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受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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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楠縣縣衙之外,早已是人聲鼎沸。

  數百名遇難民夫的家眷,連同數千名被煽動起來的百姓,將小小的縣衙圍得水泄不通。

  「狗官!還我兒命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癱坐在衙門口,捶打著地面,哭聲嘶啞。

  她的兒子就在那場突如其來的洪水中沒了蹤影,連一具完整的屍首都找不到。

  「殺人償命!血債血償!」

  一些情緒激動的年輕人,已經開始撿起地上的石塊和泥土,朝著縣衙緊閉的大門狠狠砸去,發出「砰砰」的悶響聲。

  雖說有幾十名衙役和負責護衛的錦衣衛背靠著背護著大門,無奈他們的人數太少了,在這民怨面前,大門隨時可能被徹底闖破。

  「不能再等下去了。」張若谷開口了,他的聲音異常冷靜,「民怨宜疏不宜堵。我們若是再躲在這裡,只會讓局勢更加惡化。」

  石磊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聲音發顫:「可......可外面那些人已經失去理智了!我們現在出去,恐怕會有危險?」

  「百姓們要的是一個交代。」張若谷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我這就去給他們一個交代。」

  「張大人,萬萬不可!」陳子峰連忙上前一步,攔住了他,「您是欽差,萬萬不可親身犯險。外面亂民如潮,刀劍無眼,您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下官如何向陛下交代?」

  宋應星也皺著眉頭說道:「子峰說得對。此事必有蹊蹺。」

  張若谷沒有再多說什麼,而是大手一揮:

  「開門。」

  擋住們的十幾名護衛面面相覷,誰都不敢動彈。

  「還愣著幹什麼,若是真鬧出了什麼事情,你們擔待的起麼?」

  護衛們相互對視了一圈,這才猶猶豫豫的把大門讓開,拔出了門閂。

  一瞬間,大門便被沖開,一眾縣民便衝進去了衙門內。

  「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狗官滾回去,我們有我們自己的活路!」

  「要不是你們非得修什麼堤壩,我丈夫也不會死。」

  「狗官,你死過丈夫嗎,你懂那種感受麼?」

  張若谷也不說話,任由民眾發泄情緒。

  待聲音逐漸轉弱,張若谷才伸出雙手,象徵性的向下按壓了幾下。

  眾人安靜下來,張若谷這才開了口:

  「諸位今日為何事而來,我早已耳聞,最近幾日發生的事我張某人也是十分痛心。」

  「修築河堤、大興農耕本是當今聖上最掛念的兩件事,所以委派我們三人先到河南勘察水情。」

  「天子之命,我們何敢欺君,近幾日發生的事其中必有蹊蹺,我等必會查驗清楚,給大家一個公道。」

  「你說的輕巧!當官的哪一個不是這麼說話,你以為這麼說就能騙得了我們麼。!」

  不只是誰冒出這麼一句,一下子又激起了更大的憤怒,民眾的聲音一下子又高漲了起來。

  「諸位!」張若谷聲音陡然提高。

  「我們所做之事,介為利民利國,若是故意摻假、以次充好,我們的項上人頭也保不住,到時不必大家動手,當今聖上也會斬了我們。」

  「此事必定有人從中作梗,請大家相信我們,我們一定會讓真相大白。」

  「另外有壯丁傷亡、土地被毀者,先到衙門登記在冊,我去向朝廷申請賠償!」

  這話說的倒也在理,畢竟誰會有人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我現在就去上書皇上,報告這裡的情況。現在黃河汛期馬上就到,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加固河堤,待我起奏章完畢,我們就親自去巡查河堤!」

  「大家都散了吧!」石磊適時的勸解起來。

  一眾人這才堪堪離去,儘管大夥嘴裡還嘟囔些什麼,但好歹這場鬧劇算是結束了。

  「諸位,」張若谷轉過身來,「我這就啟奏皇上,之後我同大家一起去勘察各處修補河堤。」

  說罷張若谷轉身朝著內屋走去。

  一個時辰後,張若谷便拿著奏章出來了。

  將其交由一隊錦衣衛後,張若谷鄭重囑咐:


