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龍潛於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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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東地界的官道旁,野菊開得正盛。

  華黔雲牽著溫瀾依弟弟的手,走在蘇綰身後。少年的凍傷已經結痂,只是每次聽到馬蹄聲都會下意識縮起肩膀,那是洛陽大牢的陰影在他心裡留下的烙印。

  「綠林營的斥候說,前面的落馬坡有座破廟,燕幫主在那裡等我們。」蘇綰的軟鞭在指尖轉了個圈,鞭梢掃過路邊的野草,驚起只蚱蜢,「過了破廟就是青州,那裡的綠林營堂主是燕幫主的親信,絕不會有內鬼。」

  華黔雲的目光落在少年懷裡的紫藤花玉佩上。那半枚玉佩自從蕭烈死後,就一直由少年貼身收藏,玉佩邊緣的缺口處纏著圈紅繩,是蘇綰用自己的劍穗改的。

  「李賢……真的在綠林營?」他突然問。廢太子的名字像塊石頭,沉在他心頭已有半月,柳雲的死、蕭徹的犧牲,歸根結底都與這個流亡的皇室血脈有關。

  蘇綰的腳步頓了頓:「燕幫主說,他只是個想歸隱田園的讀書人。」她的軟鞭突然繃緊,指向落馬坡的拐角,「有人。」

  三個人影從樹後走出,為首的老者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手裡拄著根竹杖,杖頭包著層銅皮,顯然是為了防劫道的歹人。他身後跟著兩個青衣隨從,腰間鼓鼓囊囊的,像是藏著短刀。

  「三位可是從洛陽來?」老者的聲音溫潤如玉,左眉骨處有塊淺淡的疤痕,像是被書頁的稜角劃傷的,「老朽李道,是青州府的教書先生,在此等候位姓華的公子。」

  華黔雲的繞指柔在袖中微沉。老者的左手食指比常人短半分,指節處有層薄繭——那是常年握筆卻突然練劍的痕跡,絕非普通書生所有。

  「先生認識燕幫主?」蘇綰的軟鞭悄悄纏上手腕,鞭梢的倒刺抵住掌心。

  「認識。」李道笑著側身讓路,露出身後的破廟,廟門的匾額雖然殘破,卻能看出「潛龍」二字的輪廓,「他托老朽轉交樣東西,說是華公子見了,便知下一步該往何處去。」

  少年突然拽住華黔雲的衣角,小手指向老者的竹杖——杖尾刻著極小的「秘」字,與斷影假腿里的令牌同出一轍。

  華黔雲的目光掃過破廟的窗欞,那裡的蛛網有被人刻意拂過的痕跡,窗台上還留著半塊吃剩的麥餅,餅屑里混著根白馬的鬃毛——是踏雪騎的馬!

  「燕幫主讓先生轉交什麼?」他刻意讓聲音發顫,左手悄悄摸向背後的鐵絲,那是溫瀾依教他開鎖用的,此刻卻能當暗器。

  李道從袖中掏出個錦盒,盒子上的鎏金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的紫檀木,木紋里藏著半朵紫藤花:「是枚兵符,據說能調動青州的綠林營。」他說著打開錦盒,裡面果然躺著半枚虎符,與華黔雲懷裡的那半正好能拼成完整的「山東」二字。

  華黔雲的心臟猛地一跳。這半枚兵符,正是柳雲當年交給燕離石的信物,怎麼會在李道手裡?

  「先生可知『鎖魂釘』?」他突然問,繞指柔在袖中蓄勢待發。

  李道的竹杖在地上輕輕一頓:「二十年前,洛陽的天牢里,曾用這種釘子處死過不少忠臣。」他的聲音低沉下來,「老朽的恩師,就是被釘死在十字刑架上的。」

  少年突然指著老者的儒衫領口,那裡露出截杏黃色的襯裡——那是太子東宮特有的顏色,尋常百姓絕不敢穿。

  「你是……」

  「老朽確實姓李。」李道摘下竹杖頭的銅皮,露出裡面的玉制杖芯,上面刻著「賢」字的篆文,「但不是教書先生,是個想求份安穩卻不得的流亡人。」

  廢太子李賢!

