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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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李銳床頭手機屏幕發出微弱的光,映亮了他半張臉。

  窗外的風聲似乎小了些,但江臨舟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輪廓。

  身體疲憊得像散了架,腦子卻異常清醒.

  像一架停不下來的精密儀器,反覆回放著唐老師遞譜子的那一幕,以及陳雨薇接過譜子時那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嗯」。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像細小的沙礫,磨著他的神經。

  「喂,李銳。」

  江臨舟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打破了沉寂,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和……罕見的主動。

  手機光晃了一下,李銳顯然沒睡:

  「嗯?舟哥?還沒睡?被唐老鴨的『驚喜』嚇精神了?」

  他聲音帶著調侃,但壓得很低。

  江臨舟沒理會他的調侃,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單純地想找個人說點什麼。

  「剛回來躺太久了,現在睡不著」

  李銳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是這個問題。

  「不至於吧,唐老鴨給你壓力這麼大嗎」

  「這倒不至於」江臨舟說。

  李銳說:「其實我一開始挺納悶你後面為啥去找唐嶼當老師」

  「你覺得為啥我要同意唐老師的招攬?」江頓了頓才問

  他翻了個身,手機光熄滅了,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更清晰:「為啥?這不明擺著嗎?唐老鴨水平高啊,嚴是嚴,但能學到真東西。而且……他資源好,路子廣,跟著他機會多唄。」

  黑暗中,江臨舟似乎輕輕吁了口氣。「確實。」他的聲音平靜下來,不再是困惑,而是陳述一個事實,

  「我需要一個夠格的引路人,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彎路和試錯。唐老師,他確實是個好老師,很盡責。」

  他用了「盡責」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種客觀的評價,是尊重,但並非那種學生對師長的孺慕之情,更像是對一位有能力、有資源的前輩的認可。

  「前……嗯,以前吃過些苦頭,明白有個明白人帶路,很重要。」

  他含糊地帶過了「前世」這個詞,但那份「吃過苦頭」得來的清醒認知卻清晰地傳遞出來。

  「目標?」李銳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啥目標?能讓你這麼拼??」

  空氣又靜默了幾秒。江臨舟似乎在黑暗中下定了某種決心,第一次向別人,向這個朝夕相處卻並非音樂上最親近的室友,袒露了內心最核心的野心。

  「肖賽。」兩個字,清晰、平靜,卻重若千鈞地落在黑暗裡。

  「臥槽?!」李銳猛地吸了口氣,差點坐起來,聲音都變調了,

  「蕭邦國際鋼琴比賽?!我靠!舟哥!你這目標太頂了吧!」

  震驚過後,是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就說你這半年跟換了個人似的,練琴練得走火入魔,原來憋著這麼大個招!你這是……把命都押上了啊?」

  他的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敬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你就對這個……這麼有執念?」

  「嗯。」江臨舟應了一聲,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認。

  「好像……是。」

  但緊接著,他的語氣里罕見地滲入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迷茫,「

  但最近,有點累了。一開始那股勁兒特別足,雄心萬丈,感覺什麼都能踩在腳下。後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

  「就變成了習慣。每天練,練,練,像上緊了發條的鐘。奪冠的時候,」

  他聲音里似乎有微弱的火星閃了一下,「那種感覺會回來,像重新點著了火。但」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在黑暗中凝視著某個只有他能看到的景象。

  「李銳,」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帶著一種近乎自語的困惑,

  「我有時候覺得我好像有一種能看到一點『以後』的能力?很模糊,就是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好像能做到點什麼,然後,我就朝著那個方向去了。」

  這不是炫耀,更像是在描述一種連他自己都解釋不清的直覺驅動。


  李銳在黑暗中咂摸了一下嘴:「嘖,舟哥,你這聽著像『既視感』,就是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吧?科學說是一種大腦的錯覺。不過你這錯覺也太有指向性了,直接指向肖賽冠軍?」

  他試圖用輕鬆的科學解釋化解這有點玄乎的氣氛,但顯然也被江臨舟描述的這種「預感」驚到了。

  「也許吧。」江臨舟沒有爭辯,接受了這個解釋,話題卻陡然一轉,帶著一種奇異的跳躍感,「李銳,你說……要是真站上去了,完成了,之後呢?要幹嘛?」

  「啊?」李銳又被問懵了,「之後?之後當然是功成名就啊!演出、唱片、大師班……走上人生巔峰啊!還能幹嘛?」

  「先站在領獎台上,」

  江臨舟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描繪一個清晰的畫面,「好好體驗一下……冠軍的感受。」

  但下一秒,他的語氣陡然變得詭異起來,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惡作劇般的興奮,「但我突然有一種想法。在採訪的時候,干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讓全世界的觀眾都來個『大驚喜』!」

  「啥……啥驚喜?」李銳的聲音充滿了警惕和好奇,黑暗中仿佛能看到他瞪大的眼睛。

  江臨舟卻是沒說話。

  黑暗裡沉了好一會兒。李銳先開了口,像摸石頭過河,一點點探:

  「要是真站上去了採訪那會兒,咱能不能玩點不一樣的?比如——」

  他舉例很快:「比如拒絕致辭,對著麥說『今天不想說話』?比如沉默一分鐘,讓全場尷尬死?」

  江臨舟每聽一條,只「嗯」一聲,既不鼓勵也不反對。

  李銳被他這反應吊起了膽子,語氣越發半真半假:「那再狠點呢?比方說,採訪里把麥一扔,或者掀琴凳再不濟——」他停了一下,像在黑里咬了咬牙,

  「啪一下把褲子脫了,給大家整個活?讓全世界都記住你這屆肖賽冠軍到底是個啥樣?」

  黑暗中沒有笑聲。只有空調的低鳴。

  江臨舟的聲音隨後落下,極輕、極穩:「那也不是不行。」

  李銳倒抽一口冷氣,聲音都劈叉了,充滿了巨大的驚駭和無法理解,

  「舟哥!你瘋了吧?這也太低俗了!太……太離譜了!說這話感覺根本不像你啊!」

  這完全顛覆了他對江臨舟那個冷靜、自律、目標明確到近乎冷酷的鋼琴天才的認知。

  「呵,」

  江臨舟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黑暗裡顯得空洞又冰冷,

  「只是開個玩笑。」他輕描淡寫地帶過,仿佛剛才那驚世駭俗的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我只是覺得觀眾要是被嚇到,那反應,應該會很好玩。」

  語氣裡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近乎殘忍的旁觀者趣味。

  李銳沉默了,這次是真正的、帶著寒意和擔憂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艱難地開口,聲音低沉而嚴肅:「江臨舟……你這個人有點自毀傾向。

  真的。我……我現在都有點害怕你了。」

  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黑暗裡,江臨舟似乎翻了個身,臉轉向牆壁的方向,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揮之不去的倦怠和虛無:

  「我也只是說說而已」

  他停頓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久到李銳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就在李銳準備放棄等待時,江臨舟那幾乎低不可聞的聲音才再次飄出來,像一縷即將消散的煙:

  「我只是慢慢覺得,好像什麼對我都不重要了。」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卻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砸在宿舍的黑暗裡。

  李銳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身邊這個才華橫溢、目標堅定的室友,內心那片深不見底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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