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風潛紫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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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興坊的晨露,打濕了牆角的秋菊,花瓣上的水珠顫巍巍的,像要墜不墜。

  華黔雲坐在窗前,看著趙九送來的密報,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密報上的字,個個都像浸了水的棉絮,看著輕,堆在一起卻沉甸甸的——那是太平公主與李隆基之間,一道看不見卻越來越深的裂痕。

  「太平公主上周在府中設家宴,請了五位宰相中的三位,席間『偶感風寒』,讓崔湜代為草擬了份奏摺,說是『東宮官屬過於年輕,恐難當大任』,請陛下『擇老成持重者輔佐太子』。」陳玄禮念著密報上的字,語氣裡帶著一絲冷意,「這『老成持重者』,怕又是她的人吧。」

  華黔雲點頭,想起離京前,李隆基曾笑著對他說:「我這位姑姑,向來喜歡替人操心。」那時的笑里,還有幾分無奈,如今想來,怕是早已藏了鋒芒。他翻過一頁密報:「陛下怎麼批的?」

  「陛下留中不發。」趙九在一旁回話,手裡捧著剛沏好的茶,「既沒準,也沒駁回,只讓內侍省把奏摺送到了東宮,說是『讓太子看看,有則改之』。」

  這便是睿宗的處事方式——永遠在女兒與兒子之間找平衡,仿佛那不是朝堂爭鬥,只是孩童拌嘴,遞塊糖就能哄好。可他沒看見,那糖里裹著的,早已是淬了火的針。

  「殿下看了奏摺,只讓沈青梧把東宮屬官的履歷整理成冊,呈給了陛下,說是『臣屬雖年輕,卻各有所長,願受陛下考校』。」趙九繼續道,「聽說陛下看了冊子,還誇了句『太子識人』。」

  陳玄禮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這便是殿下的聰明處——不接太平公主的招,只往陛下跟前遞梯子。太平公主想借『老成』打壓東宮,他就用『實績』自證,既不得罪陛下,也沒讓太平公主占到便宜。」

  華黔雲卻沒這麼樂觀。他想起在黑石村,兆華豐臨死前的眼神,那裡面的絕望,像面鏡子,照出了這場爭鬥的本質——表面上是「輔佐」與「自證」的角力,底下卻是權力的寸土不讓。

  「太平公主可沒這麼容易罷手。」華黔雲指尖點在密報的另一處,「她讓韋播在羽林衛左營『整肅軍紀』,撤了三個隊正,換上的都是她的人。這三人,恰好負責東宮北門的宿衛輪崗。」

  陳玄禮的臉色沉了沉:「羽林衛是禁軍,掌宮城門禁,她動北門宿衛,是想在東宮門口安插眼睛?」

  「不止是眼睛。」華黔雲的聲音壓得很低,「是想讓殿下知道,她能隨時『看到』東宮的動靜。這是警告,也是試探——試探殿下的底線,也試探陛下的反應。」

  趙九補充道:「殿下像是沒察覺似的,前日還特意去左營犒勞將士,賞了韋播一匹西域良馬,說是『韋將軍治軍嚴明,辛苦了』。韋播接了馬,臉上笑著,手卻攥得發白。」

  這便是他們之間的微妙之處——太平公主遞出的是帶刺的橄欖枝,李隆基接過來,還得笑著說「多謝姑姑」;李隆基回敬的是裹著棉的石頭,太平公主接了,也得夸「侄兒懂事」。暗地裡的刀光劍影,都藏在這虛與委蛇里。

  「還有件事。」趙九像是想起什麼,又道,「上月十五,陛下在宮中設宴,召了太平公主和殿下同去。席間,太平公主說『近來民間有童謠,說『三郎(李隆基排行第三)騎白馬,要奪女兒家天下』,雖是戲言,卻也該避避嫌』。」

