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假面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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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岱廟的月光總帶著松煙的味道。

  華黔雲坐在偏殿的窗台上,望著西配殿的燈火。那裡的燭火已經亮了三個時辰,蘇綰還在跟溫瀾依學易容——為了混進洛陽大牢,這是唯一的法子。

  窗台上放著個青銅托盤,裡面擺著十二張薄如蟬翼的面具,皆是用阿膠混合蜂蠟製成,在月光下泛著半透明的光。每張面具的眉骨處都有細微的差別,有的高挺如刀削,有的平緩似新月,那是溫瀾依根據洛陽獄卒的畫像趕製的。

  「這是『換骨術』的要訣。」溫瀾依的聲音從西配殿傳來,帶著種奇異的韻律,「不是要做得一模一樣,是要抓住對方的『氣』。你看這張獄卒的臉,左嘴角比右嘴角低半分,說話時總愛扯動右眉——這就是他的氣。」

  華黔雲的指尖拂過其中一張面具,面具的顴骨處有塊極小的凸起,那是模仿秘雲衛統領的特徵。三天前溫瀾依提出這個法子時,他幾乎要拒絕——華家的家訓里,最鄙棄的就是這種弄虛作假的伎倆。

  「公子在擔心?」圓空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手裡的酒葫蘆又空了,酒液順著鬍鬚滴在青石板上,「擔心學了易容,就忘了自己本來的樣子?」

  華黔雲沒有回答。他望著銅鏡里的自己,左肩的繃帶已經拆下,留下道蜈蚣狀的疤痕,像條永遠趴在皮膚上的蜈蚣。這道疤是牽機引的餘毒所致,也是他與華家徹底決裂的印記。

  「老衲年輕時也學過易容。」圓空坐在他身邊,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裡面露出半張泛黃的畫像,畫中少年眉眼清亮,腰間懸著柄紫藤紋彎刀,「那時候為了查師兄圓智的下落,扮成貨郎走了三年江湖。」

  畫像上的少年左眉骨有塊月牙形的疤痕,與斷影、圓智如出一轍。

  「後來呢?」

  「後來在洛陽的酒肆里,遇到個戴帷帽的姑娘。」圓空的手指划過畫像上的彎刀,「她一眼就認出我不是貨郎,說我的手太穩,不像常年挑擔子的人。」他突然笑起來,皺紋里盛著月光,「那姑娘就是蘇綰的師父,蘇慕遮。」

  華黔雲的心猛地一跳。

  「江湖人總說『以貌取人』,其實最靠不住的就是容貌。」圓空將畫像收好,「你祖父當年為了接近武后,曾扮成道士在感業寺待了半年,連聲音都練得跟真道士一般無二。」

  西配殿的門突然開了,蘇綰走出來,臉上戴著張陌生的面具。那面具模仿的是個中年獄卒,眼角有三道深刻的紋路,說話時左嘴角果然微微下垂:「怎麼樣?像嗎?」

  她的聲音也變了,粗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與平日裡清脆的語調判若兩人。

  華黔雲卻搖了搖頭:「不像。」

  蘇綰的手突然僵住,面具後的呼吸變得急促:「哪裡不像?溫統領說……」

  「氣不對。」華黔雲從窗台上躍下,指尖輕輕點在她的眉心,「你太緊張,下頜的肌肉是繃著的。真正的獄卒站了十年崗,下頜該是松垮的,像掛著塊多餘的肉。」

  溫瀾依跟出來時,恰好聽到這話,突然鼓起掌來:「華公子倒是有天賦。」她遞給華黔雲個小巧的瓷盒,裡面裝著黑色的膏體,「這是『變聲膏』,含在舌下能改變聲線,但每次不能超過一個時辰,否則會傷喉骨。」

  華黔雲接過瓷盒,突然指著溫瀾依的臉:「你的真容,是什麼樣子?」

  溫瀾依的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臉頰——她自始至終都戴著張平淡無奇的面具,沒人見過她的真面目。