  「此事事關重大,務必儘快送往京城,不必層層上報,直接交由王承恩即可!」

  「屬下遵命!」

  說罷,一堆錦衣衛便飛身上馬,朝著京城方向飛奔而去。

  另一處泄洪閘的工地上,氣氛同樣緊張。

  「各位,五楠縣還有一處泄洪閘在進行實驗,我們即刻動身,去實地勘察一下!」

  自從五楠縣出事之後,陳子峰便立刻帶著兒子陳岩,馬不停蹄地趕到了這裡。

  兩刻鐘後,眾人來到另一處正在進行蓄水測試的工程,其規模甚至比之前出過事的還要大上幾分。

  有了前車之鑑,張若谷不敢有絲毫大意,他要親自檢查每一個環節,確保萬無一失。

  幾人抵達時,這裡的蓄水測試已經進行到了最關鍵的階段。

  奔騰的黃河水被引入新建的河道,灌入由巨石和水泥新築的蓄洪區。

  的水壓,衝擊著高達數丈的泄洪閘門,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爹,水位已經達到預定高度,閘門主體結構穩固,沒有發現滲漏和裂縫。」陳岩拿著一張圖紙,在閘口的各個觀測點來回奔走,仔細地記錄著各項數據。

  陳子峰站在大閘之上,雙手扶著冰冷的石制欄杆,視著閘門的每一個角落。

  他走遍了整個大閘,並不斷用手裡的鐵錘一處一處地敲擊著關鍵的承重結構,通過聲音來判斷內部是否堅固。

  「張大人,您看這主梁的設計。」陳子峰指著閘門上方那根由數根巨木拼接而成的橫樑,「此梁乃是核心,五楠縣的事故,就是因為主梁所用的木料有問題。這裡用的,都是我親自從南邊採買的上等鐵力木,並且用桐油浸泡過七七四十九天,按理說,絕不會再出問題。」

  張若谷也走了過去,他蹲下身,仔細地檢查著那些用來固定主梁的榫卯結構和鐵固件。

  「陳大人做事,向來是穩妥的。」張若谷站起身,點了點頭,「從設計和用料上看,確實是無懈可擊。只是......」

  他沉吟了片刻,眉頭微皺:「只是這水流的衝擊力,似乎比我們預估的要大上幾分。你看那邊的渦流,很不尋常。」

  陳子峰和陳岩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靠近閘門底部的一處區域,水流形成了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漩渦,不斷地衝擊著閘門的基座。

  「我去看看。」陳岩說著,便毫不猶豫地沿著大閘側面的石階,朝著下方走去。

  「岩兒,小心!」陳子峰在後面喊道。

  「爹,放心!」

  陳岩的身手很矯健,很快就下到了靠近水面的平台上。他探出身子,想要更清楚地觀察水流對基座的影響。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只聽「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從大閘的底部傳來!

  緊接著,是如同山崩地裂般的轟鳴!

  「不好!快退!」張若谷臉色大變,他一把拉住還愣在原地的陳子峰,轉身就往岸邊的方向跑。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那座看似堅不可摧的巨大泄洪閘從中間轟然斷裂!

  河水在這一刻掙脫了所有的束縛,化作了一頭咆哮的洪荒巨獸沖向下游。

  巨大的水流瞬間就吞噬了陳岩所在平台,他連一聲呼救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捲入了渾濁的洪流之中。

  「岩兒!」

  陳子峰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他掙脫開張若谷的手,想也不想就要往回沖。

  可那奔涌的洪水,已經衝上了大閘,巨大的衝擊力將他和張若谷腳下的石板瞬間掀飛。

  兩人如同暴風雨中的落葉,被狠狠地拋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水中,隨即也被那狂暴的水流徹底吞噬。

