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半個月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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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北,大順軍帥府。

  校場之上,數萬名新入伍的士兵正在進行著操練。

  這多是宋獻策、李岩他們從周邊半恐嚇、半招募強行征來的壯丁,這些新兵們的動作稀稀拉拉,十分消極,但卻是敢怒不敢言。

  連續兩次大敗的陰影始終揮散不去,始終壓在這支軍隊的頭頂,昔日那股席捲天下的氣焰早已蕩然無存。

  帥帳之內,氣氛比帳外還要凝重。

  李自成獨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沙盤前,目光死死地盯著武昌城久久不語。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雖然答應了張獻忠的條件,但李自成並不會心甘情願地去當那隻被推到陣前的獵犬。

  「闖王。」

  宋獻策與李岩一同步入帳中,對著李自成的背影躬身行禮。

  「糧草、軍械都整備得如何了?」李自成沒有回頭,聲音沙啞。

  「回闖王,」宋獻策上前一步,回道,「新募的三萬士卒已基本完成整訓,但戰力堪憂。軍械方面,經過連番大戰,損耗巨大,如今只能勉強湊齊十萬人的裝備。至於糧草……我軍從河北各處徵集,也只夠全軍一月之用。若要南下遠征,實是捉襟見肘。」

  李自成緩緩轉過身,臉上看不出喜怒。

  「張獻忠的糧草,還沒到嗎?」

  宋獻策搖了搖頭:「按約定,今日便該到了。只是……」

  他的話還未說完,帳外,一名親兵快步走入。

  「報——!」

  「闖王!大西國使臣汪兆麟,已率運糧隊至營外!」

  帳內眾人精神一振。

  李自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他沉聲道:「讓他進來。我倒要看看,我那位好『盟友』,給我送來了什麼好東西。」

  ……

  片刻之後,汪兆麟在一眾大順軍將領冰冷的注視下,春風滿面地走進了帥帳。他並未像尋常使者那般謙卑,反而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姿態,對著主位上的李自成拱了拱手。

  「汪兆麟,奉我大西王之命,前來拜見闖王。我家陛下聽聞闖王即將出征,特命下官押送糧草十萬石,以助闖王一臂之力。」

  「十萬石?」劉宗敏在一旁瓮聲瓮氣地說道,「夠我們十五萬大軍吃幾天的?」

  汪兆麟微微一笑,並不理會劉宗敏的挑釁,只是看著李自成:「闖王,路途遙遠,山道崎嶇,能將這十萬石糧草安然送到,已是下官與眾將士日夜兼程之功。還望闖王體諒。」

  李自成面無表情,只是揮了揮手:「有勞汪大使了。來人,驗糧。」

  兩名大順軍的軍需官立刻領命而出。

  汪兆麟臉上的笑容不變,似乎對自己的糧草充滿了信心。

  然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那兩名軍需官便臉色鐵青地跑了回來。其中一人手中還捧著一把從糧袋中取出的米糧。

  「闖……闖王!」那軍需官的聲音都在發顫,他將手中的米糧呈到李自成面前,「您……您請看!」

  李自成低頭看去,瞳孔猛地一縮。

  那捧米糧,根本不能稱之為米糧。其中半數以上都是已經霉變、發黑的陳米,更可惡的是,裡面還摻雜了大量的沙土和石子。這種東西,別說是給上陣殺敵的士兵吃,就是餵給豬狗,恐怕都會被嫌棄。

  「砰!」

  劉宗敏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指著汪兆麟的鼻子破口大罵:「姓汪的!你他娘的欺人太甚!這就是你們張獻忠的『誠意』?拿這種豬食來糊弄我們?!」

  帳內的大順軍將領們也是群情激憤,個個怒目而視,腰間的刀柄被握得咯吱作響。

  汪兆麟卻絲毫不懼,他臉上的笑容甚至都沒有變過。

  「劉將軍息怒。」他慢條斯理地說道,「兵荒馬亂的,能湊出糧食已是不易。些許瑕疵,在所難免。想必以闖王的雄才大略,定不會因此等小事,而傷了你我兩家之和氣吧?」

  他這番話,看似是在勸解,實則充滿了威脅與輕蔑。他就是在告訴李自成:東西就是這個東西,你愛要不要。反正,你現在離了我們,就是死路一條。

  「你……」劉宗敏氣得就要拔刀。

  「宗敏,住手!」

  李自成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冰冷,讓整個帥帳的溫度都仿佛降了幾分。

  所有人都看向他,只見他緩緩地站起身,一步步地走到汪兆麟面前。他沒有看那些發霉的米糧,只是靜靜地看著汪兆麟的眼睛。

  帳內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許久,李自成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絲笑容。