  華黔雲的繞指柔瞬間出鞘,劍光在野菊叢中劃出青弧,卻在距李賢咽喉三寸處停住。他看見老者坦然閉上眼,眉骨的疤痕在陽光下泛著淺淡的光,竟與圓智大師有幾分相似。

  「你若想殺我,早在龍門石窟就動手了。」李賢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華黔雲的左耳後,「華老幫主的硃砂痣,果然遺傳給了你。」

  蘇綰的軟鞭突然纏上兩名隨從的手腕,卻被對方反手扣住脈門。那兩人的指節泛著青黑色,顯然練過秘雲衛的「鎖喉手」。

  「他們是我的護衛,不是秘雲衛。」李賢示意隨從鬆手,「只是學過幾年粗淺功夫,用來防身罷了。」他望著華黔雲的劍,「柳雲沒告訴你,我和你祖父曾是同窗?」

  華黔雲的劍「噹啷」落地。祖父的書房裡確實有張泛黃的同窗錄,上面有個叫「李賢」的名字,被紅筆圈了圈,他一直以為是重名。

  「當年科舉,是你祖父替我擋了場刺殺。」李賢的竹杖在地上劃出個「忍」字,「他說讀書人不該沾血腥,卻不知權力場本就是最大的屠宰場。」


  破廟的鐘聲突然響起,是綠林營的聯絡信號。華黔雲抬頭,看見燕離石從廟後走出,他的左臂纏著繃帶,顯然剛經歷過打鬥,腰間的紫藤紋彎刀還在滴著血。

  「幫主!」蘇綰的軟鞭瞬間收起。

  燕離石卻沒看她,只是對著李賢拱手:「殿下,秘雲衛的『影』字營追來了,我們得立刻轉移到地道。」

  李賢的目光落在華黔雲懷裡的兵符上:「兵符集齊了?」

  「是。」華黔雲撿起繞指柔,突然將兩半兵符拼在一起,「但我有個條件。」

  李賢挑眉:「你說。」

  「我要知道真相。」華黔雲的劍尖指向破廟的神龕,那裡的香爐里插著三炷香,香灰聚成奇異的形狀,「你到底是不是想借綠林營復辟?柳雲的死,是不是你計劃的一部分?」

  燕離石的臉色驟變:「華公子!」

  「讓他說。」李賢攔住燕離石,竹杖在地上輕輕敲擊,「這些事,遲早要讓他知道。」他望著野菊叢中的夕陽,聲音裡帶著種看透世事的疲憊,「我從未想過復辟。當年被廢後,我只想在龍門石窟了此殘生,是柳雲非要把我藏起來,說我是江湖的希望。」

  華黔雲的劍穗突然晃動:「那密信……」

  「是燕幫主偽造的。」李賢的目光轉向燕離石,「他想借我的名號凝聚綠林營,對抗武后的暴政。那些寫給山東綠林營的親筆信,都是他模仿我的筆跡寫的。」

  燕離石突然跪倒在地:「殿下恕罪!屬下只是想……」

  「我知道你的苦心。」李賢扶起他,竹杖上的「賢」字在夕陽下泛著光,「但江湖不該成為皇室爭權的工具。華老幫主想要兵符,是為了投靠武后;你想借我的名號,是為了浩然幫的復興。你們都忘了,綠林營最初成立的目的,是為了保護百姓。」

  破廟外突然傳來弓弦響動,是秘雲衛的「鎖魂弩」!華黔雲猛地將李賢拽進廟門,蘇綰的軟鞭同時捲住少年,三人剛躲到神龕後,弩箭便穿透了廟門,在泥地上射出個個深孔。

  「是『影』字營的死士!」燕離石的彎刀出鞘,「他們怎麼會找到這兒?」

  李賢的竹杖突然指向神龕的底座:「地道在下面,能通到青州的雲門山。你們帶著兵符走,我來斷後。」

  「不行!」華黔雲按住他的手,「你的身份不能暴露。」他突然想起祖父卷宗里的記載,李賢精通易容術,曾扮成僧人躲過武后的追殺,「你扮成少年,我來引開他們。」

  蘇綰的軟鞭已經撬開地道的暗門,裡面傳來潮濕的氣息:「我和你一起。」

  「你們都走。」燕離石突然將半枚虎符塞進李賢手裡,「兵符有兩個用處,既能調動綠林營,也能打開太宗皇帝留下的秘庫。秘庫的地圖在雲門山的石刻里,找到它,就能讓武后投鼠忌器。」他的彎刀在夕陽下劃出最後道弧線,「告訴青州的堂主,替我照顧好浩然幫的弟兄。」

