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你要明的是什麼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37章 你要明的是什麼德?

  愛情是個永恆的主題。

  萬先生在黑板上寫下那兩個字後,教室里安靜了片刻,隨即是紙張翻動和鋼筆拔蓋的聲響。

  學員們沉吟片刻,也都開始了自己的創作。

  愛情嘛!

  有人寫散文、有人寫長詩,但絕大多數肯定還是寫了小說。

  對於這些已經成名的作家來說,小說才是他們最熟悉的武器。

  蔣子龍寫的是一對在工廠改革中分道揚鑣的夫妻。

  丈夫是銳意進取的車間主任,妻子是堅守傳統工藝的老技術員。

  改革撕裂的不僅是生產線,還有曾經相愛的兩顆心。

  王安亦本就是以細膩情感描寫聞名。

  這次她提前寫出了後來收錄在《流逝》中的一篇《雨,沙沙沙》的姊妹篇《風,輕輕吹》。

  寫一個上海弄堂女孩在得知初戀男友要出國留學後的那個下午,她如何一遍遍擦拭兩人常去的那家咖啡館的玻璃窗—其實她不在那兒工作,只是路過時,看見窗上有灰塵,就忍不住伸手去擦。

  擦著擦著,眼淚就下來了,和著灰塵,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痕跡。

  葉文玲寫了《晚霞中的少女》,這也是他擅長的領域。

  江南水鄉背景下女性命運的細膩描墓。

  一個在絲綢廠工作的女孩,愛上了來廠里體驗生活的畫家。

  畫家為她畫了十二幅肖像,從清晨到日暮,然後帶著畫走了,說要開個展。

  女孩等啊等,等到廠里的絲綢從暢銷到滯銷,等到自己從少女變成老姑娘,那畫展始終沒有消息。

  最後她在舊貨市場的地攤上,看見了其中一幅—一標價五塊錢。

  喬蘊原本1982年出爐的《爭愛》也被許成軍這個小蝴蝶提前煽動翅膀誕生了。

  寫的是豫北農村,兩兄弟同時愛上一個寡婦。

  不是俗套的爭風吃醋,而是默默地、較勁似的對她好。

  今天大哥幫她挑了水,明天弟弟就一定把她家漏雨的屋頂補上;大哥送她一袋白面,弟弟就咬牙買來她孩子需要的文具。

  寡婦誰都不選,只是哭。

  最後大哥去了煤礦,弟弟參了軍,走前夜,三人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坐了一宿,一句話沒說。

  引起大家的高度評價。

  「安亦,你這《風,輕輕吹》很有感覺嘛!

  蔣子龍看完王安亦的手稿,抬頭說道,「那種欲說還休的勁頭,抓得太准了。原型是誰?」

  王安亦臉微紅,輕聲道:「沒誰————就是聽上海弄堂里的阿姨們聊天,聽來的片段。」

  「嘿,我覺得不會是咱班裡的某個同學吧!」

  「不是吧,老古,又搞這麼苦大仇深!」

  葉欣翻著顧化的稿子,咂咂嘴,「胡玉音又被拉去了?秦書田又挨打了?你就不能讓他們過幾天安生日子?」

  顧化推了推眼鏡,認真道:「那個年代,安生日子本身就是奢侈品。他們的愛情,恰恰是在最不安生的地方長出來的。」

  「可這也太苦了,」

  朱琳插話,「讀者看了得多壓抑啊!」

  「生活本來就是苦的,」

  顧化平靜地說,「但這裡長出來的東西,才最結實。」

  教室里一點一點開始熱鬧起來,像剛考完試的語文考場。

  大家互相傳閱稿子,低聲討論,偶爾爆發出笑聲或嘆息。

  有人點了煙,煙霧在午後的陽光里緩緩上升。

  許成軍寫的算是慢的。

  他構思了許久,在人物的邏輯和愛恨交織的情感中反覆推敲。

  愛情死了?

