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地牢分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洛陽大牢的門軸總帶著股鐵鏽味。

  華黔雲佝僂著背,左肩刻意壓低半寸,左腳重重踏在青石板上。丁字獄卒的面具蹭著鼻尖,左眼的空洞裡灌進潮濕的風,帶著水牢特有的腥氣。他聽見身後傳來蘇綰的咳嗽聲,刻意壓得又急又重,像極了丙字獄卒那標誌性的哮喘。

  「新來的?」獄卒長叼著根草棍,斜睨著他們腰間的銅鑰匙,鑰匙串上的鈴鐺被他用手指按住,「卯時三刻換班,不知道規矩?」

  華黔雲的右手在袖中攥緊繞指柔。獄卒長的右耳缺了半片,那是被劍削過的痕跡——溫瀾依提過,這人心狠手辣,曾親手挑斷三個逃犯的腳筋。

  「剛……剛從泰安調過來。」他用嘶啞的嗓音回話,刻意讓左嘴角下垂,「牢頭讓……讓我們來認認路。」

  蘇綰適時地咳嗽起來,手忙腳亂地掏出水囊,卻「不小心」將水灑在獄卒長的靴上。水囊里混著的迷魂散隨著水汽蒸發,甜香里裹著牡丹的清冽,正是溫瀾依調的配方。

  「混帳!」獄卒長抬腳踹向蘇綰,卻在半空頓住。他的眼皮開始發沉,罵罵咧咧的聲音漸漸含糊,「去……去給丁字牢送牢飯,丙字牢的藥……也該換了。」

  華黔雲扶著「踉蹌」的蘇綰,餘光瞥見獄卒長腰間的銅鈴——那是通往底層水牢的鑰匙,鈴舌上刻著極小的「華」字,與祖父書房裡的令牌同出一轍。

  穿過三道鐵門,潮濕的氣息越來越重。牆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像在地牢里爬行的鬼魅。華黔雲數著經過的牢房,甲字牢關著個斷手的書生,乙字牢的壯漢看見他們經過,突然撞向牢門,鐵鏈在石壁上撞出火星。

  「是華家的狗!」壯漢的吼聲震得火把搖晃,「他們把燕幫主的兒子關在水牢!」

  華黔雲的腳步未停,左手卻下意識摸向面具後的左耳——那裡的硃砂痣突然發燙,像被火炭灼著。他聽見蘇綰的咳嗽聲變了調,顯然也被這聲怒喝驚得心跳失序。

  「少管閒事。」巡邏的秘雲衛擦肩而過,腰間的紫藤紋彎刀擦過華黔雲的胳膊,刀鞘上的寒氣透過粗布短打滲進來,「丙字牢的藥,耽誤了午時的問斬,仔細你們的皮。」

  蘇綰的肩膀猛地一顫。溫瀾依的弟弟午時問斬,他們只剩不到三個時辰。

  轉過拐角時,獄卒長突然從陰影里鑽出來,手裡的皮鞭「啪」地抽在地上:「丙字的,跟我去取藥。丁字的,去水牢換鎖鏈——昨晚有個死囚想越獄,鐵鏈磨斷了。」

  華黔雲的心沉了下去。水牢在底層,與取藥的庫房正好相反,這一分開,不知何時才能匯合。他瞥見蘇綰的手悄悄摸向腰間的迷魂散,卻被獄卒長的皮鞭再次抽地聲驚得縮回。

  「磨蹭什麼?」獄卒長的眼睛眯成條縫,盯著華黔雲的假眼,「你的瞎眼是被誰挑的?看著面生得很。」

  「是……是被綠林營的亂匪。」華黔雲刻意讓聲音發顫,左手攥緊繞指柔的劍柄——劍鞘上纏著的布條里,藏著溫瀾依給的鐵絲,能打開普通的牢鎖,「小的……小的去年才從邊關調回來。」

  獄卒長的皮鞭突然指向他的左耳:「這裡怎麼有道疤?」

  華黔雲的後背瞬間沁出冷汗。面具的邊緣蹭到左耳後的硃砂痣,那裡的皮膚本就因牽機引的餘毒泛紅,被獄卒長這麼一指,竟像是道新鮮的傷口。

  「是……是小時候被狗咬的。」他低下頭,左腳重重踏在地上,模仿著獨眼龍走路的重心不穩,「牢頭要是不信,可去查名冊。」

  蘇綰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趁機將個小紙團塞進華黔雲手裡:「丁字大哥,我……我哮喘犯了,你先去水牢,我取了藥就來。」

