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招待
十月初三，長安已是深秋，染上了一絲寒意。
匈奴使者一行五人，果然如期抵達。
他們並未受到想像中的隆重接待。
迎接他們的只有鴻臚官署幾名低階屬官程式化的引導和長安城百姓冷漠甚至帶著敵意的目光。
使者們被安置在靠近西市的驛館。
雖不算簡陋，但與接待他國重要使臣的規格相比，顯然被刻意怠慢了。
驛館內，炭火盆燒得並不旺。
為首的匈奴正使——一位鷹鼻深目、顴骨上帶著草原風霜刻痕的中年貴族，名叫攣鞮烏維，正煩躁地踱步。
他身上穿著上好的貂裘，腰間佩著鑲嵌寶石的彎刀，眼神中充滿了被慢待的怒火和不加掩飾的倨傲。
他身後幾名副使同樣面色不善，低聲用匈奴語交談著，語氣充滿輕蔑。
「漢人這是什麼意思？把我們晾在這裡喝冷風？」一名副使不滿地嘟囔。
「哼！」攣鞮烏維冷笑一聲，撫摸著刀柄，「漢人皇帝架子大，想給我們下馬威？
等明日朝會，讓他見識見識大匈奴勇士的威風！別忘了單于交代的事！」
他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和算計。
一連三日，驛館大門緊閉，除了定時送來的飯食，再無其他動靜。
攣鞮烏維的耐心被一點點耗盡，怒火在胸中翻騰。
直到第四日清晨，才有內侍前來傳旨：陛下將於今日朝會接見匈奴使團。
宣室殿內，氣氛莊嚴肅穆，百官按班肅立。
當攣鞮烏維帶著四名副使，昂首闊步地踏入大殿時，
那刻意挺直的脊背、睥睨四顧的眼神、以及腰間未曾解下的佩刀，瞬間打破了殿內的平靜。
一股粗獷而帶著野性的氣息撲面而來，與漢家朝堂的禮制氛圍格格不入。
不少大臣皺起了眉頭，眼中流露出不悅。
攣鞮烏維站定，甚至沒有像其他藩屬國使者那樣躬身行禮，只是象徵性地抬了抬手。
用他那帶著濃重草原口音的匈奴語，嘰里呱啦地說了起來。
他聲音洪亮，語速極快，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命令口吻。
即使不通其語，殿中百官也能從他揚起的下巴、揮舞的手臂、以及那毫不掩飾的輕蔑神態中，
清晰地感受到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傲慢。
負責翻譯的鴻臚官員，是一位精通匈奴語的老譯官，此刻臉色有些發白，額角滲汗。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用平穩的語調，一字一句地將攣鞮烏維的話翻譯成漢語：
「尊敬的大漢皇帝陛下：我，攣鞮烏維，奉大匈奴壺衍鞮單于之命，特來傳達單于庭的旨意。」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繼續道：
「單于念及兩國曾有翁婿之誼（指和親舊事），願與大漢重修盟好，永息干戈。
然，為保此和平長存，大漢須誠意相待：
其一，效仿舊例，遴選宗室淑女，賜予公主封號，送往漠北，與單于和親，結秦晉之好。
其二，全面開放代郡、雲中、五原等所有邊郡關市，允許我匈奴商旅自由往來，
買賣無禁，尤其糧食、鹽巴、銅鐵等物，不得限量、不得高價！
其三，為彰顯大漢誠意，並彌補此前互市對我匈奴造成之『損失』，
大漢須每年向我單于庭進貢絲綢萬匹、精鐵十萬斤、茶葉五千擔、糧食二十萬石！」
「嘩——！」
翻譯的話音剛落，如同滾燙的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冷水，整個宣室殿瞬間炸開了鍋。
「無恥之尤！」
「痴心妄想！簡直是強盜！」
「和親？進貢？還要開放所有關市，無限制買賣？他們怎麼不去搶！」
「自孝武皇帝橫掃漠北以來，匈奴人何曾敢如此放肆？這是騎到我大漢頭上來了！」
「主辱臣死！陛下，臣請發兵，踏平漠北王庭！」
......