  死的是美禾的良知,死的是國棟的青春,更死的是在時代碾壓下普通人那點卑微的、掙扎的、卻又真實存在的溫情。

  結局是開放的,留給讀者自己想像。

  美禾那一刀之後,國棟是生是死?她肚子裡的孩子終究沒有保住,那她今後怎麼辦?


  連亭會不會知道這一切?

  不知道。

  許成軍故意沒寫。

  生活本身就沒有明確的結局。

  看著許成軍寫完了,一直關注他的張康康立馬搶過來。

  她坐在許成軍斜對面,整個下午餘光都在瞟他寫字的速度。

  不是說喜歡的那種偷瞄,而是競爭。

  憑什麼他21歲就這麼出名呢?

  嘛時候是黑省第一啊!康康!

  「寫完了?我們看看唄!」

  她眼睛亮晶晶的,「字不錯嘛!大作家!」

  許成軍也不惱,笑著把稿子遞過去:「來而不往非禮也,你的也給我看看。」

  張康康也是許成軍前世比較喜歡的東北作家之一,她的《北極光》《隱形伴侶》讓當年的許成軍也是為之痴狂。

  張康康豪爽地把她的作品扔給了許成軍,而許成軍的作品也被一幫人圍攏傳閱。

  張康康寫的是《雪原上的達子香》,闖關東背景下的愛情悲歌。

  女主人公是跟著父輩從山東闖到關東的姑娘,愛上了當地鄂倫春族的獵手。

  語言不通,習俗不同,但就是愛上了一愛他在雪原上追蹤獵物的矯健身影,愛他吹奏口弦琴時眼裡的憂傷,愛他悄悄放在她窗口的、還帶著體溫的貂皮。

  然而兩族宿怨未消,父兄堅決反對。

  最後獵手為了救被困暴風雪的姑娘的父親,凍死在雪原上。

  姑娘找到他時,他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支達子香。

  那是東北最早報春的花,意味著冬天終於過去了,雖然他已看不到春天。

  在大半個下午寫出這樣的作品,已經難能可貴。

  張康康的文字有種白山黑水孕育出的開闊與硬朗,但硬朗底下,是細膩如繡花針般的情感描摹。

  許成軍看完,眼眶有點濕潤。

  每一個成名作家手底下都是有點東西的。

  不能小看天下人啊!

  再看看張康康,發現她已經是淚流滿面。

  旁邊圍著的幾個學員也是一臉凝重。

  癌症、殺人、頂罪、小三、流產、火災、電梯事故————

  這些狗血劇情,在後世可能已經爛大街,但是在這個80年代確實極具戲劇張力,給這個年代的作家們很大的震撼。

  尤其許成軍寫得極其冷靜,幾乎是一種外科醫生般的解剖。

  沒有煽情,沒有道德評判,只是把傷口剖開,讓讀者看裡面的潰爛與掙扎。

  良久,張康康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你可真是太心狠了成軍。最後那刀————美禾刺出去的那刀,真的升華了這篇故事。所以國棟最後死了麼?」

  「我也不知道。」

  許成軍老實說,「也許死了,也許沒死。但重要的是,在美禾刺出那一刀的時候,有些東西已經死了。」

  葉文玲跟著點頭:「比如她對他最後那點贖罪的幻想,比如他對她最後那點報復的快感。活下來的,只是兩個傷痕累累的人,和一段無法癒合的過去。」

  王安亦也淚眼婆娑,聲音輕輕地說:「我覺得最殘忍的不是那些戲劇性的衝突,而是那些日常的細節,國棟數錢的樣子,美禾熬保胎藥時手抖的樣子,連亭在醫院走廊上說我選我女兒」時的疲憊————這些細小的、真實的瞬間。」

  倆人的評論瞬間引爆了全班的氛圍。

  作為現在班裡名氣最大的許成軍,他的作品大家也是好奇的緊,尤其是一篇幾個小時創作的作品竟然弄哭了好幾個人。

  兩萬多字,大家都是成熟的作家,閱讀能力很強,許成軍的字又很好辨認。

  全班傳閱也就花了兩個來小時。

  簌簌地聲音不斷傳來。

  竊竊私語聲漸漸響起。

  太特麼痛了!

