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岱廟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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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安城的晨霧裹著松脂香,漫過岱廟的朱紅宮牆。

  華黔雲站在無字碑前,指尖拂過碑上的青苔。昨夜從鷹嘴崖下來時,蘇綰的軟鞭不慎被岩石劃破,此刻正用布條纏著,滲出的血珠在青石板上暈開,像極了太行山巔墜落的晚霞。

  「都說這碑是秦始皇所立,卻不知藏著多少沒說出口的話。」蘇綰望著碑頂的螭首,檐角的銅鈴被風撞得輕響,「柳風說的清風道長,會在這兒嗎?」

  話音未落,東配殿的朱門「吱呀」一聲開了道縫,探出個戴方巾的腦袋。那道士約莫三十許年紀,青布道袍漿洗得發白,手裡拎著個灑掃的簸箕,看見兩人時眼睛一亮:「可是從太行山來的貴客?」

  華黔雲的繞指柔在袖中微沉。道士的左手小指缺了半節,傷口邊緣泛著暗紅——那是常年握劍磨出的繭,絕非尋常道士所有。

  「道長認識柳風?」蘇綰的軟鞭悄悄纏上手腕,鞭梢的倒刺抵住掌心。

  「認識認識。」道士笑著推開殿門,露出身後的丹爐,爐中燃著的檀香里混著股奇異的甜香,「柳大俠昨夜托信鴿捎來消息,說有位華公子要借貧道的密室一用。」他說著往丹爐里添了勺香料,「快請進,綠林營的幾位堂主已在偏殿候著了。」

  華黔雲的目光掃過道士腰間的玉佩,那玉上刻著片竹葉,葉尖卻藏著極小的「秘」字——與斷影假腿里的令牌同出一轍。他突然想起柳風說過,清風道長是祖父的舊部,當年因不滿華鶴年的作為,才投奔了浩然幫。

  「道長可知『雪參膏』?」華黔雲故意摩挲著左肩的繃帶,聲音裡帶著疲憊。

  道士添香料的手頓了頓,隨即笑道:「那是長白山的珍品,能續筋接骨,可惜貧道只在醫書里見過。」他轉身往偏殿走,道袍下擺掃過門檻時,露出雙繡著雲紋的靴子——那是秘雲衛千總才有的制式。

  蘇綰的軟鞭突然繃緊,卻被華黔雲按住手背。他望著丹爐里裊裊升起的青煙,那甜香里分明摻了「醉仙散」的味道,吸入片刻便會四肢無力,卻不傷性命——對方想要的是活口。

  「偏殿在那邊?」華黔雲指著西配殿的方向,那裡的窗紙透著燭火,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

  道士的臉色微變,隨即哈哈笑道:「公子記錯了,是東偏殿。」他說著推開旁邊的暗門,門後露出段幽深的石階,「密室在地下,幾位堂主怕走漏風聲,特意……」

  「不必了。」華黔雲突然拔出繞指柔,劍光在晨光里劃出青弧,斬向道士的手腕,「柳風說清風道長的左眼,有顆硃砂痣。」

  道士的反應快得驚人,側身避開劍鋒的同時,袖中突然飛出三枚透骨釘,釘穿了旁邊的香爐。他扯下頭上的方巾,露出頭烏黑的長髮,青布道袍被內力震得裂開,露出裡面的玄色勁裝。

  「華公子好眼力。」女子的聲音清脆如鈴,卻帶著淬毒的寒意,「可惜還是慢了一步。」她往丹爐里猛地一吹,甜香瞬間濃郁了十倍,「這『銷魂香』,可是我溫瀾依花了三年才配成的。」

