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皇家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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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門山的石階被晨露浸得發亮,每級台階的縫隙里都嵌著細小的石英,在朝陽下閃著碎鑽般的光。

  華黔雲扶著李賢走過最陡的「一線天」,少年拎著的竹籃里,半塊桂花糕的碎屑撒在蕨類植物上,像誰不小心打翻了蜜罐。蘇綰的軟鞭纏在頭頂的老松枝上,借力將自己盪過狹窄的崖壁,軟鞭的紅繩與松針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抹更艷。

  「他們說……」華黔雲的聲音被山風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說天后在巴州賜了你毒酒。」

  李賢的竹杖頓在石階上,杖頭的「賢」字突然被晨光鍍上層金邊。他望著遠處青州城的輪廓,那裡的城牆在霧中若隱若現,像幅未乾的水墨畫。

  「是賜了。」他突然笑起來,眼角的紋路里盛著山風,「是杯紫藤花釀,不是毒酒。」

  少年的腳步踉蹌了下,竹籃里的水囊撞在岩壁上,發出空蕩的響。他在洛陽大牢里聽獄卒說過,廢太子李賢是被武后用一杯毒酒賜死的,死時七竅流血,狀極悽慘。

  「那酒里摻了蒙汗藥。」李賢的竹杖在地上劃出朵紫藤花,「天后派來的內侍說,喝完這杯,就當你真的死了。往後隱姓埋名,再不要出現在洛陽城。」

  華黔雲的繞指柔突然從袖中滑落,劍鞘撞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響。他想起祖父卷宗里的記載,武后為了登基,先後廢黜了中宗、睿宗,連親生女兒安定公主都傳聞是她親手掐死的,怎麼會獨獨放過李賢?

  「她為何……」

  「因為我是她第一個活下來的兒子。」李賢的聲音突然低下去,竹杖的銅皮在岩壁上蹭出火星,「永徽五年生我的時候,長安城裡正鬧瘟疫,她在感業寺的偏殿裡疼了三天三夜,差點血崩而亡。」

  蘇綰剛盪過崖壁,聞言突然停住軟鞭。她師父蘇慕遮曾是宮廷樂師,說過武后年輕時為了生下李賢,偷偷服過道士煉的「保胎丹」,落得終生畏寒的病根。

  「可你處處與她作對。」華黔雲撿起繞指柔,劍穗上的紫藤花玉佩與李賢竹杖的玉芯相撞,發出叮咚的響,「你在東宮私藏《漢書》,批註『呂后專政』的典故;你在龍門石窟刻下『母子相疑』的佛偈……」

  「我以為她會殺了我。」李賢的竹杖指向崖壁上的石刻,那裡有處被苔蘚覆蓋的痕跡,隱約能看出是「罪己詔」三個字,「被貶巴州的那天,我在驛站的牆上寫滿了怨毒的話,等著她派來的殺手。」

  山風突然變得凜冽,卷著松濤聲掠過耳畔。華黔雲仿佛看見那個落魄的太子,在巴州的冷雨里,用手指蘸著墨汁,將對母親的怨恨一筆筆刻進木桌。

  「可她派來的不是殺手。」李賢的聲音帶著種奇異的溫潤,像山澗漫過青石,「是個穿青衫的老嬤嬤,是當年給我接生的穩婆。她帶來杯紫藤花釀,說『娘娘讓老奴轉告殿下,這酒里沒毒』。」

  少年突然拽住華黔雲的衣袖,小手指向李賢的鬢角——那裡藏著根極細的銀絲,不是白髮,是用紫藤花汁染過的,與武后常戴的髮簪上的流蘇同色。

  「嬤嬤說,娘娘生我時,窗外的紫藤花正好開了。」李賢的指尖撫過那根銀絲,動作輕柔得像觸碰易碎的瓷器,「她說『殿下可知,當年為了保你性命,娘娘跪在內佛堂三天三夜,額頭磕出的血染紅了佛經』。」

  華黔雲的繞指柔突然在掌心轉了個圈。他想起祖父書房裡那本《武則天實錄》,其中有一頁被蟲蛀了,只剩下「永徽五年,後臥病,太子侍側」幾個字。原來那些被史官省略的日夜,藏著這樣一段母子糾葛。