  真特麼彆扭!

  什麼狗屁愛情死了!死哪了!

  哦,人死了。

  狗日的許成軍!


  好在大夥都是成熟的作家,討論得焦點不在作品的情感上,還在藝術形式的表達上。

  「靠,成軍,你這個結尾什麼意思?」

  漠沈第一個嚷起來,「前面寫實寫得好好的,最後突然來個西方導演評獎」的片段?太跳脫了吧!感覺像電影劇本的結尾!」

  「我反而覺得這個處理很有深意,」

  陳石序推了推眼鏡,「前面是東方語境下的個體悲劇,最後突然拉到西方視角下的觀賞」與評價」。這是一種解構—你們看,查理說什麼?這是在諷刺西方對東方敘事的某種期待和消費。」

  「但這樣會不會削弱故事本身的力量?」

  葉文玲皺眉,「我覺得前面美禾和國棟的故事已經足夠完整,加上這個尾巴,有點畫蛇添足。」

  「我倒不覺得,」

  蔣子龍抽著煙,緩緩說,「這個結尾把個體的悲劇上升到了文化對話的層面。我們寫苦難,寫悲劇,到底是為了什麼?是為了真實地記錄我們的時代和人性,還是為了迎合某種他者」的想像,去刻意展示醜陋」以獲得認可?」

  「成軍這是在提醒我們——作家要有自覺。」

  「確實是很新奇的寫法。」

  「新奇在哪?」

  」

  」

  喬蘊操著濃重的河南口音:「要我說,你這哪是愛情死了?是愛情從來沒死過,但活得跟死了差不多!

  美禾對國棟有愛嗎?

  有愧疚,有責任,有執念,但還有當初那種純粹的愛嗎?國棟對美禾呢?有恨,有不甘,有報復,但恨底下,是不是還有愛?

  不然他為什麼推開她?為什麼最後抱住她?

  這倆人啊,是被命運、被自己的選擇搞成了這樣,愛沒死,但被壓變形了,變成了一種互相折磨的東西。」

  這話說得深刻,大家都安靜下來。

  顧化點點頭:「老喬說到點子上了。」

  「愛情沒死,只是異化了。

  在特定的歷史條件和社會壓力下,愛情會變成各種奇怪的東西,變成贖罪,變成報復,變成習慣,變成執念。

  但它的內核,那個讓人牽掛、讓人痛苦、讓人即使互相傷害也無法徹底割捨的東西,還在。」

  「成軍,每次寫的東西,都是挺新奇的。」

  許成軍聽著周圍的聲音。

  愛情死了嗎?

  也許沒有。

  它只是換了一種形式,繼續活在這些關於它的書寫、討論和爭辯中。

  活在美禾和國棟的互相折磨里,活在胡玉音和秦書田的相濡以沫里,活在雪原上那支凍僵的手握著的達子香里,活在弄堂女孩擦拭的玻璃窗上的淚痕里。

  它艱難地、扭曲地、頑強地活著。

  許成軍收起自己的稿紙,那上面《愛情死了》四個字,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詩:「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

  但現實中的愛,往往充滿嫉妒、自誇、張狂,充滿忍耐背後的怨恨,恩慈底下的計算。

  可那還是愛。

  或者說,那是愛在人間必然要沾染的灰塵。

  嗯,這是他這一刻他的想法。

  萬先生不知道何時走到人群中間,拿起許成軍的《愛情之死》讀了起了,周圍人的議論聲漸熄。

  他的眉頭從一開始的舒展,到後來越皺越深。

  許成軍看著萬先生的表情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荒謬!

