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留學長安
攣鞮烏維等人起初的日子，簡直如同掉進了蜜罐里。
蘇武這位令匈奴人又敬又畏的硬骨頭，此刻卻像一位最周到的主人。
他們被安排住進了靠近未央宮、專門接待頂級貴賓的「蠻夷邸」最好的院落，僕役成群，錦衣玉食。
白日裡，蘇武親自或派遣得力屬官，帶著他們穿梭於長安最繁華的東西兩市。
絲綢莊裡流光溢彩的錦緞、珠寶店裡璀璨奪目的玉石、
食肆里香氣四溢聞所未聞的各色珍饈、酒肆里醇香醉人的美酒......
無不讓他們眼花繚亂，垂涎三尺。
攣鞮烏維更是對漢地精美的漆器、銅鏡愛不釋手。
反正由漢朝買單，他便大肆購買，準備帶回王庭炫耀。
晚上，則是更加「熱情」的招待。
章台街最負盛名的歌舞坊為他們敞開大門，身姿曼妙的舞姬，曲調悠揚的絲竹，醇厚甘冽的御酒......
溫柔鄉里，笙歌夜夜。
幾名匈奴使者很快沉溺其中，流連忘返，幾乎忘了自己肩負的「使命」，更忘了王庭的苦寒。
負責「貼身」招待的大鴻臚官吏和羽林衛們，則如同影子般寸步不離，
臉上掛著職業的微笑，眼神卻銳利如鷹，將他們的一舉一動都納入眼底。
然而，這種「神仙日子」過了大約半個月，攣鞮烏維終於從酒色財氣中清醒了幾分。
單于交代的任務毫無進展，自己卻在這裡醉生夢死，回去如何交代？
一股不安湧上心頭。
這日，他找到蘇武，臉上堆著笑，語氣卻帶著試探：
「蘇大人，承蒙貴國皇帝陛下盛情款待，我等感激不盡。
然，王命在身，不敢久留。
不知...何時能安排我等再次覲見陛下，商談正事？
或者，容我等先返回王庭復命？」
蘇武捋著鬍鬚，笑容可掬，語氣卻不容商量：
「貴使何必著急？我長安美景美食，貴使領略尚不及十中之一。
陛下有旨，務必讓貴使盡興而歸。
復命之事，稍安勿躁，待陛下有空召見，自有安排。
貴使安心享受便是。」
攣鞮烏維碰了個軟釘子，心中疑竇叢生。
又過了幾日，他再次提出返程，言辭懇切，甚至帶上了幾分焦急。
這次，蘇武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直接道：
「貴使，陛下近日國務繁忙，尚未得空。
陛下有旨，貴使安心在長安『學習』，歸期未定，不必再提。」
「學習？」攣鞮烏維懵了，「學什麼？」
「學習我大漢禮儀，學習我長安繁華之道。」蘇武一本正經地回答，「此乃陛下美意，望貴使珍惜。」
攣鞮烏維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
這哪裡是款待？
分明是軟禁！
他勃然大怒，撕下了偽裝的客氣，用匈奴語破口大罵起來，指責漢朝背信棄義，扣押使者，形同宣戰。
攣鞮烏維威脅若不立刻放他們走，單于必發傾國之兵，踏平長安！
蘇武面不改色，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咆哮，等他罵累了，才慢悠悠地說：
「貴使慎言。我大漢以禮相待，何來扣押一說？貴使乃自願留下『學習』。
若貴使執意要走，那便是抗旨不遵，藐視我大漢天子。
這後果...貴使可想清楚了？」
他身後的羽林衛手按刀柄，上前一步，眼神冰冷。
攣鞮烏維看著那些精壯的衛士和冰冷的刀鋒，滿腔怒火像被澆了一盆冰水，瞬間啞了火，只剩下屈辱和恐懼。
他明白了，他們成了漢朝皇帝手中的人質。
「匈奴使者留學長安」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朝野。
這簡直是個黑色幽默。
誰都看得清清楚楚，這「留學」二字背後，就是赤裸裸的扣押。
這一下，可捅了馬蜂窩。
首先跳出來的是那些以「仁義道德」立身、崇尚「懷柔遠人」的儒生博士們。
他們聚集在太學、宮門外，引經據典，慷慨陳詞。
「《春秋》大義，兩國交兵，尚不斬來使！況乎和平之際？扣押使者，失禮於天下，何以服四夷？」
「陛下此舉，雖解一時之氣，卻失信於匈奴，更失德於天下！非聖天子所為！」
「速速釋放使者，以彰我禮儀之邦氣度！否則，必遭天譴，為後世所譏！」
......