  「不重要了。」她轉身往西配殿走,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從我進『影』字營的那天起,溫瀾依就已經死了。」

  蘇綰望著她的背影,突然將臉上的面具摘下,露出張淚痕未乾的臉:「她弟弟……是被華老幫主抓去做藥引的。」她剛才在殿裡聽溫瀾依說漏了嘴,「用活人養鎖魂釘,才能讓釘子的毒性更烈。」

  華黔雲的手攥得發白,瓷盒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他想起祖父書房裡那本《毒經》,其中有一頁記載著「人骨釘」的煉製方法,需要用七歲男童的指骨做引——溫瀾依的弟弟,今年正好七歲。

  「明天清晨出發。」他將瓷盒塞進懷裡,繞指柔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溫瀾依說洛陽大牢的換班時間是卯時三刻,我們只有半個時辰的機會。」

  蘇綰突然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裡面是些碾碎的香料:「這是『迷魂散』,溫統領教我調的,能讓獄卒睡上兩個時辰。」她的指尖沾著些淡黃色的粉末,那是化骨散的解藥,「她說這味道像極了洛陽的牡丹香,不容易引起懷疑。」


  華黔雲望著她指尖的粉末,突然想起三天前她中銷魂香時的樣子。那時她臉色青紫,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吃雪參膏,說要留給傷更重的他。

  「你的傷……」

  「早好了。」蘇綰笑著晃了晃手腕,軟鞭在月光下劃出道弧線,「溫統領的藥很靈,就是味道太苦,比太行山的野菊還苦。」

  圓空突然將兩個布偶放在他們面前。布偶是用稻草扎的,穿著獄卒的服飾,胸口貼著張小紙條,寫著「甲乙丙丁」的編號——那是洛陽大牢四個獄卒的代號,也是他們明天要扮演的角色。

  「甲字獄卒是個左撇子,丙字獄卒有哮喘。」圓空指著布偶的左手,那裡纏著圈紅線,「這些細節比容貌更重要,錯一處就可能送命。」

  華黔雲拿起甲字布偶,突然發現它的左腳鞋跟比右腳高半寸——那是模仿瘸腿獄卒的特徵,與斷影的假腿有異曲同工之妙。

  「溫統領說,最難的不是模仿,是忘記自己。」蘇綰拿起丙字布偶,對著月光輕輕晃動,「她說當年她扮成舞姬刺殺叛將時,整整三個月都以為自己真是個舞者,差點忘了怎麼握刀。」

  夜風吹過岱廟的古柏,發出嗚咽般的聲響。華黔雲將布偶放在窗台上,與那些面具排成一排,月光照在它們臉上,竟像是有了生命般,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圓空突然開口,酒葫蘆在手裡轉得飛快,「二十年前,浩然幫有個叫『千面狐』的殺手,能扮成任何人的樣子。後來他愛上了個繡娘,就金盆洗手,想過安穩日子。」

  蘇綰的眼睛亮起來:「那後來呢?」

  「後來繡娘被秘雲衛抓了,說他窩藏叛黨。」圓空的聲音低沉下來,「千面狐為了救她,扮成華老幫主的樣子混進衛所,卻在最後關頭被認了出來——因為他不知道,華鶴年的左耳後有顆硃砂痣。」

  華黔雲的手突然停住。他左耳後確實有顆硃砂痣,那是華家嫡系才有的標記,連父親都不知道。

  「千面狐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繡娘給他繡的荷包。」圓空望著西配殿的燈火,「荷包上繡著朵紫藤花,和你玉佩上的一模一樣。」

