這是我師弟許戒甲,道行精深,此番特來助我。」青萍又朝他引見:「我姑姑,青霜。」

  「生得倒是俊朗。」

  「姑姑!」青萍嗔道。

  「哈哈哈哈!」青霜一番打趣後,也到了晚間,青萍和許戒甲各自尋了間靜室安歇。

  更深露重。

  許戒甲正欲歇息,卻聞幾下輕而急的叩門聲。

  開門一看,正是青萍。

  「師姐?」

  「有話同你講。」青萍閃身入內,掩好門扉,神色凝重地看向許戒甲:「我疑心,我那姑姑....恐也受了蠱惑。」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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