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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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下午,音樂學院的大琴房空曠得能聽見空氣流動的聲音。

  高大的窗戶隔絕了外面呼嘯的寒風,卻擋不住那灰白的天光,冷冷地灑在光潔的地板和黑色的鋼琴漆面上。

  暖氣開得很足,空氣乾燥而溫暖,帶著木頭、紙張和舊地毯特有的混合氣味。

  江臨舟坐在琴凳上,脊背挺直。

  考完試後宿舍里殘留的那點躁動和窗外世界的喧囂,此刻都被他刻意地摒除在外。

  他需要這片獨處的寂靜,需要與這架熟悉的斯坦威重新建立連接。

  指尖落下,不是樂章,而是最基礎的音階。

  C大調,緩慢、均勻、清晰。每一個音都像一顆被精心打磨的珠子,帶著沉靜的光澤滾落出來。

  他全神貫注於指尖的觸感,感受著琴鍵下沉的深度和回彈的速度,聆聽著每一個音符從生澀到圓潤的細微變化。

  他需要這種近乎機械的慢練,找回那份對聲音的絕對掌控感。

  音階之後是和弦的分解練習。

  飽滿的琶音在空曠的琴房裡層層鋪開,他刻意放慢速度,確保每一個和弦內部的聲音都和諧、均勻,手指獨立而有力。

  漸漸地,他開始觸及一些需要重點攻克的蕭邦練習曲片段。

  那些快速跑動、複雜織體的段落,此刻被他拆解、放慢。

  偶爾,他會停下來,對著譜面沉思片刻,或者反覆打磨一個小節,直到指尖流淌出的聲音符合他心中那個嚴苛的標準。

  琴房裡只剩下他專注的呼吸聲、指尖與琴鍵接觸的輕微聲響,以及流淌而出的、帶著思考溫度的琴音。

  這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對話,是他與音樂、與這台樂器、也與自己內心的交流。

  窗外的寒風仿佛成了遙遠的背景音,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像一株在冬日暖房裡安靜生長的植物。

  當門口傳來清晰的腳步聲和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時,江臨舟正沉浸在左手一個低音聲部的處理中。

  聲音不大,卻足以打破琴房內近乎凝滯的獨處氛圍。

  琴聲戛然而止。

  門被推開,唐嶼教授高大的身影率先出現,他穿著厚實的深色大衣,圍巾隨意地搭在頸間,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

  他的目光銳利,像鷹隼般瞬間掃過整個琴房,最後落在鋼琴前的江臨舟身上。

  緊跟在唐嶼身後的,是陳雨薇。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淺灰色的羊毛大衣,襯得她膚色更顯白皙。

  她手裡拿著一個深色的琴譜夾,進來後便安靜地站在唐嶼身側,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寒暄。

  江臨舟迅速站起身,微微欠身:「唐老師。」

  他的目光隨即轉向陳雨薇,點頭示意。

  氣氛因為兩位的到來而瞬間變得有些拘謹,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陳雨薇只是淡淡地回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唐嶼沒有多餘的客套,他脫下大衣隨手搭在一旁的椅子上,走到鋼琴邊,目光在江臨舟剛才彈奏的譜面上停留了一秒。

  然後轉向兩位學生,聲音沉穩有力,直接切入主題:

  「好,既然都到了。江臨舟,陳雨薇,」他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

  「從今天開始,你們四手聯彈的正式排練,啟動。」

  唐嶼示意兩人走近。他指著同一架三角鋼琴的琴凳:「你們坐這兒。」

  江臨舟和陳雨薇依言並肩坐下。

  琴凳足夠寬大,但兩人之間還是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感。

  陳雨薇將琴譜夾打開,翻到準備好的四手聯彈譜——柴可夫斯基《花之圓舞曲》(放在譜架上。

  江臨舟也調整了一下自己面前的譜子,那華麗而熟悉的旋律標題映入眼帘。

  「四手聯彈,」

  唐嶼站在鋼琴側後方,聲音在空曠的琴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不是簡單的兩個人同時在彈。

  它要求的是默契,是傾聽,是協作。

  一個人再出色,也無法替代兩個人合二為一的聲音。


  你們要像同一個呼吸系統下的兩雙手,感知彼此的節奏、力度、甚至意圖。

  這首《花之圓舞曲》,尤其需要你們跳出獨奏的框框,去共同編織那種夢幻、輕盈、旋轉的舞池感。」

  他指向譜面:

  「從著名的圓舞曲主題開始。

  江臨舟,你彈高音譜表(Primo),負責主旋律。

  陳雨薇,你負責低音譜表(Secondo),掌控和聲根基和典型的圓舞曲節奏脈動。

  注意看譜,更要聽對方,感受華爾茲三拍子的律動。」

  最初的音符響起,帶著顯而易見的生澀。

  兩人都習慣了獨奏時的絕對主導,此刻卻要分出心神去感知身旁的存在。

  節奏上就出現了問題:《花之圓舞曲》標誌性的三拍子「強弱弱」韻律,

  在兩人手下顯得有些搖擺不定。江臨舟在旋律進入時,起拍稍顯急切,破壞了那優雅的圓舞曲呼吸;

  陳雨薇的低音伴奏雖然節奏點卡得准,但力度過於平均,少了華爾茲應有的起伏和推動感。

  導致第一個樂句聽起來既不夠流暢,也缺乏舞蹈的輕盈感。

  「停。」唐嶼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呼吸!」

  他著重強調,

  「這是圓舞曲的靈魂!江臨舟,旋律要歌唱,要像邀請舞伴一樣,有優雅的起范兒,不要急吼吼地衝進去。

  感受三拍子的律動!陳雨薇,你的低音是舞步的根基,要沉下去給支撐,『要輕盈靈動,給旋律讓路,同時推動它向前流動!

  你們倆的呼吸要一致,別只顧看譜,想像你們在共同起舞!」

  重新開始。

  這一次,江臨舟深吸一口氣,努力抑制住急切,讓手指在琴鍵上滑入旋律的起點,試圖捕捉那如花瓣飄落般的輕盈感。

  陳雨薇也調整了觸鍵,低音紮實而不過重,隨後則明顯輕巧了許多,努力營造出旋轉的推動力。節奏總算在律動感上對齊了一些。

  但新的問題又出現:當旋律線需要在高音區如歌般展開時,江臨舟習慣性地追求飽滿音色而施加了較大的力度。

  而陳雨薇為了保持整體音量平衡,也下意識地加大了伴奏力度,導致本該夢幻飄逸的段落聲音瞬間變得厚重笨拙。

  失去了《花之圓舞曲》應有的空靈和透明感。

  「層次!」唐嶼立刻指出,「江臨舟,旋律要透亮、歌唱,但不是靠蠻力砸出來!

  雨薇,你的伴奏是舞池的地板和旋轉的裙擺,是背景和支撐,要控制力度,特別是中聲部,不要堆積!讓出空間給旋律飛翔!

  注意踏板的配合!低音的踏板要更乾淨利落,高音旋律的踏板可以稍長營造氛圍,但絕不能同步踩死糊成一片!」

  陳雨薇微微皺了下眉,在合奏到一段帶有裝飾音和節奏變化的華彩性過渡句時,她低聲開口,聲音清冷但清晰:

  「裝飾音提前吸收時值,主音要准落正拍。你剛才晚了一瞬,三拍子的推進就鬆了。」她用鉛筆在譜上點了點那個落點。

  江臨舟凝神回想剛才的觸感,那裝飾音後的銜接確實不夠乾脆。

  他點了點頭,但眼神裡帶著一絲倔強:「我會再盯緊裝飾音和主音的落點。」

  他沒有只是順從地修正,而是反覆試探指尖的彈性,刻意把裝飾音壓得更短更緊,像要證明自己能把細節控制到極致。

  節拍在他心裡像一條繃緊的直線,他的改動並不完全為了配合陳雨薇,而是為了讓那條直線更清晰。

  唐嶼像一位經驗豐富的編舞,不斷地糾正著他們舞步的偏差:

  「傾聽!傾聽對方的音色是否融合!」

  「力度層次!想像聲音在空間中的位置和光影!」

  「樂句的呼吸和結束要一起!華爾茲的旋轉要同步收束!」

  第一段圓舞曲主題的合練終於磕磕絆絆地結束。

  琴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氣氛依舊有些生澀,空氣中瀰漫著嘗試、調整、甚至一點點對無法完美呈現這首名曲之美的挫敗感。

  但比起最初那僵硬、缺乏舞動感的碰撞,此刻的琴音里,已經能隱約捕捉到一絲協作的雛形。

  唐嶼看著並肩而坐、額角都滲出細微汗珠的兩人,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

  他知道,讓這兩位個性鮮明的獨奏者真正跳好這支「雙人舞」,路還很長。

  但至少,這艱難而必要的序章,總算是奏響了。

  他沉聲道:「好,休息五分鐘。然後,我們把剛才這段主題,再仔細摳一遍,重點找呼吸和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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