  紙團上用指甲刻著個「丁」字,旁邊畫著道向上的箭頭——是約定的匯合信號,在水牢上層的通風口。

  獄卒長不耐煩地揮揮手:「快去!」

  華黔雲轉身走向通往水牢的石階,每一步都覺得腳下的青石板在晃動。他聽見蘇綰的腳步聲跟著獄卒長往相反方向去,咳嗽聲越來越遠,最後被鐵門「哐當」的關閉聲吞沒。

  水牢的石階濕滑得像抹了油。華黔雲扶著牆壁往下走,指尖觸到黏膩的苔蘚,混著乾涸的血漬。底層的空氣里飄著股腐肉味,鐵鏈撞擊石壁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分不清是哪個牢房的囚徒在掙扎。

  「站住。」

  兩個穿玄甲的秘雲衛守在水牢入口,手裡的長戟交叉成屏障,戟尖的寒光映在華黔雲的假眼上。

  「奉獄卒長令,換鎖鏈。」華黔雲掏出腰間的銅鑰匙,鈴鐺在寂靜中發出刺耳的響。


  秘雲衛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突然其中一人笑起來:「獨眼龍啥時候換了張臉?昨天還見他右臉有塊燙傷疤。」

  華黔雲的心猛地一跳。溫瀾依給的畫像里,根本沒提燙傷疤!他下意識摸向自己的右臉,面具光滑一片,哪裡有疤?

  「是……是新換的藥膏,把疤蓋住了。」他的左手悄悄摸向背後的鐵絲,「兩位大哥要是不信,可去問獄卒長。」

  秘雲衛的長戟突然收緊:「獄卒長現在沒空。他剛收到消息,說有浩然幫的奸細混進來了,正挨個盤查呢。」

  華黔雲的繞指柔在袖中瞬間出鞘半寸,劍刃的寒光映在秘雲衛的甲冑上。就在這時,水牢深處突然傳來「嘩啦」的水聲,像是有人掉進了水裡。

  「什麼動靜?」兩個秘雲衛同時轉頭。

  華黔雲趁機矮身衝過屏障,繞指柔的劍鞘重重撞在左邊秘雲衛的膝彎。那人痛得悶哼,長戟脫手的瞬間,他已抓住另一人的手腕,將鐵絲狠狠刺進對方的脈門。

  「有奸細!」秘雲衛的吼聲在水牢里迴蕩。

  華黔雲不敢戀戰,轉身沖向最裡面的牢房。那裡的水漫過腳踝,腥臭的液體裡漂著腐爛的稻草,牢房的鐵欄杆上纏著磨斷的鐵鏈,鎖孔上還留著撬動的痕跡——果然有囚徒越獄。

  他用鐵絲撬開牢門,剛要進去,卻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秘雲衛的厚重靴底,是雙輕便的布鞋,踩在水裡發出「啪嗒」聲。

  「華公子?」

  華黔雲猛地回頭,看見個穿囚服的少年從陰影里走出,左額纏著布條,露出的眼睛亮得驚人。是蕭徹!他的銀甲換成了囚服,卻依舊掩不住挺拔的身形。

  「你怎麼在這兒?」華黔雲扶住他搖晃的身體,才發現他的右腿上纏著滲血的布條,「你的腿……」

  「被鎖魂釘釘的。」蕭徹的聲音很輕,目光落在他的假眼上,「溫瀾依的弟弟在隔壁牢房,我剛才想幫他鬆綁,卻被獄卒發現了。」他突然抓住華黔雲的手腕,「你不該來的,這是陷阱。」

  「什麼陷阱?」

  「祖父知道你會來。」蕭徹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把我弟弟換到丁字牢房,就是為了引你下水。牢里的秘雲衛都是『影』字營的死士,每個人都認得你的劍。」

  華黔雲突然想起獄卒長腰間的銅鈴,鈴舌上的「華」字此刻像個嘲諷的印記。他摸向懷裡的兵符,才發現不知何時不見了——定是剛才被獄卒長撞了下,掉在了拐角。

  「蘇綰……」

  「她沒事。」蕭徹從懷裡掏出個玉佩,正是華黔雲丟失的那半枚紫藤花,「丙字牢的庫房裡有密道,能通到城外的廢廟。我剛才聽見獄卒長說,要把她引到那裡。」

  水牢深處突然傳來鐵門開啟的聲響,秘雲衛的呼喝聲越來越近。華黔雲將鐵絲塞進蕭徹手裡:「你帶溫瀾依的弟弟從通風口走,那裡有我的記號。」他的繞指柔在水中劃出青弧,劍穗上的玉佩與蕭徹手中的那半相撞,發出清越的響,「我去接應蘇綰。」