  「汪大使說的是。」他說道,「些許瑕疵,在所難免。能有這十萬石糧草,朕,已經很感激大西王了。」

  他轉過身,對著帳下眾將,沉聲道:「都坐下!汪大使是我大順的貴客,誰敢無禮,軍法處置!」

  劉宗敏等人雖然心中憤懣不平,但見李自成發了話,也只能強壓下怒火,悻悻地坐了回去。

  「汪大使遠來辛苦,」李自成重新坐回主位,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發生過,「朕已備下薄酒,為你接風洗塵。」

  汪兆麟看著眼前這個能將如此奇恥大辱硬生生咽下去的李自成,眼中第一次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但他很快便恢復了常態,笑著應承下來。

  ……

  一場虛偽而壓抑的宴會,草草結束。

  當晚,帥帳之內,只剩下李自成、宋獻策和李岩三人。

  帳內的氣氛,比白日裡更加冰冷。

  「闖王!為何要忍?那張獻忠分明是把我們當要飯的打發!此辱不報,我等有何顏面統領三軍!」劉宗敏在宴後便被李自成打發走了,但他的怒火,代表了所有大順軍將領的心聲。

  李自成沒有回答,他只是將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若不忍,又能如何?」他緩緩開口,聲音中充滿了疲憊與無奈,「當場殺了他?然後與張獻忠徹底決裂?我們現在,有這個資本嗎?」

  帳內一片沉默。

  「張獻忠送來的,不是糧草。」李自成看著空空如也的茶杯,自嘲地說道,「是枷鎖。他用這十萬石豬食,給我們套上了一道枷鎖。他就是要告訴我們,從今往後,我們的糧草,我們的命脈,都握在他的手裡。他要我們去打武昌,我們就必須去打。他要我們去死,我們就必須去死。」

  「闖王……」李岩的聲音有些艱澀,「難道,我們真的要任他擺布?」

  「擺布?」李自成的眼中,突然迸發出一股駭人的精光,「他想擺布我李自成,還沒那麼容易!」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沙盤前。

  「他要我們去攻打武昌,好,我們去!他要我們去消耗實力,好,我們也去!但是,怎麼打,打到什麼程度,由我們自己說了算!」

  他拿起代表大順軍的令旗,在沙盤上重重一點。

  「傳我密令!」

  「明日,全軍開拔,向武昌進發。但是,行軍速度要慢!每日只行三十里,安營紮寨,務必穩妥。我要讓汪兆麟這個監軍,看得清清楚楚,我們是在『盡力』而為。」

  「抵達武昌城下之後,」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依舊是老規矩。以騷擾為主,絕不與守軍主力硬拼!每日派一萬兵馬,輪番上前挑戰,只用弓箭火器,一沾即走。我要讓武昌的城牆,天天聽到喊殺聲,但就是看不到一具我大順軍的屍體。」

  「闖王,如此一來,汪兆麟那邊,恐怕不好交代。」宋獻策提醒道。

  「交代?我自有交代。」李自成的臉上露出一絲冷酷的笑容,「我會告訴他,我軍新敗,士氣不振,需用此法,慢慢消磨守軍的銳氣,尋找戰機。他若不信,便讓他自己帶兵去攻好了。」

  「此計,名為『疲敵』。我要讓城裡的守軍,日夜不得安寧,精神緊繃。我要讓他們把所有的箭矢,所有的滾木礌石,都浪費在我們這些不痛不癢的騷擾上。」

  「同時,」他看向李岩,「我要你,親率我軍所有騎兵,徹底封鎖武昌城西面與外界的一切聯繫!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挖壕溝也好,設鹿角也罷,我絕不允許徐勇的一兵一卒,與城內的守軍,有任何接觸!」

  「闖王是想……隔岸觀火?」李岩瞬間明白了李自成的意圖。

  「不。」李自成搖了搖頭,「我不是要觀火,我是要拱火!」

  「徐勇和城裡的馬進忠,本就是死敵。如今,我大軍壓境,他們雙方必然會更加猜忌。徐勇想等我們和守軍兩敗俱傷,馬進忠也怕我們和徐勇真的聯手。我要做的,就是把這潭水,攪得更混!」

  「我會派人,偽裝成徐勇的信使,向城內射勸降信。我也會派人,偽裝成城內守軍的逃兵,去向徐勇『告密』,說馬進忠準備與我軍決一死戰。我要讓他們雙方,都摸不清對方的底細,讓他們在猜忌和恐懼中,互相消耗。」

  「張獻忠想拿我們當刀,去捅武昌。那我們就順著他的意思,把這把刀,舉起來。但是,這把刀最終要捅向誰,什麼時候捅,捅多深,由我李自成說了算!」

  「他要我們當棋子,我們就偏要跳出棋盤,當那個攪局的人!」

  一番話說完,帳內的陰霾一掃而空。宋獻策和李岩看著眼前這個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智謀的闖王,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們知道,那個曾經戰無不勝的李自成,或許真的要回來了。只不過,這一次,他手中最鋒利的武器,不再是勇猛,而是隱忍與陰謀。

  「傳令下去,」李自成最後說道,聲音恢復了平靜。

  「三日後,全軍開拔。」

  「目標,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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