  這特麼跟被高中班主任盯上似的。

  良久,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你們的作品,我還沒看完,但是很多人寫的給我很深的印象,應該說每個時代對於愛情的理解都是有卻別的,百花齊放才是春,我就不多說了。」

  「許成軍這篇《愛情死了》,寫得好。」

  老先生緩緩說道,「好在哪裡?好在他沒有簡單地把悲劇歸咎於某個壞人、


  某個錯誤,而是寫出了系統性、結構性的困境。」

  「美禾的怯懦,國棟的怨恨,連亭的無奈,都不是個人的道德缺陷,而是一個扭曲的時代打在普通人身上的烙印。他們的愛情一如果那還能叫愛情的話—一是在這種扭曲里艱難生長的畸形之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學員:「但我要提醒大家,也是提醒成軍。我們在書寫苦難和悲劇時,要警惕兩種傾向。」

  「一種是沉溺於苦難本身,把苦難美學化、浪漫化;另一種是迎合外部視角,把苦難當作奇觀來展示。

  真正的現實主義,應該是懷著對人的深刻同情,去理解苦難的根源,同時相信人即使在最深的黑暗中,也保有那一點光。」

  他看向許成軍:「你結尾那個片段,用意是好的,提醒我們保持自覺。

  但要注意分寸,不要讓諷刺壓倒敘事,不要讓理念壓倒人物。

  美禾和國棟的故事本身已經足夠有力,讀者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會自己思考。」

  許成軍肅然點頭:「謝謝先生指點,我明白了。」

  萬先生笑了笑,又看向其他學員:「今天的創作和討論都很好。愛情是個永恆的主題,因為它直指人心最深處的東西一渴望連接,害怕孤獨,追求完整。

  但愛情從來不是孤立的,它總是在具體的歷史、社會、文化語境中展開。

  你們今天的作品,從農村到工廠,從弄堂到雪原,從嗶嗶到改革————

  很好,這才是中國文學的豐富性。」

  他拍了拍手:「好了,今天的課就到這兒。作品自己留好,願意修改的繼續修改,不願意的,就當是一次練筆。記住,寫作是一輩子的事,不急在這一時。」

  學員們陸續起身,收拾紙筆。

  萬先生卻突然向許成軍指了指外面。

  他悄悄的跟上。

  蔣子龍的眼睛掃了過去,嘆了口氣。

  萬門大弟子。

  他可太熟悉這套路了。

  老先生哪都好,就是那嘴啊!

  太狠了!

  萬先生叫他去的是走廊盡頭那間堆放舊教具的小屋。

  推開門,灰塵在斜射的陽光里浮動。

  萬先生沒開燈,就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

  許成軍關上門,「吱呀」一聲,屋裡更靜了。

  「坐。」

  萬先生指了指牆角一張缺腿的木凳。

  許成軍坐下,手放在膝蓋上,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小學教室里被老師叫到辦公室的情景。

  那種混雜著緊張、不安和隱約不服的心情。

  我特麼兩輩子快五十多了。

  哦,對面的七十啊!

  那沒事了~

  萬先生轉過身,窗外的光給他花白的頭髮鍍上一層銀色。

  他的表情很嚴肅,不是課堂上那種溫和的睿智,而是一種近乎沉重的認真。

  「成軍。」

  「我剛在誇你吧?

  許成軍一愣,難道是有隱喻!?

  「啊,是吧——」

  「那你別當回事。」

  「——」

  許成軍看他不像開玩笑,也正色。

  萬先生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分量,「我接下來的話可能有些重,你可以聽,可以不聽,但我得說。」

  許成軍坐直了身子:「先生您說,我聽著。」

  萬先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緩緩道:「我看過你的《穀倉》《紅綢》《希望的信匣子》。我覺得這些作品骨子裡帶著的,是對社會、對時代轉型的深刻凝視與回應。它們回答了這個時代最迫切的叩問。」

