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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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銳的嘴還微微張著,黑暗中,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混合著空調單調的嗡鳴。

  時間在黑暗中被拉得很長。

  李銳甚至能聽到江臨舟微弱的、似乎比平時更緩慢的呼吸聲,像疲憊的潮汐,沖刷著寂靜的堤岸。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震驚、擔憂、甚至有點恐懼,還有一絲對朋友處境的茫然無措。

  他想說點什麼,任何能打破這沉重、驅散這寒意的話,但搜腸刮肚,只覺得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他長長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把胸口的憋悶和那份沉甸甸的寒意都壓下去。

  他用手搓了搓臉,動作在黑暗中顯得有些笨拙和用力。

  舟哥……」李銳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低沉沙啞了許多,帶著一種小心翼翼,像是在試探一片薄冰。

  他刻意放輕了音量,仿佛聲音大一點就會驚擾到什麼。

  「你這是……」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試圖把那份巨大的擔憂包裹進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里,

  「一個人待太久了,弦繃得太緊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宿舍里又是一陣沉默,比剛才更令人窒息。李銳不確定江臨舟聽到了沒有,或者聽到了是否在意。他幾乎想再重複一遍。

  就在這時,江臨舟那邊傳來一點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很輕微。

  他沒有翻身,像是回應李銳那句「休息」的建議,只是用一種異常平靜、甚至帶著點空洞的語調,仿佛剛才那番剖心瀝骨的對話從未發生過,輕輕地說了一句:

  「嗯,明天還要早起,早點睡吧」

  話題跳躍得毫無徵兆,生硬得如同斷崖。

  這平靜的問詢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讓李銳心頭髮緊。

  他感覺江臨舟像一扇門,在短暫地敞開、泄露了門後令人心悸的荒蕪後,又猛地關上了。

  黑暗重新吞噬了宿舍。空調的低鳴似乎更響了,填滿了兩人之間巨大的、無聲的鴻溝。李銳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剛才那些對話:

  肖賽的野心、詭異的預感、驚世駭俗的玩笑、以及最後那冰封般的虛無。

  像電影片段一樣在他腦海里反覆閃回。

  他旁邊的床上,江臨舟安靜得仿佛已經睡去,但李銳知道他沒有。

  他只是把自己重新封閉了起來,帶著那片深不見底的荒原。

  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不安,沉甸甸地壓在了李銳的心頭。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朝夕相處的室友,像一個行走在懸崖邊緣的謎團。

  而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拉他一把。那句「好好休息」輕飄飄地消散在黑暗裡,顯得如此無力。

  他只能在黑暗中,無聲地嘆了口氣,隨即沉沉睡去。

  之後幾天,宿舍里的空氣恢復了表面的平靜。期末考試的臨近像一股強大的引力,將兩人都吸入了複習的漩渦。

  圖書館、教室、深夜的檯燈下,成了生活的主軸。

  交談的內容被壓縮到最小範圍:

  「借下筆記」、「去食堂?」、「幾點了?」,簡潔、實用,帶著備考特有的專注和疲憊。

  那晚黑暗中的對話仿佛被厚厚的課本和複習資料暫時封存了起來。

  空調依舊單調地嗡鳴著暖氣,淹沒了所有可能的弦外之音。

  李銳偶爾抬頭,看到的是江臨舟伏案苦讀的背影,專注而沉默,一切如常。

  那晚的記憶,雖然並未消失,但在密集的考試壓力下,也暫時退到了意識的邊緣。

  終於,最後一場考試的鈴聲在寒氣里清脆響起。

  考完那天下午,天色是冬日特有的灰白,帶著清冽。

  宿舍樓比平時喧鬧些,很快又被一種等放假卻走不了的沉悶壓回去。

  成績沒出,所有人還得再留校一周。

  行李箱仍塞在床底或角落,走廊里是關於考題的討論和對這周空檔的抱怨。

  李銳搓著手進門,帶進一股冷氣,跺跺腳把手按在暖氣片上烘著,忍不住對正收拾桌面的江臨舟嘟囔:「這鬼天氣,考完還得等成績。就不能早點放人回家貓冬嗎?」煩躁和無奈寫在臉上。


  江臨舟把最後幾本書推回書架,動作有條不紊。聽見抱怨,他手沒停,只側頭淡淡一句:「嗯,是挺麻煩。

  李銳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只覺抱怨像撞在棉花上。本想再說兩句

  「這破成績什麼時候出」「這一周干點啥」,對上那份心無旁騖,又覺得多說無益,索性低頭去整理自己的書,動作帶了點發泄的力道。

  屋裡只剩書本碰撞、紙張摩擦的細響,窗外風掠過,暖氣低低嗡鳴。

  江臨舟很快收拾完。他起身到床邊,從枕頭下摸出一個磨舊的皮套鑰匙包,抽出那把細長的黃銅琴房鑰匙。

  微光在昏暗裡閃了一下,冷靜而清晰。

  他走到門口,取下深色圍巾和外套,順手穿戴。拉上拉鏈,圍巾繞兩圈,蓋住半張臉。

  「我去琴房了。」隔著圍巾的聲音有點悶,卻很穩,更像告知而非詢問。

  李銳抬起頭,看著他已經穿戴整齊、準備出門的背影,

  那句「剛考完就去練琴啊?」

  在喉嚨口滾了滾,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他只是含糊地「哦」了一聲,算是知道了。

  門被拉開,冷風立刻灌入,夾著走廊的嘈雜。江臨舟側身出去,隨手帶上門。

  「砰」的輕響過後,屋裡只剩李銳。

  暖氣的嗡鳴更清楚了。

  他站著,手裡捏著一本剛拿起的書,聽著門外漸遠的腳步,很快被風聲和雜音吞沒。

  那抹黃銅的微光和合上的門,在冬日下午的灰白里留下一個短暫而帶著距離感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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