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有路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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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將盡。

  嶺南之地,卻遠比中原更早一步透出盛夏將臨的氣息。

  連日來天光明淨,碧空高遠,偶有流雲自天邊緩緩而過,映著群山起伏與江河蜿蜒,將這一方山水襯得格外蒼翠雄渾。

  山林之間,古木成蔭,枝葉繁密,風一吹過,便有層層綠浪沿著山勢鋪展開來。

  而在這嶺南群山深處的一處山頭之上,一道人影正立於山巔,持刀而動。

  四年過去,這位宋閥閥主的氣息比之當年愈發深沉內斂,身形依舊挺拔如松,目光則更添了幾分刀客獨有的孤高與銳利。

  他立於山巔之上,一襲衣袍隨山風微微鼓盪,手中長刀翻轉起落之間,整個人仿佛已與刀融為一體。刀起。

  其勢如龍飛九天。

  一刀揮出,刀氣扶搖而上,明明是自地面而起,卻給人一種要撕開雲層、直上九霄的雄渾霸烈之感。刀落。

  其意又如靈蛇潛地。

  軌跡飄忽難測,刀勢收斂之時看似平平無奇,卻偏偏暗藏無窮變化,仿佛地脈之下有大蛇遊走,無聲無息間便已尋到要害。

  這一套《天刀刀法》在宋缺手中施展開來,早已沒有了單純招式上的拘泥。

  時而剛猛,時而柔轉。

  時而堂皇大氣,時而細入毫芒。

  無譽無毀,不滯於物。

  大巧若拙,返璞歸真。

  少頃。

  伴隨著宋缺雙目一凝,手中長刀驟然一斬。

  「嗤」

  一道凌厲至極的刀氣瞬間破空而出。

  那刀氣之中,竟仿佛真的裹挾著一股龍飛九天之勢,自山巔一路向前蔓延,所過之處,大地寸寸崩裂,土石翻飛,不過轉眼之間,地面上赫然已被斬出一道長近百丈的巨大溝壑。

  溝壑深處泥土翻卷,山石碎裂。

  而那殘留不散的凜冽刀氣,更是不斷充斥在四周虛空之中,讓原本只是微熱的嶺南山風,都在這一刻變得刺骨冷冽了幾分,吹在人身上,如同細小刀鋒不斷刮過。

  只是,這樣足以令天下絕大多數刀客瞠目結舌的一刀揮出之後,宋缺臉上卻並無半點喜色。相反,他眉頭緊皺,目光中隱有幾分壓抑不住的沉凝。

  自從四年前,從顧少安口中知曉神州大地與大夏皇朝之事後,整個大隋的局勢其實便已在暗中徹底變了按照顧少安當初的安排,石之軒、祝玉妍以及宋家三方聯手,以雷霆之勢一家一家找上了宇文閥、獨孤閥以及李閥,將這三家門閥之中隱藏的天人境高手盡數解決。

  自那以後,大隋表面上依舊還是四大門閥分庭抗衡,彼此牽制。

  可暗地裡,宋家卻早已站在了其餘三大門閥之上。

  若不是念及外敵當前,無論是宋缺還是宋智,只怕都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殺意,趁勢將其餘三閥徹底掃平。

  可也正因為清楚大勢將至,內耗無益,這四年來,宋家始終強行壓著擴張的欲望,將全部的重心都放在了修煉與積蓄實力之上,這才使得如今的大隋,仍舊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

  可平靜歸平靜。

  對宋缺而言,這四年卻並不算順心。

  因為整整四年時間過去,他依舊未能讓自身刀道從第三境的人刀合一,更進一步,踏入那傳說中的第四境。

  至於顧少安口中所說的「天刀境」,宋缺更是始終摸不到門路。

  明明心中已有感悟,明明前路仿佛就在眼前。

  可偏偏,卻總像是隔著一堵無形高牆。

  不論他如何苦修,如何推演,如何一遍遍磨礪自身刀意,那堵牆始終橫亘在前,將他死死攔在門外。這種有路無門的感覺,也讓素來心高氣傲、自負刀道天資不弱於天下任何人的宋缺,也不免生出幾分沉鬱。

  「嗡~」

  然而,就在這時,宋缺忽然感覺到周圍天地之間的天地之力,竟葛然發生了一些變化。

  那變化最開始還並不算明顯,可僅僅幾息之後,宋缺便已察覺到,那一縷縷原本散布於群山湖澤間的天地之力,竟像是受到了某種牽引一般,正在以一個極快的速度向著山頭另外一邊匯聚而去。宋缺不由擡頭看向天空。

