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雪騎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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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行山的風雪來得比往年早。

  華黔雲伏在峭壁的岩縫裡,望著下方被白雪覆蓋的峽谷。踏雪騎的白馬在雪地里排成道銀線,蕭烈的長戟斜指蒼穹,甲冑上的蒼鷹徽記被血染紅,在風雪裡泛著詭異的光。

  「他們追上來了。」蘇綰的聲音裹著寒氣,她的軟鞭纏在岩松的虬枝上,鞭梢的倒刺結著冰碴,「至少有三百人,全是『影』字營的死士。」

  華黔雲的繞指柔在袖中震顫,劍穗上的紫藤花玉佩覆著層薄雪。半個時辰前,踏雪騎在峽谷口遭遇伏擊,秘雲衛的「鎖魂弩」穿透了三名騎士的咽喉,黑血在白雪上暈開,像極了蕭徹留在水牢里的血跡。

  「兵符給我。」蕭烈突然勒轉馬頭,長戟在雪地里劃出半道弧線,「你們從東側的暗渠走,那裡是當年修長城時留下的,只有老獵戶才知道。」

  「那你呢?」華黔雲攥緊懷中的兵符,鐵皮外殼已經被體溫焐熱,「三百人,你們根本擋不住。」

  蕭烈突然笑了,笑聲在風雪裡碎成冰碴:「踏雪騎從成立那天起,就沒想過活著回去。」他拍了拍白馬的脖頸,馬鬃上的雪沫簌簌落下,「我弟弟用命換了兵符,我總得讓他死得值當。」

  他身後的騎士同時舉起長矛,矛尖的寒光刺破雪幕。華黔雲認出其中幾個面孔,有在岱廟外接應的阿七,有在洛陽大牢外放哨的小個子,他們的甲冑都帶著傷,卻沒人後退半步。

  「記住,兵符要親手交給燕幫主。」蕭烈的長戟指向峽谷深處,「綠林營的人在鷹嘴崖等你們,那裡有能聯絡山東二十四州的烽火台。」

  蘇綰突然翻身下馬,將溫瀾依弟弟抱給華黔云:「我留下幫他們。」她的軟鞭「唰」地抽出,鞭梢捲住塊冰凌,「多個人,就多份力。」

  「不行!」蕭烈的長戟橫在她面前,「你得護著兵符。這孩子……也不能沒有照應。」他望著少年凍得發紫的嘴唇,突然解下自己的披風裹在他身上,「告訴溫統領,蕭家欠她的,今天就還清了。」

  峽谷口突然傳來馬蹄聲,不是踏雪騎的輕快,而是種沉悶的碾壓聲,像是有重型戰車在雪地里推進。華黔雲探頭望去,只見秘雲衛的先鋒騎著黑馬,手裡的「鎖魂弩」已經上弦,弩箭的三棱箭頭在風雪裡泛著幽藍。

  「走!」蕭烈的長戟突然轉向峽谷口,「踏雪騎,隨我衝鋒!」

  白馬群像道銀色的閃電,撞向秘雲衛的黑騎。蕭烈的長戟率先刺穿名死士的咽喉,黑血噴在他的甲冑上,瞬間凍結成冰。阿七的長矛挑飛張弩箭,卻被另名死士的彎刀削斷了手腕,他悶哼著咬斷對方的頸動脈,兩人抱著滾進雪地里。

  華黔雲拽著蘇綰鑽進暗渠時,聽見身後傳來密集的弩箭破空聲。他回頭望去,看見小個子騎士突然調轉馬頭,用身體擋住射向蕭烈的弩箭,白馬載著他的屍體撞進死士群里,爆起團血霧。

  暗渠里瀰漫著鐵鏽和腐草的氣味。少年緊緊攥著懷裡的紫藤花玉佩,牙齒凍得打顫,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哭出聲。華黔雲的繞指柔在黑暗中亮起,劍刃劃破垂落的冰棱,水珠滴在兵符上,發出細碎的響。

  「他們……會活下來嗎?」少年終於忍不住問,聲音裡帶著哭腔。

  蘇綰沒有回答,只是將他往暗渠深處推。軟鞭在前方探路,時不時敲到岩壁上的凸起——那是老獵戶做的記號,指示著通往鷹嘴崖的方向。

  暗渠出口的柵欄被積雪封死,華黔雲用劍劈開木條時,峽谷里的廝殺聲突然變得遙遠。他攀上崖壁的瞬間,看見下方的雪地已經變成紅色,踏雪騎的白馬越來越少,蕭烈的長戟依舊挺立,卻被七八柄彎刀同時釘在地上。

  「燕幫主……」蕭烈的吼聲穿透風雪,「照顧好……我弟弟……」

  他的話被柄突然飛來的短刀截斷,那刀上刻著紫藤花紋,與華黔雲的繞指柔同出一轍——是華鶴年的貼身護衛。

  華黔雲的劍突然脫手,掉進雪地里。他看見蕭烈的頭顱被挑在長矛上,蒼鷹徽記的甲冑在雪地里滾出很遠,最終停在匹垂死的白馬旁。那馬突然掙扎著站起來,用頭蹭著主人的屍體,直到被弩箭射穿眼睛。