  破廟的木門被長戟劈開時,燕離石的身影如雄鷹般撲向秘雲衛的死士。華黔雲拽著李賢和少年鑽進地道,蘇綰的軟鞭最後掃過神龕,將香爐里的灰燼揚向追兵,暫時擋住了他們的視線。

  地道里瀰漫著泥土的腥氣,每隔三丈就有盞油燈,燈芯爆出的火星映在李賢的儒衫上,杏黃色的襯裡像條潛伏的龍。

  「燕幫主……」少年的聲音帶著哭腔,他認出燕離石的彎刀,與當年送他姐姐溫瀾依匕首的俠客用的是同一款。

  「他不會有事。」李賢的竹杖在地道里敲出清脆的響,「浩然幫的幫主,從來不是那麼容易死的。」他突然轉向華黔雲,「你祖父想要的秘庫,其實是太宗皇帝為制衡世家設立的,裡面不僅有兵甲,還有當年華家投靠武后的密信。」

  華黔雲的腳步頓了頓。那些密信若是公之於眾,華家百年的聲譽將毀於一旦,比失去兵符更讓祖父心痛。

  「你早就知道?」

  「柳雲告訴我的。」李賢的聲音裡帶著嘆息,「他說華家的孩子本性不壞,只是被權力迷了眼。」他從袖中掏出個油紙包,裡面是半塊干硬的桂花糕,與蕭徹藏的那半正好能拼成完整的一塊,「這是去年中秋,他托人帶給我的,說有個華家的小公子,笑起來像極了年輕時的你祖父。」

  華黔雲接過桂花糕,指腹撫過上面的牙印——那是蕭徹咬的,另一半的痕跡卻陌生得很。

  「這是……」

  「是你父親留下的。」李賢的竹杖突然指向地道盡頭的微光,「他當年偷偷來看我,說華家欠我的,遲早要還。」

  地道出口的藤蔓被推開時,青州的山風撲面而來,帶著雲門山特有的松脂香。華黔雲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巒,突然明白柳云為何要讓他偷走紫藤銀戒——有些枷鎖,總得有人親手打破;有些恩怨,總得有人出面了結。

  李賢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突然將拼好的桂花糕舉過頭頂:「敬柳雲,敬蕭徹,敬所有為道義犧牲的人。」

  華黔雲與蘇綰同時舉杯——他們的杯子是用竹筒做的,裡面盛著山泉水,卻在晨光里泛著酒的醇厚。少年也舉起自己的小拳頭,掌心的紫藤花玉佩在陽光下閃著亮。

  遠處的青州城傳來晨鐘,綠林營的烽火台在雲門山巔燃起,煙柱筆直地沖向雲霄,像在回應破廟裡那場慘烈的廝殺。華黔雲握緊懷中的兵符,感覺它的重量不再是負擔,而是無數江湖兒女托在他肩上的信任。

  「該去秘庫了。」他說。

  李賢的竹杖在山路上敲出堅定的響,杏黃色的襯裡在朝陽下泛著光,像條終於掙脫束縛的龍。華黔雲的繞指柔與蘇綰的軟鞭偶爾相撞,發出清越的聲,與少年哼的童謠混在一起,在山東的山野間迴蕩。

  而破廟的廢墟里,秘雲衛的死士正在清理戰場。有人發現燕離石緊握的右手裡,藏著半張泛黃的同窗錄,上面有兩個名字被血浸透——華鶴年,李賢。墨跡在血泊里暈開,將兩個糾纏半生的名字,永遠刻在了這片見證過無數恩怨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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