  幾息後,宋缺便確認這異變並非來自天穹,而是來自不遠處的山脈另一端。


  「那個位置………」

  宋缺目光一凝。

  「石之軒?」

  察覺到天地之力變化的源頭,宋缺收刀入鞘的同時身形一閃,整個人便如離弦之箭般向著天地之力匯聚之處疾掠而去。

  山風自身側急速倒退,樹影、山石、藤蔓與斷崖在眼前一掠而過。

  以宋缺如今的修為,不過短短十幾個呼吸的時間,便已翻過山頭,抵達異象源頭所在。

  那是山西側的一片湖邊。

  湖水澄澈,四周山林環抱,本是嶺南群山中極清幽靜謐的一處所在。

  只是此時此刻,這片湖邊的天地氣機,卻已紊亂到了極點。

  石之軒靜立於湖面,一邊相隔三丈的青石上,則站著祝玉妍。

  此時的祝玉妍早已沒了往日那種魅惑從容的姿態,反而雙目緊緊盯著湖心中的石之軒,面上帶著一抹極少見的凝重與緊繃。

  隨著宋缺出現,祝玉妍與宋缺對視一眼,輕輕點頭示意後便重新將注意力重新放在了石之軒的身上。宋缺見此,身形一閃同樣移動到了祝玉妍的身邊,目光落於石之軒身上時壓低聲音道:「他走到那一步了?」

  聞言,祝玉妍輕輕點了點頭示意。

  聽到這話,饒是宋缺,臉上也不禁多了幾分變化。

  隨著時間的推移,聚集在這湖面周圍的天地之力已經是濃郁的好似清晨時山間的霧氣。

  原本平靜的湖面此時以石之軒為中心,方圓數十丈內的湖水不斷震顫,一圈圈波紋層層擴散,卻又在擴散未遠時,被更強的氣機生生震散。

  大量天地之力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石之軒周身盤旋、壓縮、碰撞,竟是隱隱形成了一道近乎肉眼可見的氣旋。

  石之軒閉目立於湖面之上,雙手自然垂落,衣袍無風自動。

  他體內罡元急速運轉,精氣神也被提升到了極致。

  一道道屬於天人境頂峰的氣息不斷自他體內升騰而起,向外擴張,又向內收束,像是在不斷錘鍊、擠壓、提純著自身的一切。

  隨著天地之力不斷匯聚,他體內氣機雖在攀升,可那攀升之勢卻漸漸有了幾分失控的意味。原本應當圓融合一的精氣神,此刻卻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拔高,導致原本勉強維持的平衡開始出現裂縫。

  石之軒眉心微蹙,額頭上已有細密汗珠滲參出。

  湖面之下,更有一股股暗流受他氣機牽引而翻湧不休。

  祝玉妍顯然也看出了不對,可此時突破正值關鍵,她便是有心插手,也根本無從插手,只能站在岸邊強壓焦躁,死死盯著石之軒的一舉一動。

  下一瞬。

  石之軒猛地睜開雙眼。

  兩道精芒自他眼中迸射而出,周身天地之力也在這一刻被他強行向內壓縮。

  「給我凝!」

  一聲低喝之下,湖面轟然炸開。

  數十丈湖水驟然沖天而起,宛若一條巨大水柱拔地而生。無數水珠在半空中被紊亂氣勁震成細密水霧,又被狂亂的天地之力裹挾得四散飛舞。

  石之軒周身氣機在這一刻攀升到了極致。

  甚至連宋缺都能清晰感覺到,石之軒距離那道門檻,真的只差最後半步。

  可也正是這半步,最難邁過。

  因為就在他試圖將所有氣機徹底收束歸一的剎那,原本便已開始失衡的精氣神忽然劇烈震盪起來。那感覺,就像是一個本就被撐到極限的容器,再一次被強行灌入更多的力量。

  結果不是蛻變。

  而是崩裂。

  「嗡」

  空氣中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顫鳴。

  石之軒臉色瞬間一白,原本凝聚於他周身的天地之力也隨之猛地一亂,仿佛失去了核心支撐一般,驟然開始倒卷反噬。

  「不好!」

  宋缺目光一沉。

  祝玉妍更是臉色大變,腳下下意識前踏半步。

  可還未等二人有所動作,湖心中的石之軒已是渾身一震。

  「噗」

  一口鮮血,猛然自他口中噴出。


  鮮血灑落湖面,瞬間暈開大片刺目猩紅。

  而他整個人的氣機也在這一刻陡然跌落,先前那股幾乎觸摸到坐照境門檻的圓融之意,頃刻間崩散開來。

  湖面劇烈翻湧。

  石之軒腳下原本平穩的立足之處,也隨之盪開一圈又一圈急亂波紋。

  就在這時。

  一道輕緩卻帶著幾分嘆息的聲音忽然在湖邊響了起來。

  「太急了。」

  聲音不高。

  卻極清晰地傳入了宋缺、石之軒與祝玉妍耳中。

  聽到這聲音的瞬間,宋缺與祝玉妍幾乎同時神色一變,猛地轉頭看去。

  隨著二人視線移動,頓時發現湖邊不知何時已經多出了一人。

  一襲金白的長袍在陽光映照下熠熠生輝,俊美的面容亦是染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顯得更為奪目。看著忽然出現的顧少安,不管是宋缺還是祝玉妍都是愣了一瞬。

  然而,還不等兩人回過神來。

  顧少安已是一步踏出。

  明明只是隨意的一步邁出,卻恍若縮地成寸,整個人幾乎瞬間便越過了湖岸與湖面之間的數十丈距離,出現在石之軒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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