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選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門外腳步停住,門把手轉了一下。陳雨薇推門進來,把圍巾搭在椅背上,先朝唐嶼點頭,又看了江臨舟一眼:「來晚了。」

  「正好。」唐嶼把燈按亮,關上門,靠到琴側,「說青賽的事。」

  他沒鋪墊,直接把節奏壓到「要點」上:「賽制你們都懂,我再過一遍,三輪。

  第一輪,練習曲,範圍就那幾家:蕭邦、李斯特、拉赫瑪尼諾夫、斯克里亞賓、德彪西。

  第二輪,獨奏二十來分鐘,一首完整奏鳴曲

  第三輪,協奏曲,和樂隊,排練緊,不要挑超綱的。

  跨輪不重複同一首;背譜、時間、進出台禮節,照章辦。

  跟之前不同,比賽場地不在學校,去燕京,早點把行程排上。」

  他停了停,掃了兩人一眼:「條文就到這兒。選曲你們先自己定方向,拿過來我看合不合適。別急著報全名,先把思路擺清楚。」

  「好。」江臨舟答。

  「好。」陳雨薇也點頭。

  唐嶼把兩張空白紙推過去,先把一支筆遞給江。江臨舟順手在桌邊掰了掰筆帽,沒動筆。

  把筆轉給陳,陳沒客氣,接過去,在紙角寫了個小標題又停筆,抬眼和他對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這次我不催。」唐嶼把語氣放軟,「之前我有點管得太緊。你們現在這種交流挺好,有話就說。年輕人有自己的音樂,不用跟誰的範本較勁。你們先回去好好想明後天給我看。名字先別寫滿,留改動餘地。」

  「行。」江臨舟說。

  「明白。」陳雨薇把紙疊好,塞進文件夾里。

  氣氛輕下來。唐嶼看著兩人,說不出哪裡變了,只能笑了一下:「你們這狀態跟上次不一樣啊。」他擺擺手,「不用解釋。把曲子弄好就行。」

  他起身:「今天各自把手熱一小時。臨舟你留這間,雨薇去隔壁C房。」

  「好。」

  「好。」

  「還有一件事,」唐嶼把話題接上,「音樂樓大琴房的三角鋼,我去幫你們申請。正常情況下對學生開放得少,我會先把時段談下來。每周至少兩次,每次四十五分鐘,你們輪著用。」

  他看了看他們倆,語氣平直:「寶劍配英雄。爛琴彈多了,手就習慣用力去補聲音;真到台上給你一把『屠龍』的,好鋼琴反應太靈,你反而可能不適應。所以這段時間除了在小琴房練手,你們要定期上大琴,把耳朵、腳下的踏板和觸鍵都對一遍標。」

  江臨舟把門輕輕帶上,琴房裡的空氣重新沉下來。隔壁的練習聲透過厚門若有若無,像遠處的風聲,不足以打擾。窗外天光偏白,照在漆黑的琴蓋上,泛出一點冷冷的光。

  他沒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角落,把水杯放在窗台,再回過身來,慢慢拉開琴凳。指尖落在象牙鍵上時,他才察覺到自己呼吸比想像中急。剛才和陳雨薇列框架的時候,他故意按下了不爭不搶的姿態,可心底其實已經隱約有了方向。

  他先隨意彈了幾個琶音,聲音在小房間裡反彈,顯得過分清晰。然後是舒伯特《即興曲》Op.90 No.3的片段,片刻就收住。旋律太柔軟,不足以支撐他想要的力道。他嘆了口氣,又試探性地敲了幾句**李斯特《超技練習曲》S.139 No.5〈鬼火〉**的開頭,指尖快到一半,卻自己搖頭,停下來。那種炫技的華麗,此刻只像一張過度張揚的外殼。

  他靜靜坐著,背脊筆直,目光落在對面的牆上。耳邊卻不斷迴蕩起剛才唐嶼的話:寶劍配英雄。爛琴彈多了,真鋼琴反應太靈,反倒可能不適應。那句話像是在提醒他。

  曲目的選擇也一樣,不能只是堆疊,而要找到與自己氣息真正吻合的東西。

  於是他開始一點點在鍵盤上試,先是舒曼《交響練習曲》Op.13的片段,再是德彪西《映像集》第一冊〈水中倒影〉的一段和弦。音色在小琴房裡散得很慢,他閉著眼聽,每一個換踏的呼吸都像是在試探自己內心的節奏。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停下,心底冒出一個念頭。他的指尖輕輕壓下第一個音,那是斯克里亞賓《練習曲》Op.8 No.12(升D小調)的旋律。略帶瘋狂的和弦,像是從深處拉扯出的力量。音響一出,他整個人像被點燃了,心裡暗暗說:就是它。

  他反覆彈了幾次起始的段落,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堅定。小琴房的牆壁並不寬容,音浪直直反撲過來,他卻不閃不避,硬生生頂住,把手指推到極限。汗水從額角滑下來,他也不去擦。


  曲子像是替他下了決心。他停下時,胸口起伏,心卻罕見地平靜下來。紙上的那些「框架」和「待定」在這一刻都成了陪襯,他已經有了答案。

  江臨舟緩緩合上琴蓋,掌心仍殘留著震顫的餘熱。他知道,至少第一輪,自己要彈的曲目,就在這裡定下了。斯克里亞賓《練習曲》Op.8 No.12。

  他把手從鍵盤上抬起來,呼吸卻沒有馬上平緩。那一段斯克里亞賓的旋律在他腦子裡仍然轟鳴著。

  這是首常被人提起的曲子。

  D♯小調練習曲,短短几分鐘,卻像一場壓縮的風暴。左手不斷翻湧的大跨度和弦,像洪水一樣沒完沒了地湧上來;

  右手必須在上面唱出一條清楚的旋律,聲音稍一虛,就會被吞沒。

  大多數人把它當成一首力量的展示,可他知道真正的難點在於保持清晰和耐力。

  不是越快越猛,而是要在厚重里拉出一根筆直的線。

  這恰好和他想要的東西吻合。

  他不要表面耀眼的煙火,不想靠炫技吸引眼睛。他想要的是一種「在風暴中穩住呼吸」的感覺。整首曲子裡,那條旋律始終頑固地在轟鳴之上堅持,像是告訴他:在壓迫里也能有自己的聲音,不必隨波逐流。

  和剛才試過的舒伯特、李斯特、德彪西不同——那些或太柔,或太花哨,或太飄忽——這首練習曲反而直接,直白到幾乎殘酷,卻因此顯得純粹。對評委來說,它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但如果能彈出結構的挺拔和聲音的清楚,就足以讓他們點頭。

  江臨舟合上眼睛,像是又聽了一遍那條旋律。這就是他要的第一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