  他頓了頓,繼續說:「《紅綢》好,好在它回答了自衛反擊戰前後,一個民族如何面對戰爭的創傷與榮光,個體的犧牲如何在集體記憶中找到位置。

  《希望的信匣子》也好,好在讓這個時代迷茫的青年直到如何在歷史斷裂處找到精神的錨點,回答了信仰重建的時代之問。


  《穀倉》是你的第一篇中篇,寫的是農村改革初期,土地的重新分配如何牽動幾代人的命運,回答的是分田到戶」背後那個更大的問題一農民與土地的關係究竟該如何定義?」

  許成軍靜靜地聽著,心跳有些快。

  他有些知道了這位先生想要說點什麼。

  「甚至你的《試衣鏡》,」

  萬先生的聲音更沉了,「也能看出春蘭這樣的個體在時代浪潮中個人的異化與掙扎—一面破碎的鏡子,照見的不僅是一個女工的臉,更是商品經濟浪潮初起時,普通人價值觀念的劇烈震盪。以小見大,見微知著。」

  老人向前走了兩步,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可成軍,你是有天賦的,有能力洞察這個時代最核心的脈動。所以我問你一—」

  他直視著許成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寫作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許成軍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反映現實,回答時代之問。」

  「是啊,」

  萬先生的聲音里忽然帶了嘆息,「你明明知道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一是《愛情死了》的手稿,不知何時被他折起來帶走了。

  老人展開稿紙。

  「那這篇《愛情死了》,能反映什麼呢?」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許成軍心上,「是劇情的精巧設計吸引眼球?

  是狗血橋段的堆疊製造刺激?還是對人性陰暗面的獵奇展示?」

  許成軍張了張嘴,想辯解,他想說,反應人性——愛情——現實——

  以及西方意識形態的滲透。

  但卻說不出話。

  萬先生把稿紙放在旁邊的舊課桌上,發出輕微的「啪」聲。

  「《大學》開篇就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寫作之道,何嘗不是如此?你要明」的是什麼德」?你要親」的又是什麼民」?」

  老人的眼神銳利起來,「《中庸》里講: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好的文學,也該有這種中和」的力量—一不是迴避矛盾,而是在深刻的矛盾中,仍能指向某種平衡與生長。」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風聲都能聽見。

  「勿忘初心啊,成軍。」

  這五個字,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刻在空氣里。

  「這些話,想來巴不會對你說一他太溫和,總鼓勵後輩。矛盾也不會對你說一一他太忙,顧不過來。別人也不會說,很多人說這話,你聽不進,因為你現在太炙手可熱了。」

  萬先生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所以我今天願意做這個惡人。你年少成名,佳作迭出,誰都會恭維你,讚賞你。

  即使這篇《愛情死了》,依然會讓你贏得很多人的讚譽—我也說了,確實寫得好,技巧純熟,情感濃烈,戲劇張力干足。」

  他走到許成軍面前,彎下腰,目光平視著這個年輕人:「但我們這些老傢伙,盼的不是這個。

  我們盼的是你這個我們眼中文學的希望」,能夠寫出更多回答時代之問的作品,而非沉溺於技巧的炫示、情節的奇詭,或者對人性陰暗面的過度開掘卻忘了開掘之後要照亮什麼。

  我們現在是第一次見,但其實我早就了解你,看過你的作品,也了解你的生平。

  巴珍誇你、矛盾誇你、現在馮、周、章也在誇你,他們都在誇你。」

  許成軍覺得喉嚨發緊。

  想說什麼,卻又什麼說不出來。

  他慌了。

  因為萬先生說的都是真的。

  刺穿了他一些飄在雲層上的東西。

  萬先生直起身,望向窗外。

  遠處是京城灰濛濛的天空,和更遠處隱約的西山輪廓。

  「《論語》里,子貢問孔子: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孔子說: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老人轉過身,眼神深邃,「寫作也是一種施」。你把什麼樣的世界施」與讀者?是只有黑暗沒有光的深淵,還是縱然黑暗卻仍有微光的真實人間?成軍,你要想清楚。」

  他拍了拍許成軍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許成軍整個人震了震。


  「回去吧。好好想想。」

  許成軍走出小屋時,腳步有些虛浮。

  走廊很長,老式的木地板踩上去發出空洞的迴響。

  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斜方塊,灰塵在光柱里跳舞O

  他確實飄了。

  .