  蕭徹抓住他的劍鞘:「你的面具……」

  「來不及了。」華黔雲扯下假面,左耳後的硃砂痣在火把下泛著紅,「告訴圓空,兵符若找不回,就讓綠林營按兵不動。」

  他轉身衝出牢房時,正撞見三個秘雲衛舉著火把走來。為首那人看見他的臉,突然發出刺耳的哨聲:「找到奸細了!在水牢!」

  華黔雲的繞指柔在水中捲起水花,劍刃劈開迎面而來的長戟,餘光瞥見通風口的柵欄後,露出蕭徹的眼睛。少年正用鐵絲撬鎖,溫瀾依的弟弟縮在角落,懷裡抱著個繡著紫藤花的荷包——定是溫瀾依小時候給他繡的。

  衝出底層水牢時,他聽見午時的鐘聲從遠處傳來。第一聲鐘響未落,他已撞開通往庫房的鐵門,卻看見裡面空無一人,只有地上的藥碗翻倒著,藥汁在青石板上匯成蜿蜒的小溪,泛著詭異的紫色。

  是銷魂香的味道!

  華黔雲的心臟驟然縮緊。蘇綰的咳嗽聲從庫房深處傳來,帶著種被迷藥控制的含糊。他握緊繞指柔衝進去,卻在拐角處被道熟悉的身影攔住。

  獄卒長扯下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張布滿刀疤的臉——是秘雲衛「影」字營的統領,當年親手將鎖魂釘打進柳雲琵琶骨的人。

  「華老幫主說,你要是肯交出兵符,就饒這丫頭一命。」統領的手裡攥著蘇綰的軟鞭,鞭梢的倒刺上纏著她的髮絲,「畢竟,她是蘇慕遮的徒弟,留著還有用。」


  華黔雲的繞指柔突然指向他的咽喉,劍穗上的紫藤花玉佩在火光里劇烈晃動:「她在哪?」

  「在密道里等著呢。」統領的笑容猙獰可怖,「可惜那密道通往的不是城外,是『化骨池』。你現在去,或許還能撈起她的骨頭。」

  第二聲鐘響穿透牢房的牆壁,震得火把劇烈搖晃。華黔雲望著統領身後幽深的密道入口,那裡的黑暗像頭張開嘴的巨獸,正等著吞噬一切。

  他突然想起蘇綰在岱廟說的話,她說溫統領的藥很苦,卻比太行山的野菊更有韌性。這丫頭從不會輕易被打倒,定是在密道里設了陷阱。

  「兵符在我身上。」華黔雲突然收劍,左手伸進懷裡——那裡藏著最後枚流星趕月針,「你放了她,我就給你。」

  統領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一步步逼近:「放在地上。」

  第三聲鐘響響起時,華黔雲的流星趕月針突然射出,卻不是射向統領,而是釘向密道入口的石壁。針尾繫著的紅繩瞬間繃緊,拉動了蘇綰預先設好的機關——堆乾燥的柴草從頭頂落下,被火把點燃,瞬間燃起熊熊大火。

  「快走!」華黔雲衝著密道大喊,繞指柔在身前劃出火牆,「我在城外廢廟等你!」

  濃煙嗆得他睜不開眼,卻聽見密道深處傳來蘇綰的回應,帶著軟鞭破空的銳響——她沒事!

  統領的怒吼聲在火牆後炸開,華黔雲轉身沖向水牢,那裡的蕭徹和溫瀾依的弟弟,還在等著他接應。火光映著他左耳後的硃砂痣,像顆在黑暗中燃燒的星辰,照亮了這條布滿荊棘的救贖之路。

  而密道的另一端,蘇綰的軟鞭捲住根石筍,借力躍過燃燒的柴草。她的咳嗽聲漸漸平息,指尖捏著片從華黔雲面具上撕下的碎片,上面還沾著他左耳後的血漬。

  第四聲鐘響傳來時,她終於衝出密道,看見城外的廢廟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廟門口的老槐樹上,掛著個銅鈴鐺,正是華黔雲說的匯合信號。

  只是那鈴鐺在風中搖晃的樣子,像極了地牢里催命的鐘鳴,一聲聲敲在她緊繃的心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