憤怒的聲浪幾乎要掀翻殿頂。
自孝武皇帝以來，何曾見過匈奴使者敢如此趾高氣揚、提出如此喪權辱國的條款？
這不僅僅是傲慢，更是赤裸裸的羞辱和挑釁！
主戰的聲音此起彼伏，群情激憤。
不少武將已按捺不住，手按劍柄，怒視著殿中的匈奴使者，恨不能立刻將其斬於階下。
攣鞮烏維和他的副使們，面對這滔天的怒火，非但沒有絲毫懼色，反而臉上露出一絲得逞的、輕蔑的笑容。
他們篤定漢人皇帝不敢輕易撕破臉開戰。
喧囂的聲浪持續了許久，直到群臣終於意識到，御座之上的那位，始終一言未發。
眾人的目光，帶著憤怒、困惑和期待，齊刷刷地投向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劉據端坐於御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動，遮住了他大半張臉，看不清具體神情。
他一隻手隨意地搭在御座的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冰冷的鎏金龍首。
那敲擊的節奏異常平穩，仿佛殿內這足以掀翻屋頂的憤怒狂潮，與他毫無關係。
終於，殿內的聲浪在一種無形的壓力下漸漸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怒火在空氣中流淌。
劉據緩緩抬起頭，冕旒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如同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沒有看那些憤怒的臣子，也沒有看那份所謂的「國書」，而是將視線投向殿中那五個一臉倨傲的匈奴人。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寂靜：「貴使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他的目光在攣鞮烏維臉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物件，
「不知貴使覺得，朕這長安城，比起貴單于的王庭，如何啊？」
這突如其來的、與當前劍拔弩張氣氛格格不入的問話，讓攣鞮烏維和翻譯都愣了一下。
翻譯連忙將話譯過去。
攣鞮烏維皺了下眉頭，顯然沒料到漢人皇帝會問這個。
他環顧了一下金碧輝煌、莊嚴肅穆的宣室殿，
又想到入城時所見的長安街市那車水馬龍、商鋪林立、人煙輻輳的繁華景象，
眼中不由自主地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貪婪和驚嘆。
雖然他極力想維持傲慢，但語氣還是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評價口吻回道：
「長安？嗯...自是人口眾多，屋舍連綿，市集繁盛，與我草原王庭的遼闊蒼茫，各有千秋。」
他頓了頓，終究忍不住補充了一句：「繁華倒是真繁華。」
劉據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貪婪，嘴角緩緩向上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哦？貴使也覺得長安繁華？」
劉據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熱情」的邀請，「既然如此，貴使何必來去匆匆？
不如就在這長安城內，多盤桓些時日。
好好體會一下我大漢的物阜民豐，風土人情。
看看這長樂未央的宮闕，嘗嘗這八水環繞的美味。
見識見識這『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的盛景。
如何？」
此言一出，不僅攣鞮烏維等使者愣住了，殿內群臣更是集體石化！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扣留使者？
在這雙方幾乎撕破臉的時候？
這...這不合常理啊！
攣鞮烏維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巨大的驚喜和貪婪所取代。
留在繁華的長安享受？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美差！
比待在苦寒的王庭舒服千百倍！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臉上立刻堆起虛偽的笑容：
「既然大漢皇帝陛下如此盛情，我等自然恭敬不如從命！定當好好領略長安風華！」
看著匈奴使者們瞬間放光的雙眼和那掩飾不住的竊喜，殿內文武百官心中的疑雲更重了。
