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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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後幾天過得很快。早起做飯,換護墊,擦地,按時餵藥。電視一直開著,音量很小。門口的紅紙每天掃一次,仍有新的掉在地上。

  要走的前一晚,家裡人各自收拾。

  行李箱從床下拖出來,衣物疊好放進去,電器線纏好,手機充滿電。祖母把乾淨毛巾放到柜子上層,把空藥盒撿出來,裝進垃圾袋。父親把醫院清單看了一遍,圈出還要補的幾樣。

  大伯記了護理墊和營養粉的用量。三叔打電話確認廠里開工時間。堂哥報了明天的車次。沒人提「明天走」,卻都按各自的順序幹完手頭的事。

  第二天的告別從北屋開始。

  祖父醒著,眼睛張開。呼吸平穩,但力氣不大。祖母遞一支濕棉簽。

  江臨舟先在手背試溫,然後給祖父潤嘴角,沿著裂口一點點擦。他把床頭搖高一格,調整枕頭位置,把毯角壓緊。祖父看了他一下,沒說話。

  「我們要回去了。」江臨舟說。

  祖母在另一側理衣服下擺,點頭:「到了報平安。」

  江臨舟在心裡過了一遍這些天的記錄:清醒時間比前幾周短;起夜次數多;護理墊更換頻率從一天兩次變成三次;冰箱裡剩下的藥盒數量少了幾排;血紅蛋白和營養液消耗快。綜合起來,能看出趨勢,他在心理默默進行著倒計時。

  院裡開始裝車。行李放進後備箱,蓋上。父親把垃圾袋拎到門外。母親把鑰匙交回祖母手裡。祖母把鑰匙放進衣兜,按了一下,確認不掉。

  鄰居來門口站一會兒,說「明年見」。大家也回一句「明年見」。

  出門時,祖母站到鐵門口。

  她重複:「路上慢點,到地方打電話。」

  車速提起來,窗外是連著過去的樹和牆。

  回到城裡已經是傍晚,家裡很安靜。門一開,客廳的燈亮了,暖氣在響。

  他把包放到牆邊,先去洗了把臉。鏡子裡映出自己,有些疲憊,指尖還帶著洗滌劑的味道。

  等他出來,母親已經把飯熱好,餐桌上擺著一碗湯和幾樣菜。她從廚房出來,說:「快點先吃點熱的。」

  他坐下吃了幾口,手機響,是唐嶼。

  「學校那邊水電我已經說好,你明天就回。下午四點,小琴房。」

  「好。」

  「路上別拖。」

  電話掛斷。

  他把意思說給父母。父親愣了一下:「明天?」

  「嗯。老師催。」

  母親看了他一眼:「這麼急啊。那就明早走。到了記得給我回個信。」

  他點頭,沒有再多解釋。

  他把意思說給父母。父親愣了一下:「明天?」

  「嗯。老師催。」

  母親看他一眼:「這麼急啊。那就明早走。到了給我回個信。」

  他點頭,沒有再解釋。

  飯後他把碗洗乾淨,擦乾,扣回碗櫥。回房間收拾,只拿換洗衣服、譜夾、節拍器和耳機。電子琴留在老家。床頭的鬧鐘調到六點。關燈前,他把手機關機,再放回桌上。

  屋裡沒人多說話,各自關門休息。

  天還沒亮他起床。洗漱,穿衣,拉上包。門口換鞋時,母親把兩個麵包和一瓶水塞過來:

  「路上吃。」父親只說:「到校報個信。」他點頭。電梯下到一層,風直灌進來,氣溫低,他把拉鏈拉到頸口。

  早上天還灰,他出門打車到火車站。進站、過安檢、檢票。列車準點進站,他上車廂,靠窗坐,背包放腳邊。

  車上人不多,廣播報站清楚,他不看手機,閉眼靠一會兒。推車路過,他買了一瓶水,喝兩口就擰上蓋。到點,列車平穩進站,他跟著人流下車。

  出站後坐地鐵兩站到學校附近,再步行十分鐘到南門。

  南門只開半扇,保安亭里開著暖風。

  保安看證件,抬杆放行。校道上沒有車,操場空著,食堂捲簾門拉下一半。路邊掛的紅燈籠還沒撤,燈是滅的,空氣里有清潔劑味。

  先回宿舍放包。

  水電都通,暖氣微響。他開窗透氣,把床鋪理平。發一條消息給母親:


  到了。很快回:好。他把手機扣在桌上,不再動

  他去教務處拿琴房鑰匙。管理員讓登記。

  三樓練琴區的燈只開了一排,走廊里回聲明顯。末端那間門虛掩,他推門進去。

  窗戶關著,空氣干。先開窗一條縫,再把窗簾拉半邊,光線進來。

  鋼琴是老立式,外殼有劃痕。掀蓋。鍵面乾淨,少量灰。

  踏板有響,他腳下壓住,來回試了兩次,聲音小了。凳子向前挪半格,坐下,手背放鬆,先空按幾下,確認高度。

  他把凳子調了調,坐下又練了一會兒基本功。節拍壓得很慢,來回重複,直到手指有些發熱。中午不回宿舍,就在琴房裡拆開母親塞的麵包吃了兩口,喝點水,又接著練。

  一點過,他又坐回去,把速度放得更慢,確認節奏沒亂。練到出錯的地方,他停下改了幾遍,心裡記下問題,想著晚些時候再錄一段檢查。

  他停了片刻,把譜本往前推,翻到熟悉的一頁。是舒伯特《即興曲》Op.90 No.3,上一次比賽用過的曲子。手先在膝蓋上默數了一遍呼吸,再落到鍵盤上。開頭的分解和弦輕輕鋪開,右手旋律貼在上面,不求音色,只要順。走到中段,他特意把速度壓慢,讓和聲聽得更清。收尾時,左手的延音拖長,直到完全落下。

  門口停了一下,唐嶼進來,站到琴側聽了半分鐘,點頭:「這段比假期前好。起音不硬,句子有方向,收得也乾淨。觸鍵在變,審美也在往前走。」

  江臨舟起身:「這幾天把速度壓慢了,老毛病拆開練,基本功多花了時間。」

  「看得出來。」唐嶼把凳子往裡推了半格,「別急著快。你現在做的取捨比以前清楚。該連就連,該停就停,不拖。」

  「又彈舒伯特?」他問,「你好像經常選他的曲子。」

  江臨舟合上琴蓋,手指在絨布上輕輕按壓。

  「練練手。」他停頓一下,又說,

  「還好。其實在家更常放蕭邦,夜曲、前奏曲。安靜的時候放兩首,心就沉下來了。」

  唐嶼走進來,暖氣在他身後關上門。他走到窗邊,把那條縫推得更開些,冷風卷著灰塵味滲進來。

  「蕭邦是漂亮。」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江臨舟聽,

  「我以前喜歡李斯特和拉赫馬尼諾夫那種氣勢,但現在聽的更多的是巴赫、莫扎特,每個階段的審美都不一樣,你的審美會導致你的音樂的變化。」

  他轉頭看江臨舟,「不是說哪個更高級,是階段不一樣。你們年輕人該有年輕人的音樂。」

  窗外有學生騎車經過,鈴聲叮噹一響。

  「接著練吧,」他說,「暖氣別開太足,容易睡著。」

  「等雨薇到了,先把方向定了。今天先別貪多。」唐嶼把圍巾摘下,放在椅背上,抬手示意:「從你剛才停下前往後接一遍,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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