  溫瀾依——秘雲衛「影」字營的總領,以易容術和毒術聞名,據說沒人見過她的真容。

  蘇綰的軟鞭突然纏上她的脖頸,卻被對方反手甩出的藥粉逼退。那粉末落在地上,竟燃起幽藍的火苗,將青石燒出個個小坑。

  「你不是要兵符嗎?」華黔雲突然捂住胸口,嘴角溢出絲黑血——剛才吸入的甜香已開始發作,「我可以給你。」

  溫瀾依的瞳孔驟縮。她看見華黔雲從懷中掏出個錦盒,盒蓋打開的瞬間,露出半枚虎符,兵符上的「山東」二字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放在地上。」她握緊袖中的短刀,腳步卻不敢上前——華家的「流星趕月」手法太過霸道,她沒把握能避開。

  華黔雲依言將錦盒放在無字碑前,突然拽住蘇綰往殿外沖。溫瀾依的透骨釘緊隨而至,卻被他用繞指柔一一磕飛,釘尖擦過蘇綰的發梢,將一縷青絲斬落在地。

  「想跑?」溫瀾依的身形突然化作道殘影,竟比蘇綰的軟鞭還快,「這岱廟的地磚下,全是『化骨散』!」

  華黔雲的腳剛踏出殿門,就聽見腳下傳來「滋滋」的聲響。青石板的縫隙里滲出淡黃色的液體,將他的靴底蝕出個個小洞,刺鼻的酸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往鐘樓跑!」蘇綰的軟鞭捲住旁邊的銅鶴,借力將他拽向高處。她的臉頰已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顯然也中了毒,「那裡的銅鐘能鎮邪!」

  溫瀾依的笑聲在身後炸開,像銀鈴滾過碎石:「鐘樓的齒輪里,藏著三十六個毒蜂箱!你們逃到哪兒,都是死路一條!」


  華黔雲扶著蘇綰衝上鐘樓的石階,每走一步都覺得雙腿灌了鉛。銷魂香的毒性比他想像中更烈,視線開始模糊,繞指柔的劍身在手中搖搖晃晃,幾乎握不住。

  「黔雲……」蘇綰靠在他肩上,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好像……看見柳伯伯了。」

  華黔雲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看見蘇綰的瞳孔開始渙散,嘴唇泛著青紫色,這是中了化骨散的徵兆。他突然想起柳風給的雪參膏,連忙掏出來往她嘴裡塞,卻被她死死咬住嘴唇。

  「你吃……」她的手指指向他的左肩,那裡的傷口已腫成紫黑色,「你的毒……更重……」

  溫瀾依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帶著種詭異的韻律,像在跳某種祭祀的舞蹈。華黔雲將蘇綰護在身後,繞指柔在晨光里劃出最後道青弧,劍穗上的紫藤花玉佩突然發出清越的響聲。

  「鐺——」

  玉佩撞上鐘樓的銅鈴,竟將那幽藍的火苗震得熄滅了。溫瀾依的透骨釘突然停在半空,像是被無形的屏障擋住,釘尖的寒光在陽光下漸漸褪去。

  「不可能!」她失聲尖叫,「銷魂香從沒有失效過!」

  華黔雲低頭,看見拼好的紫藤花玉佩正泛著柔和的白光,花心裡的「忍」字突然變得清晰。那光芒透過肌膚滲入血脈,竟讓四肢的麻木感漸漸消退,左肩的傷口也不再灼痛。

  「這是……」

  「是祖父的『清心咒』。」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鐘樓上傳來。華黔雲抬頭,看見個穿蓑衣的老者正坐在橫樑上,手裡轉著個酒葫蘆,竟是圓智大師的師弟圓空,「當年他刻這字時,用了三十年的佛骨舍利粉。」

  溫瀾依的臉色瞬間慘白。她認出老者腰間的佛珠,那是浩然幫前任幫主的信物,據說能解天下奇毒。

  「你不是在懸空寺……」

  「老衲命大。」圓空躍下橫樑,酒葫蘆往溫瀾依腳下一滾,葫蘆里的液體潑在地上,竟將化骨散的毒液中和成清水,「華老幫主以為燒了藏經閣就能滅口,卻不知老衲藏在佛像肚子裡。」