  華黔雲摸向貼身藏著的玉佩,突然明白柳云為何要讓他偷走銀戒——那枚戒指的內側,刻著與他左耳後相同的硃砂痣位置。祖父早就料到有一天,會有人扮成他的樣子。

  「該練『變聲』了。」他站起身,將丙字布偶遞給蘇綰,「你扮丙字獄卒,我扮甲字。」

  蘇綰的指尖剛觸到布偶,就聽見西配殿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溫瀾依的尖叫刺破夜空:「不可能!我弟弟明明在丙字牢房!」

  華黔雲與蘇綰對視一眼,同時沖向西配殿。只見溫瀾依癱坐在地上,面前的銅鏡碎成數片,每片鏡子裡都映出她扭曲的臉,手中的信紙被撕得粉碎,紙屑上還能看見「丁」字的殘痕。

  「是華老幫主!」溫瀾依的聲音裡帶著絕望,「他把我弟弟換到丁字牢房了!那是死牢,明天午時就要……」

  圓空撿起片紙屑,上面的墨跡還未乾:「丁字獄卒是個獨眼龍,脾氣暴躁,最恨別人盯著他的瞎眼看。」他望著華黔雲,「你們得再學一個角色。」

  華黔雲望著滿地的碎鏡,突然將甲字布偶扔進燭火:「我扮丁字獄卒。」

  「不行!」蘇綰抓住他的手腕,「丁字牢房是重刑犯區,守衛最嚴,而且……」

  「而且丁字獄卒的瞎眼是被人用劍挑的,右肩比左肩低半寸。」華黔雲打斷她,繞指柔在手中轉了個圈,「這些細節,我能做到。」

  溫瀾依突然從地上爬起來,抓過一張空白的面具:「我教你。」她的手指在面具上飛快地勾勒,「獨眼龍的左眉比右眉高,因為他總愛用右眼看人;他走路時左腳先落地,因為瞎眼讓他重心不穩。」

  燭火在三人之間跳動,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三個重疊又分離的假面。

  天快亮時,華黔雲終於能熟練地變換聲線。當他用丁字獄卒那嘶啞的嗓音說出「時辰到了」時,連溫瀾依都愣了愣,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個獨眼龍獄卒。

  「這是『忘形丹』。」溫瀾依遞給他們兩個黑色的藥丸,「能暫時改變身形,讓你左肩變低,但藥效過了會頭暈目眩。」她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洛陽大牢的地牢有三層,蕭徹和我弟弟在最底層的水牢,鑰匙在獄卒長的腰間,掛著個銅鈴鐺。」

  蘇綰將藥丸塞進懷裡,軟鞭在手中轉得飛快:「我們會把他們帶回來的。」

  華黔雲戴上丁字獄卒的面具,面具的左眼處是空的,露出他自己的眼睛。透過這隻眼睛,他看見溫瀾依的面具後,有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在晨光里閃著亮。

  「若我回不來……」

  「你會回來的。」溫瀾依突然別過頭,「因為你比千面狐幸運,你知道自己要什麼。」

  離開岱廟時,圓空站在無字碑前,將那半張畫像塞進華黔雲手裡:「這是千面狐的畫像,也是……你父親年輕時的樣子。」

  華黔雲展開畫像,突然發現畫中少年的左耳後,有顆極小的硃砂痣。

  晨光漫過岱廟的朱紅宮牆時,兩個穿著獄卒服飾的身影走出泰安城。左邊的獄卒左肩低右肩高,走路時左腳先落地,正是華黔雲扮演的丁字獄卒;右邊的獄卒時不時咳嗽兩聲,右眉總愛不自覺地抽動,那是蘇綰扮演的丙字獄卒。

  他們的腰間都掛著銅鑰匙,鑰匙串上的鈴鐺隨著腳步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的響聲,像在為這場假面江湖的冒險,奏響序曲。

  而岱廟的西配殿裡,溫瀾依將那些破碎的面具一片片拼起來,突然發現它們合在一起,竟是張完整的紫藤花圖案,花心處刻著個極小的「等」字。

  銅鐘的餘音從泰山之巔傳來,將這無聲的等待,送向洛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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