  華黔雲眉峰一動:「殿下怎麼答?」

  「殿下舉杯,敬了太平公主一杯,笑著說『姑姑說笑了,臣侄只知『女兒家天下』該是姑姑您的,臣侄騎白馬,不過是想替姑姑分憂,護這天下罷了』。」趙九學著李隆基的語氣,卻學不來那份從容,「據說當時陛下笑得很歡,說『你們姑侄和睦,朕就放心了』,可席間的氣氛,連底下的宮娥都覺出不對,上菜時手都在抖。」

  陳玄禮放下茶盞,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這話聽著恭順,實則綿里藏針——『女兒家天下』本就是忌諱,殿下敢說出來,是在提醒太平公主,別太出格。」

  華黔雲望著窗外,晨光已透過雲層,照在對面的坊牆上,卻照不進那些牆縫裡的陰影。他想起在一線天,淨藏的掌風雖猛,卻總留三分餘地;太平公主與李隆基的爭鬥,也像這掌風,看似處處留情,實則每一招都往對方的軟肋招呼,只是還沒到下死手的地步。

  「沈青梧查出的那兩個眼線,殿下為何不直接處置?」陳玄禮突然問,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處置了,就等於撕破臉了。」華黔雲道,「留著,既能讓太平公主知道『我已察覺』,又能讓她心存僥倖——『他沒處置,是還不敢動我』。這種互相試探的平衡,才是最磨人的。」

  就像此刻,太平公主知道李隆基在查她安插的人,卻裝作不知;李隆基知道太平公主在羽林衛動手腳,卻還去犒勞將士;他們在紫宸殿上會為了政務爭論,卻還會在陛下跟前假意寒暄;太平公主會給東宮送些「慰問品」,李隆基也會給太平公主府回贈些「稀罕物」,只是那些物件里,都藏著看不見的刺。

  「對了,韋播最近在羽林衛搞了個『夜巡演練』,說是『防備宵小』,巡防路線恰好繞著東宮走三圈。」趙九又想起一事,「沈大人讓人查了,演練的時辰,正好是殿下每日在崇文館讀書的時間。」

  「她這是在說,『我能隨時摸到你的窗根下』。」陳玄禮的語氣冷了幾分,「太平公主當真是……」

  「當真是越來越急了。」華黔雲接過話,指尖在「夜巡演練」四個字上重重一點,「她越急,越說明殿下的根基在穩,她想在殿下徹底站穩前,把他按住。」

  正說著,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東宮的那個少年侍衛又跑了進來,這次手裡捧著個錦盒:「二位大人,殿下讓小的送來這個,說是……說是讓華統領『補補身子』。」

  華黔雲打開錦盒,裡面是些上好的人參和當歸,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面是李隆基的筆跡,只有八個字:「風緊,備傘,勿急。」

  「風緊,備傘,勿急……」華黔雲默念著,突然笑了。這八個字,道盡了眼下的處境——風確實緊了,卻還沒到暴雨傾盆的地步,所以要「備傘」,卻不必「急著躲」,該做什麼,還得做什麼。

  他合上錦盒,對趙九道:「讓人把沈青梧查出來的那兩個眼線的卷宗,悄悄送到御史台,別說是東宮的意思。」

  趙九一愣:「送到御史台?」

  「嗯。」華黔雲點頭,「御史台的劉大人,是個出了名的『倔驢』,最恨官員結黨營私。讓他去查,既處置了人,又與東宮無關,太平公主縱有不滿,也挑不出錯處。」

  這便是李隆基的「勿急」——不直接與太平公主對撞,卻用更迂迴的方式,一點點清除障礙。

  陳玄禮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既不得罪陛下,又敲打了太平公主,還讓御史台賣了東宮一個人情,一舉三得。」

  華黔雲笑了笑,將錦盒收好。窗外的秋菊被風一吹,花瓣上的水珠終於墜了下來,落在泥土裡,悄無聲息,卻潤透了根。

  這場爭鬥,就像這初秋的風,看似還帶著夏末的暖,實則寒意已一點點滲進來,只是誰都沒說破,還在借著那點暖意,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但體面這東西,往往是繃得越緊,碎得越烈。華黔雲知道,那張「勿急」的紙條背後,藏著的是李隆基早已磨利的刀,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出鞘。

  風,還在吹。但該備的傘,已經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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