  「最後那晚,她來看過我。」李賢望著雲門山巔的烽火台,那裡的煙柱已經淡了,卻在天際留下道淺灰的痕,「她沒穿鳳袍,只著身素色襦裙,像尋常人家的母親。」

  他的聲音突然低得像耳語,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朵:

  「她說『賢兒,我生你時流的血,比你這半生惹的禍加起來還多。你處處與我作對,罵我牝雞司晨,咒我不得好死……可我是你母親啊』。」

  「她摸著我被廷杖打腫的後背,指尖的繭子颳得我生疼。」李賢的竹杖在地上劃出個歪歪扭扭的「母」字,「她說『這天下終究是你的,只是你性子太急,等我替你掃平了障礙,自然會還給你』。」

  蘇綰的軟鞭突然從松枝上滑落,差點摔下崖壁。她想起師父說過,武后晚年常獨自坐在紫宸殿,手裡摩挲著枚白玉佩,那玉佩的樣式,與李賢竹杖里的玉芯一模一樣。

  「可你還是跑了。」華黔雲的目光落在李賢儒衫下的杏黃襯裡,那顏色在朝陽下泛著溫暖的光,不像流亡太子的服飾,倒像……探親的遊子。


  「因為我知道她做不到。」李賢的笑聲裡帶著苦澀,「權力這東西,沾了就放不下。她殺長孫無忌,貶褚遂良,甚至廢掉中宗,都是為了坐穩這個皇位。可她看著我的時候,眼裡總有東西在掙扎。」

  他從袖中掏出個小巧的銀盒,裡面裝著些乾枯的紫藤花瓣:「這是她最後塞給我的,說『想通了就回洛陽,母后宮裡的紫藤花,每年都開得很好』。」

  崖下突然傳來馬蹄聲,是綠林營的斥候。華黔雲探頭望去,看見騎士手裡舉著面黑旗,旗上繡著朵完整的紫藤花——是燕離石從破廟突圍的信號!

  「燕幫主沒事!」蘇綰的軟鞭重新纏上松枝,臉上露出多日來第一個真切的笑容。

  李賢卻望著那面黑旗,突然將銀盒塞進華黔雲手裡:「秘庫的鑰匙,其實是這個。」他的竹杖指向雲門山最深處的「天仙玉女祠」,「那裡的石碑後有個凹槽,把花瓣放進去,就能打開石門。」

  華黔雲捏著那盒紫藤花,突然明白武后為何不殺李賢。不是因為心軟,也不是因為愧疚,而是因為這個兒子身上,藏著她自己都不敢面對的柔軟——那是每個母親望著孩子時,都會泛起的漣漪。

  「你們先去祠堂。」李賢的竹杖在地上敲出急促的點,「我去接應燕幫主。」他轉身時,儒衫下的杏黃襯裡突然在風中展開,像只展翅的鳳鳥,「告訴綠林營的弟兄,不必為我復辟,守住這雲門山的百姓就好。」

  華黔雲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密林里,突然想起剛才那段話的最後一句。李賢說,武后摸著他後背的傷痕時,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顫抖:

  「賢兒,我是你的母親啊。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要你死,娘也捨不得。」

  山風卷著松濤掠過「一線天」,將這段皇家秘史吹向雲門山的深處。蘇綰的軟鞭已經盪到最前面的石階,少年拎著竹籃緊隨其後,桂花糕的甜香混著紫藤花的清冽,在晨光里釀成種奇異的味道。

  華黔雲最後望了眼青州城的方向,那裡的炊煙正裊裊升起,像無數個尋常人家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他握緊手中的銀盒,突然覺得這皇家秘史里最動人的,不是權力的廝殺,而是那句藏在刀光劍影后的「我是你母親」。

  繞指柔的劍穗在風中輕輕晃動,紫藤花玉佩與銀盒相撞,發出叮咚的響,像在為這段揭開的秘史,奏響溫柔的餘韻。而雲門山深處的玉女祠前,石碑後的凹槽正靜靜等待著,等待那盒承載著母子恩怨的紫藤花,開啟塵封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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