  整個世界,仿佛在這一刻都被洪水的咆哮聲所占據。

  岸邊的士兵和民夫們被眼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他們驚恐地尖叫著,四散奔逃。

  萬幸的是,這處泄洪閘的下游並沒有村莊和營地,只有大片的荒灘。但即便是這樣,那奔涌的洪水也造成了巨大的破壞,將沿途的一切都夷為平地。

  不知過了多久,水位終於開始緩緩下降。

  岸邊的士兵們這才壯著膽子,開始沿著河岸搜尋失蹤的三位大人。


  最終,他們在下游的一處淺灘上,找到了已經昏迷不醒的陳子峰和宋應星。

  兩人渾身是傷,被河水泡得臉色慘白,嘴唇發紫。

  而在他們不遠處,同樣昏迷的陳岩被一棵倒下的大樹卡住,這才沒有被沖走。

  三人雖然僥倖撿回了一條命,但情況卻不容樂觀。

  回到縣衙後,三人就同時陷入了高燒之中,渾身滾燙,神志不清,嘴裡不停地念叨著胡話,任憑城裡最好的大夫用盡了各種法子,也絲毫不見好轉。

  一時間,整個河南的清田治水事宜,陷入了群龍無首的癱瘓狀態。

  ......

  消息不知怎地傳到了京城某處。

  成國公府,密室。

  朱純臣手裡捏著一張小小的紙條,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老朱,怎麼樣了?」一旁的定國公徐允禎湊了過來,臉上滿是緊張和期待。

  「成了。」朱純臣將信紙湊到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張若谷和陳子峰父子,三個都廢了。」

  「那泄洪閘......」

  「自然是我們的人動的手腳。」朱純臣冷笑一聲,「我早就買通了幾個負責運輸木材的商人,讓他們在關鍵的主樑上做了手腳。表面上看起來天衣無縫,但只要水壓一上來,必定斷裂。神不知,鬼不覺。」

  「高!實在是高啊!」徐允禎佩服得五體投地。

  「光是這樣,還不夠。」朱純臣的眼中閃過一絲毒辣,「我已派人,在京城內外散播消息。」

  「張若谷與陳子峰父子,名為治河,實為貪腐。三人將朝廷撥下去的修河款項私吞大半,這才導致了河堤潰決,泄洪閘斷裂,死了數十條人命!」

  「這能行嗎?」

  「怎麼不行?」朱純臣冷哼道,「百姓愚昧,他們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現在死了人,又出了這麼大的亂子,總得有人來背這個黑鍋。我們把這盆髒水潑到他們身上,誰會懷疑?」

  「到時候,民怨沸騰,群情激憤。皇帝就算再護著他們,也得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的朝會之上。

  就在趙宸還在為河南的奏報而心煩意亂之時,一個御史便站了出來,手捧奏章,高聲彈劾。

  「臣,都察院監察御史,孫傳庭,有本啟奏!」

  趙宸的眼皮猛地一跳。

  「臣,彈劾清田使張若谷、科學院大學士宋應星、河上縣知縣陳子峰!」

  「此三人,身為朝廷命官,食君之祿,卻不思為國分憂,反倒中飽私囊,貪腐無度!他們以清田治水為名,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將朝廷下撥的百萬兩修河款項盡數私吞,致使河南河堤工程形同虛設,偷工減料,最終釀成潰堤慘案,數百無辜百姓葬身魚腹,數萬災民流離失所!」

  「此三人,名為朝廷棟樑,實為國之蛀蟲!視人命如草芥,置國法於不顧!其罪當誅!」

  「臣懇請陛下,立刻將此三賊押解回京,明正典刑,以平民憤,以正國法!」

  孫傳庭的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顆巨石,激起了千層浪。

  整個奉天殿,瞬間就炸開了鍋。

  一些與成國公一派的官員,立刻出列附和。

  「臣附議!此等國賊,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請陛下聖裁!」

  趙宸坐在龍椅上,面沉如水。

  看著下面那些慷慨陳詞、義憤填膺的官員,趙宸當然不信。

  張若谷是什麼樣的人,他比誰都清楚。

  這分明就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栽贓陷害。

  就在這時,王承恩捧著一份加急奏報,快步走上前來。

  「陛下,河南加急。」

  趙宸接過奏報,緩緩展開。

  這正是張若谷派人送回來的奏章。

  奏章里,張若谷詳細地敘述了泄洪閘斷裂的經過,而所有的線索,都隱隱指向了京城的勛貴集團。

  「砰!」

  趙宸猛地一拍龍椅扶手,霍然起身。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從他的胸中噴涌而出。

  「好......好得很......」

  趙宸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一幫只會構陷忠良、顛倒黑白的國賊!」

  他將手中的奏報狠狠地摔在地上。

  「朕要親自去河南看看!」

  「朕要看看,是誰,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這種喪盡天良的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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