  溫瀾依的透骨釘突然轉向圓空,卻被老者用佛珠輕輕一彈,釘尖瞬間斷裂。她望著步步逼近的兩人,突然從懷中掏出個哨子,放在唇邊就要吹響。

  「別費力氣了。」華黔雲的繞指柔抵住她的咽喉,「你的人,早在半個時辰前就被綠林營的人解決了。」

  溫瀾依的哨子「啪嗒」落地。她看見東牆的缺口處,露出個個熟悉的身影——是山東綠林營的堂主們,為首的正是柳風說的清風道長,此刻正用弓弦勒著個穿秘雲衛服飾的漢子。

  「為什麼……」她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我的布防圖……」

  「是華老幫主故意給你的假圖。」圓空灌了口酒,酒液順著鬍鬚滴落,「他想借你的手除掉華公子,再把帳算在綠林營頭上,好名正言順地出兵。」

  溫瀾依突然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原來……我們都是他的棋子。」她望著華黔雲手中的玉佩,「你可知這銷魂香的解藥,要用人的心頭血來配?」

  華黔雲的劍猛地一顫。

  「華老幫主說,若我拿不下兵符,就用你的血煉解藥。」溫瀾依的目光落在他左肩的傷口上,「他早就算準你會中牽機引,兩種毒混在一起,神仙也難救。」

  蘇綰突然咳出一口血,拽住華黔雲的衣袖:「別信她……」

  「我沒騙你。」溫瀾依從懷中掏出個瓷瓶,扔給他,「這是解藥的方子。」她望著無字碑的方向,聲音低沉下來,「我弟弟……也中了這毒,在洛陽大牢里等著救命。」

  華黔雲接住瓷瓶,看見藥方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末尾畫著個極小的紫藤花。

  鐘樓的銅鐘突然自己響了,聲浪震得檐角的銅鈴齊齊作響。華黔雲望著遠處泰山的雲海,突然想起柳雲說過,江湖人最信的不是武功,是人心。

  「把她帶下去。」他收回繞指柔,劍穗上的玉佩在風中輕晃,「給她找間乾淨的牢房。」

  溫瀾依被押走時,突然回頭喊道:「蕭徹在牢里!他偷兵符副本時被抓了!」

  華黔雲的腳步頓在石階上。晨光透過鐘樓的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祖父書房裡那幅《江山萬里圖》,明明畫著錦繡河山,卻處處藏著刀光劍影。

  蘇綰靠在他懷裡,呼吸漸漸平穩。圓空將雪參膏抹在她的傷口上,嘆道:「這丫頭命硬,和她師父蘇慕遮一個性子。」

  華黔雲望著懷中的兵符,突然將它遞給清風道長:「綠林營的事,該由你們自己做主。」

  道長卻不肯接:「燕幫主說了,兵符認主不認人。能讓紫藤銀戒認主的,只有公子。」他望著無字碑,「當年太宗皇帝設立綠林營,本是為了制衡世家,如今卻成了爭權奪利的工具。」

  銅鐘的餘音在岱廟上空久久不散。華黔雲摸著貼身藏著的玉佩,突然明白柳云為何要讓他偷走銀戒——有些枷鎖,總得有人親手打破。

  「洛陽的大牢,我得去一趟。」他望著蘇綰沉睡的臉,繞指柔在手中輕輕震顫,「蕭徹不能死,溫瀾依的弟弟也不能。」

  圓空的酒葫蘆突然掉在地上,酒液滲進青石板的縫隙,將那些未散的毒煙澆得冒起白煙:「你可知這一去,就是與整個華家為敵?」

  華黔雲抬頭望向泰山之巔,那裡的雲海正在晨光里翻騰,像極了他此刻的心緒。他想起柳雲留在龍門石窟的背影,想起圓智大師在懸空寺的誦經聲,突然握緊了手中的劍。

  「我知道。」他說。

  鐘樓的銅鈴還在輕響,將這三個字送向泰安城的每個角落,像在回應著無字碑上那些未曾刻下的誓言。而東配殿的丹爐里,殘餘的甜香正漸漸散去,露出爐底刻著的極小的「忍」字,與紫藤花玉佩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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