  「別看了!」蘇綰死死捂住他的眼睛,將他拽向鷹嘴崖,「再不走,他們的血就白流了!」

  少年突然指著峽谷上空,那裡有隻孤雁正盤旋悲鳴,翅膀被流矢射穿,卻不肯離去。華黔雲認出那是蕭徹養的信使,去年中秋還銜著桂花糕飛過華家的院牆。

  「它在等……在等蕭大哥……」少年的哭聲被風雪吞沒。

  鷹嘴崖的烽火台早已破敗,石階上的積雪裡嵌著生鏽的箭鏃。華黔雲點燃燕離石留下的火絨,乾柴在風裡爆起火星,很快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像在回應峽谷里那場慘烈的廝殺。


  「綠林營的人看到烽火,明天一早就會到。」蘇綰用雪塊給少年敷凍傷的臉頰,「我們得在這兒守一夜。」

  華黔雲坐在烽火台的殘垣上,望著峽谷方向的夜空。那裡的風雪漸漸平息,只剩下輪殘月懸在天際,照著踏雪騎全員戰死的疆場。他摸出懷中的兵符,鐵皮外殼上沾著的雪已經融化,混著不知是誰的血跡,在「山東」二字上暈開。

  「我總覺得……是我害了他們。」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如果我沒偷那枚紫藤銀戒,柳伯伯不會死,蕭徹不會死,踏雪騎也不會……」

  「這不是你的錯。」蘇綰的軟鞭纏上他的手腕,將他從自責中拽回現實,「華老幫主想要的從來不是兵符,是整個江湖的掌控權。就算沒有你,他也會找別的藉口剷除浩然幫和綠林營。」

  少年突然從披風裡掏出塊東西,是半塊干硬的桂花糕,用油紙小心地包著。那是蕭徹藏在靴子裡的,臨死前被親衛摸出來,託付給了少年。

  「蕭大哥說,這是華公子送的。」少年把桂花糕遞給他,「他一直帶在身上,說等打敗了秘雲衛,要和你一起吃。」

  華黔雲的手指撫過乾裂的糕餅,突然想起去年中秋,他和蕭徹在華家的後花園分食這塊桂花糕。那時的蕭徹還穿著銀甲,笑起來眼角有兩道溫和的紋路,說等開春了要教他騎踏雪騎的白馬。

  而現在,白馬的屍身正在峽谷里被風雪掩埋,那個想和他分享糕點的人,已經化作烽火台下的一抔黃土。

  「他們沒有白死。」蘇綰的聲音帶著堅定,「蕭烈用踏雪騎的覆滅,向整個江湖證明了華家的野心。綠林營看到烽火,就會知道該和誰並肩作戰。」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華黔雲終於在烽火台的裂縫裡,找到了燕離石留下的密信。信上用硃砂寫著山東二十四州綠林營的聯絡暗號,末尾畫著朵完整的紫藤花,花心裡藏著個「反」字。

  「該走了。」蘇綰將密信折成小塊塞進少年的髮髻,「綠林營的人來了。」

  華黔雲最後望了眼峽谷方向,那裡的雪地上,踏雪騎的銀甲反射著晨光,像片永遠不會融化的星辰。他撿起繞指柔,劍穗上的紫藤花玉佩與懷中的兵符相撞,發出清越的響聲,像是踏雪騎最後的戰歌。

  下山的路上,少年突然指著遠處的密林,那裡有個穿灰衣的人影正在揮手,是綠林營的斥候。華黔雲握緊兵符,感覺它的重量比昨夜沉了百倍——那是踏雪騎三十五條人命的分量。

  「蕭大哥說,他姐姐最喜歡紫藤花。」少年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等推翻了武后,我們在洛陽種滿紫藤花好不好?」

  華黔雲沒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腳步。繞指柔的劍刃在晨光里泛著冷光,劍穗上的紅繩纏著根白馬的鬃毛,那是他從蕭烈的屍體上摘下的。

  他知道,前路不會平坦。華鶴年的秘雲衛還在追殺,山東綠林營的內鬼尚未揪出,武后的朝廷更是虎視眈眈。但他必須走下去,帶著柳雲的囑託,蕭徹的犧牲,還有踏雪騎全員用生命鋪就的這條路。

  太行山的風雪徹底停了,陽光穿過雲層灑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華黔雲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處時,鷹嘴崖的烽火還在燃燒,像支永不熄滅的火把,照亮了江湖兒女前赴後繼的歸途。

  而峽谷里,秘雲衛的死士正在清理戰場。有人發現蕭烈緊握的右手裡,攥著半枚紫藤花玉佩,與華黔雲劍穗上的那半,本是同一塊。血珠從玉佩的裂縫裡滲出,滴在白雪上,竟開出朵小小的紅花,像極了踏雪騎永遠留在這片土地上的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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