陛下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是緩兵之計？還是另有所圖？
怎麼看都像是引狼入室，資敵享樂啊。
劉據仿佛沒看到群臣眼中的困惑，目光轉向了肅立在文官班列中的大鴻臚蘇武。
「蘇卿，」劉據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招待好這幾位遠道而來的貴客之事，就全權交予你了。」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記住，一定要『貼身』招待。
務必讓貴使們體會到長安的『繁華』與『熱情』，務必要讓他們流連忘返。
衣食住行，皆按最高規格，不可怠慢。」
那「貼身」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蘇武歷經滄桑，早已練就了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本事。
他雖心中同樣驚疑，但面上毫無波瀾，深深一揖：「臣，謹遵聖諭！必不負陛下所託！」
匈奴使者一行五人，果然如期抵達。
他們並未受到想像中的隆重接待。
迎接他們的只有鴻臚官署幾名低階屬官程式化的引導和長安城百姓冷漠甚至帶著敵意的目光。
使者們被安置在靠近西市的驛館。
雖不算簡陋，但與接待他國重要使臣的規格相比，顯然被刻意怠慢了。
驛館內，炭火盆燒得並不旺。
為首的匈奴正使——一位鷹鼻深目、顴骨上帶著草原風霜刻痕的中年貴族，名叫攣鞮烏維，正煩躁地踱步。
他身上穿著上好的貂裘，腰間佩著鑲嵌寶石的彎刀，眼神中充滿了被慢待的怒火和不加掩飾的倨傲。
他身後幾名副使同樣面色不善，低聲用匈奴語交談著，語氣充滿輕蔑。
「漢人這是什麼意思？把我們晾在這裡喝冷風？」一名副使不滿地嘟囔。
「哼！」攣鞮烏維冷笑一聲，撫摸著刀柄，「漢人皇帝架子大，想給我們下馬威？
等明日朝會，讓他見識見識大匈奴勇士的威風！別忘了單于交代的事！」
他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和算計。
一連三日，驛館大門緊閉，除了定時送來的飯食，再無其他動靜。
攣鞮烏維的耐心被一點點耗盡，怒火在胸中翻騰。
直到第四日清晨，才有內侍前來傳旨：陛下將於今日朝會接見匈奴使團。
宣室殿內，氣氛莊嚴肅穆，百官按班肅立。
當攣鞮烏維帶著四名副使，昂首闊步地踏入大殿時，
那刻意挺直的脊背、睥睨四顧的眼神、以及腰間未曾解下的佩刀，瞬間打破了殿內的平靜。
一股粗獷而帶著野性的氣息撲面而來，與漢家朝堂的禮制氛圍格格不入。
不少大臣皺起了眉頭，眼中流露出不悅。
攣鞮烏維站定，甚至沒有像其他藩屬國使者那樣躬身行禮，只是象徵性地抬了抬手。
用他那帶著濃重草原口音的匈奴語，嘰里呱啦地說了起來。
他聲音洪亮，語速極快，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命令口吻。
即使不通其語，殿中百官也能從他揚起的下巴、揮舞的手臂、以及那毫不掩飾的輕蔑神態中，
清晰地感受到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傲慢。
負責翻譯的鴻臚官員，是一位精通匈奴語的老譯官，此刻臉色有些發白，額角滲汗。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用平穩的語調，一字一句地將攣鞮烏維的話翻譯成漢語：
「尊敬的大漢皇帝陛下：我，攣鞮烏維，奉大匈奴壺衍鞮單于之命，特來傳達單于庭的旨意。」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繼續道：
「單于念及兩國曾有翁婿之誼（指和親舊事），願與大漢重修盟好，永息干戈。
然，為保此和平長存，大漢須誠意相待：
其一，效仿舊例，遴選宗室淑女，賜予公主封號，送往漠北，與單于和親，結秦晉之好。
其二，全面開放代郡、雲中、五原等所有邊郡關市，允許我匈奴商旅自由往來，
買賣無禁，尤其糧食、鹽巴、銅鐵等物，不得限量、不得高價！
其三，為彰顯大漢誠意，並彌補此前互市對我匈奴造成之『損失』，
大漢須每年向我單于庭進貢絲綢萬匹、精鐵十萬斤、茶葉五千擔、糧食二十萬石！」
「嘩——！」
翻譯的話音剛落，如同滾燙的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冷水，整個宣室殿瞬間炸開了鍋。
「無恥之尤！」
「痴心妄想！簡直是強盜！」
「和親？進貢？還要開放所有關市，無限制買賣？他們怎麼不去搶！」
「自孝武皇帝橫掃漠北以來，匈奴人何曾敢如此放肆？這是騎到我大漢頭上來了！」
「主辱臣死！陛下，臣請發兵，踏平漠北王庭！」
......