奏疏如同雪片般飛向未央宮。
許多並不主和，甚至主戰的官員，也覺得此舉太過「兒戲」和「冒險」，
有損大國威儀，且極易授人以柄，激化矛盾。
朝堂之上，質疑之聲漸起。
就連一些公卿重臣，私下裡也眉頭緊鎖，猜不透皇帝這步險棋的深意。
長安城內外，暗流洶湧，輿論壓力空前巨大。
而蠻夷邸內，攣鞮烏維等人更是三天兩頭鬧騰。
摔盤子砸碗是常事，謾罵威脅不絕於耳，甚至試圖強行衝撞守衛。
看守他們的羽林衛和鴻臚署官吏壓力巨大，神經緊繃。
面對朝野的洶洶物議和匈奴使者持續的鬧騰，劉據並未在宣室殿公開討論。
而是選擇在更為私密的溫室殿，召集了太子劉進、三公九卿等核心重臣進行小範圍廷議。
殿內暖爐燒得很旺，但氣氛卻有些凝滯。
眾人行禮後，劉據並未繞彎子，直接點破了核心問題。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太子略顯困惑的臉上，聲音平靜地問道：
「扣押匈奴使者之事，朝野議論紛紛。
太子，還有諸卿，你們有誰真正明白，朕為何要行此看似『無禮』之舉？」
殿內一片沉默。
田千秋、霍光眉頭微鎖，顯然也在權衡利弊。
蘇武面無表情，只是垂手侍立。
太子劉進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所有人都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背後必有深意，但具體是什麼，一時難以參透。
這份沉默持續了片刻。
終於，太尉石德深吸一口氣，踏前一步，躬身沉聲道：
「陛下，老臣愚鈍，妄自揣測聖意。臣以為...」
他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看向劉據，「扣押使者，絕非一時意氣，更非僅僅為了折辱匈奴。
此乃陛下對匈奴，乃至對整個北方棋局落下的關鍵一子。
是陛下籌謀反擊匈奴的開端！
是引蛇出洞？是爭取時間？或是...另有所圖？
老臣雖未能盡窺全貌，但深信陛下此舉，必有深意！」
劉據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切的笑意。
那笑容如同冰層裂開一道縫隙，帶著讚許和一種「知我者」的欣慰。
他微微頷首，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溫度：「老師所言，雖未盡然，卻也點中了要害。」
他站起身，在鋪著厚厚絨毯的地面上踱了兩步，環視眾人，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
「沒錯！扣住攣鞮烏維這幾個人，正是朕對付匈奴的開端，也是關鍵一步。
他們，是魚餌，是籌碼，更是障眼法！」
他頓了頓，看到眾人眼中依舊有疑惑，卻沒有過多解釋，而是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道：
「當前，朕不需要諸卿完全理解其中關節。
你們只需記住一點：全力配合！
約束好各自下屬，彈壓住那些聒噪的儒生，穩住朝堂，穩住長安。
至於那幾個匈奴人，」
他的目光轉向蘇武，語氣轉為冷肅：「蘇卿，你肩上的擔子最重。給朕看好了！
好吃好喝供著，歌舞美酒養著，但絕不能讓他們踏出蠻夷邸一步。
更不能讓他們與外界有任何不受控制的聯繫！
尤其要防著他們自尋短見或者『意外』身亡。
朕要他們活著，活得『舒舒服服』，但也活得明明白白——
他們，現在是朕的『客人』，歸期，由朕定。
若丟了其中任何一個，朕唯你是問！」
蘇武沒有絲毫猶豫，抱拳應諾，聲音斬釘截鐵：
「陛下放心！人在臣在！絕不會有失！」
蘇武這位令匈奴人又敬又畏的硬骨頭，此刻卻像一位最周到的主人。
他們被安排住進了靠近未央宮、專門接待頂級貴賓的「蠻夷邸」最好的院落，僕役成群，錦衣玉食。
白日裡，蘇武親自或派遣得力屬官，帶著他們穿梭於長安最繁華的東西兩市。
絲綢莊裡流光溢彩的錦緞、珠寶店裡璀璨奪目的玉石、
食肆里香氣四溢聞所未聞的各色珍饈、酒肆里醇香醉人的美酒......
無不讓他們眼花繚亂，垂涎三尺。
攣鞮烏維更是對漢地精美的漆器、銅鏡愛不釋手。
反正由漢朝買單，他便大肆購買，準備帶回王庭炫耀。
晚上，則是更加「熱情」的招待。
章台街最負盛名的歌舞坊為他們敞開大門，身姿曼妙的舞姬，曲調悠揚的絲竹，醇厚甘冽的御酒......
溫柔鄉里，笙歌夜夜。
幾名匈奴使者很快沉溺其中，流連忘返，幾乎忘了自己肩負的「使命」，更忘了王庭的苦寒。
負責「貼身」招待的大鴻臚官吏和羽林衛們，則如同影子般寸步不離，
臉上掛著職業的微笑，眼神卻銳利如鷹，將他們的一舉一動都納入眼底。
然而，這種「神仙日子」過了大約半個月，攣鞮烏維終於從酒色財氣中清醒了幾分。
單于交代的任務毫無進展，自己卻在這裡醉生夢死，回去如何交代？
一股不安湧上心頭。
這日，他找到蘇武，臉上堆著笑，語氣卻帶著試探：
「蘇大人，承蒙貴國皇帝陛下盛情款待，我等感激不盡。
然，王命在身，不敢久留。
不知...何時能安排我等再次覲見陛下，商談正事？
或者，容我等先返回王庭復命？」
蘇武捋著鬍鬚，笑容可掬，語氣卻不容商量：
「貴使何必著急？我長安美景美食，貴使領略尚不及十中之一。
陛下有旨，務必讓貴使盡興而歸。
復命之事，稍安勿躁，待陛下有空召見，自有安排。
貴使安心享受便是。」
攣鞮烏維碰了個軟釘子，心中疑竇叢生。
又過了幾日，他再次提出返程，言辭懇切，甚至帶上了幾分焦急。
這次，蘇武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直接道：
「貴使，陛下近日國務繁忙，尚未得空。
陛下有旨，貴使安心在長安『學習』，歸期未定，不必再提。」
「學習？」攣鞮烏維懵了，「學什麼？」
「學習我大漢禮儀，學習我長安繁華之道。」蘇武一本正經地回答，「此乃陛下美意，望貴使珍惜。」
攣鞮烏維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
這哪裡是款待？
分明是軟禁！
他勃然大怒，撕下了偽裝的客氣，用匈奴語破口大罵起來，指責漢朝背信棄義，扣押使者，形同宣戰。
攣鞮烏維威脅若不立刻放他們走，單于必發傾國之兵，踏平長安！
蘇武面不改色，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咆哮，等他罵累了，才慢悠悠地說：
「貴使慎言。我大漢以禮相待，何來扣押一說？貴使乃自願留下『學習』。
若貴使執意要走，那便是抗旨不遵，藐視我大漢天子。
這後果...貴使可想清楚了？」
他身後的羽林衛手按刀柄，上前一步，眼神冰冷。
攣鞮烏維看著那些精壯的衛士和冰冷的刀鋒，滿腔怒火像被澆了一盆冰水，瞬間啞了火，只剩下屈辱和恐懼。
他明白了，他們成了漢朝皇帝手中的人質。
「匈奴使者留學長安」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朝野。
這簡直是個黑色幽默。
誰都看得清清楚楚，這「留學」二字背後，就是赤裸裸的扣押。
這一下，可捅了馬蜂窩。
首先跳出來的是那些以「仁義道德」立身、崇尚「懷柔遠人」的儒生博士們。
他們聚集在太學、宮門外，引經據典，慷慨陳詞。
「《春秋》大義，兩國交兵，尚不斬來使！況乎和平之際？扣押使者，失禮於天下，何以服四夷？」
「陛下此舉，雖解一時之氣，卻失信於匈奴，更失德於天下！非聖天子所為！」
「速速釋放使者，以彰我禮儀之邦氣度！否則，必遭天譴，為後世所譏！」
......