憤怒的聲浪幾乎要掀翻殿頂。
自孝武皇帝以來，何曾見過匈奴使者敢如此趾高氣揚、提出如此喪權辱國的條款？
這不僅僅是傲慢，更是赤裸裸的羞辱和挑釁！
主戰的聲音此起彼伏，群情激憤。
不少武將已按捺不住，手按劍柄，怒視著殿中的匈奴使者，恨不能立刻將其斬於階下。
攣鞮烏維和他的副使們，面對這滔天的怒火，非但沒有絲毫懼色，反而臉上露出一絲得逞的、輕蔑的笑容。
他們篤定漢人皇帝不敢輕易撕破臉開戰。
喧囂的聲浪持續了許久，直到群臣終於意識到，御座之上的那位，始終一言未發。
眾人的目光，帶著憤怒、困惑和期待，齊刷刷地投向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劉據端坐於御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動，遮住了他大半張臉，看不清具體神情。
他一隻手隨意地搭在御座的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冰冷的鎏金龍首。
那敲擊的節奏異常平穩，仿佛殿內這足以掀翻屋頂的憤怒狂潮，與他毫無關係。
終於，殿內的聲浪在一種無形的壓力下漸漸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怒火在空氣中流淌。
劉據緩緩抬起頭，冕旒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如同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沒有看那些憤怒的臣子，也沒有看那份所謂的「國書」，而是將視線投向殿中那五個一臉倨傲的匈奴人。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寂靜：「貴使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他的目光在攣鞮烏維臉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物件，
「不知貴使覺得，朕這長安城，比起貴單于的王庭，如何啊？」
這突如其來的、與當前劍拔弩張氣氛格格不入的問話，讓攣鞮烏維和翻譯都愣了一下。
翻譯連忙將話譯過去。
攣鞮烏維皺了下眉頭，顯然沒料到漢人皇帝會問這個。
他環顧了一下金碧輝煌、莊嚴肅穆的宣室殿，
又想到入城時所見的長安街市那車水馬龍、商鋪林立、人煙輻輳的繁華景象，
眼中不由自主地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貪婪和驚嘆。
雖然他極力想維持傲慢，但語氣還是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評價口吻回道：
「長安？嗯...自是人口眾多，屋舍連綿，市集繁盛，與我草原王庭的遼闊蒼茫，各有千秋。」
他頓了頓，終究忍不住補充了一句：「繁華倒是真繁華。」
劉據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貪婪，嘴角緩緩向上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哦？貴使也覺得長安繁華？」
劉據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熱情」的邀請，「既然如此，貴使何必來去匆匆？
不如就在這長安城內，多盤桓些時日。
好好體會一下我大漢的物阜民豐，風土人情。
看看這長樂未央的宮闕，嘗嘗這八水環繞的美味。
見識見識這『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的盛景。
如何？」
此言一出，不僅攣鞮烏維等使者愣住了，殿內群臣更是集體石化！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扣留使者？
在這雙方幾乎撕破臉的時候？
這...這不合常理啊！
攣鞮烏維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巨大的驚喜和貪婪所取代。
留在繁華的長安享受？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美差！
比待在苦寒的王庭舒服千百倍！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臉上立刻堆起虛偽的笑容：
「既然大漢皇帝陛下如此盛情，我等自然恭敬不如從命！定當好好領略長安風華！」
看著匈奴使者們瞬間放光的雙眼和那掩飾不住的竊喜，殿內文武百官心中的疑雲更重了。
陛下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是緩兵之計？還是另有所圖？
怎麼看都像是引狼入室，資敵享樂啊。
劉據仿佛沒看到群臣眼中的困惑，目光轉向了肅立在文官班列中的大鴻臚蘇武。
「蘇卿，」劉據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招待好這幾位遠道而來的貴客之事，就全權交予你了。」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記住，一定要『貼身』招待。
務必讓貴使們體會到長安的『繁華』與『熱情』，務必要讓他們流連忘返。
衣食住行，皆按最高規格，不可怠慢。」
那「貼身」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蘇武歷經滄桑，早已練就了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本事。
他雖心中同樣驚疑，但面上毫無波瀾，深深一揖：「臣，謹遵聖諭！必不負陛下所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