奏疏如同雪片般飛向未央宮。
許多並不主和，甚至主戰的官員，也覺得此舉太過「兒戲」和「冒險」，
有損大國威儀，且極易授人以柄，激化矛盾。
朝堂之上，質疑之聲漸起。
就連一些公卿重臣，私下裡也眉頭緊鎖，猜不透皇帝這步險棋的深意。
長安城內外，暗流洶湧，輿論壓力空前巨大。
而蠻夷邸內，攣鞮烏維等人更是三天兩頭鬧騰。
摔盤子砸碗是常事，謾罵威脅不絕於耳，甚至試圖強行衝撞守衛。
看守他們的羽林衛和鴻臚署官吏壓力巨大，神經緊繃。
面對朝野的洶洶物議和匈奴使者持續的鬧騰，劉據並未在宣室殿公開討論。
而是選擇在更為私密的溫室殿，召集了太子劉進、三公九卿等核心重臣進行小範圍廷議。
殿內暖爐燒得很旺，但氣氛卻有些凝滯。
眾人行禮後，劉據並未繞彎子，直接點破了核心問題。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太子略顯困惑的臉上，聲音平靜地問道：
「扣押匈奴使者之事，朝野議論紛紛。
太子，還有諸卿，你們有誰真正明白，朕為何要行此看似『無禮』之舉？」
殿內一片沉默。
田千秋、霍光眉頭微鎖，顯然也在權衡利弊。
蘇武面無表情，只是垂手侍立。
太子劉進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所有人都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背後必有深意，但具體是什麼，一時難以參透。
這份沉默持續了片刻。
終於，太尉石德深吸一口氣，踏前一步，躬身沉聲道：
「陛下，老臣愚鈍，妄自揣測聖意。臣以為...」
他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看向劉據，「扣押使者，絕非一時意氣，更非僅僅為了折辱匈奴。
此乃陛下對匈奴，乃至對整個北方棋局落下的關鍵一子。
是陛下籌謀反擊匈奴的開端！
是引蛇出洞？是爭取時間？或是...另有所圖？
老臣雖未能盡窺全貌，但深信陛下此舉，必有深意！」
劉據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切的笑意。
那笑容如同冰層裂開一道縫隙，帶著讚許和一種「知我者」的欣慰。
他微微頷首，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溫度：「老師所言，雖未盡然，卻也點中了要害。」
他站起身，在鋪著厚厚絨毯的地面上踱了兩步，環視眾人，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
「沒錯！扣住攣鞮烏維這幾個人，正是朕對付匈奴的開端，也是關鍵一步。
他們，是魚餌，是籌碼，更是障眼法！」
他頓了頓，看到眾人眼中依舊有疑惑，卻沒有過多解釋，而是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道：
「當前，朕不需要諸卿完全理解其中關節。
你們只需記住一點：全力配合！
約束好各自下屬，彈壓住那些聒噪的儒生，穩住朝堂，穩住長安。
至於那幾個匈奴人，」
他的目光轉向蘇武，語氣轉為冷肅：「蘇卿，你肩上的擔子最重。給朕看好了！
好吃好喝供著，歌舞美酒養著，但絕不能讓他們踏出蠻夷邸一步。
更不能讓他們與外界有任何不受控制的聯繫！
尤其要防著他們自尋短見或者『意外』身亡。
朕要他們活著，活得『舒舒服服』，但也活得明明白白——
他們，現在是朕的『客人』，歸期，由朕定。
若丟了其中任何一個，朕唯你是問！」
蘇武沒有絲毫猶豫，抱拳應諾，聲音斬釘截鐵：
「陛下放心！人在臣在！絕不會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