  這個念頭突然刺破了他這些日子以來隱隱約約的不安。

  沉溺於《試衣鏡》《紅綢》這些作品取得的成績,沉溺於隨手扔出的靈感就能震撼一群人的快感,沉溺於那種被追捧、被注目、被當作「天才」的虛榮里。

  他前世也不過是個稍微大點的普通人。

  讀過些書,寫過些字,在省直混了個小職位,見過些世面,受過些恭維,但骨子裡還是普通人。

  穿越而來,帶著先知先覺的優勢,帶著後世積累的審美和技巧。

  在這個文學剛剛解凍的年代,他確實像開了掛。

  可掛開久了,人就容易忘了自己原本的重量。

  如果沒有萬先生今天的提醒,他下一篇作品會是什麼呢?

  繼續文青式的傷春悲秋?

  搞點超前時代的科幻設定?

  還是更精巧、更黑暗、更刺激眼球卻離這個時代真正的脈搏越來越遠的「傑作」?

  他「嗤」地一聲笑出來,笑聲在空蕩的走廊里顯得突兀而苦澀。

  多諷刺啊。

  他在台上說「要讓世界側耳傾聽東方的轟鳴」,可現在聽來,那轟鳴聲里有多少是真正的時代之音,有多少只是技巧嫻熟的回聲?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喃喃自語,忽然想起這個成語。

  現在的他,看著勢大,作品一篇接一篇,讚譽蜂擁而至,可不就像那隻百足之蟲?

  靠著技巧和先知,還能動彈很久,可內核呢?

  那個最初驅使他寫作的、想要理解這個時代並為之發聲的衝動,還在嗎?

  時代之問————

  他對這個時代,真的了解嗎?

  他了解1980年的中國嗎他寫過農村,但那是記憶里的農村;他寫過青年,但那是經過文學濾鏡的青年。

  如果不了解,他該怎麼辦?

  許成軍停在走廊中間,陽光照在他半邊臉上,暖的,另外半邊在陰影里,冷的。

  他有些茫然。

  回到多功能教室時,裡面的人聲像潮水般湧來,又在看見他臉色的瞬間迅速退去。

  許成軍站在門口,看見二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

  那些自光里有好奇,有關切,有疑惑,也有隱約的幸災樂禍。

  文人相輕,自古皆然,即便是這些已經成名的作家,也難免有些微妙的心思O

  他扯了扯嘴角,想擠出個笑容,沒成功。

  「咋了成軍?」

  蔣子龍第一個站起來,「萬先生說你啥了?臉白成這樣。」

  許成軍搖搖頭,走到自己的座位前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就一個筆記本,一支鋼筆。

  漠沈捅了捅旁邊的甄憑奧:「寫這樣的東西都得挨罵?萬先生現在標準太高了吧?那咱這些寫得不如他的,不得直接扔出去?」

  甄憑奧沒接話,只是深深看了許城軍一眼。

  王安亦走過來,輕聲問:「沒事吧?」

  「沒事,」

  許成軍終於能說出話了,聲音有點啞。

  張康康也湊過來,她性格直爽,直接問:「萬先生批評《愛情死了》了?我覺得寫得挺好的啊!他怎麼說?」

  「他說————」

  許成軍頓了頓,「他說我該寫點更重要的東西。」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各種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是壓低了的議論。

  「更重要的?這還不重要?愛情不是永恆主題嗎?」

  「可能萬先生覺得該寫改革,寫國家大事吧————」


  「可文學不就是寫人的嗎?寫人的情感不就是最重要的?」

  許成軍沒再聽。

  走出教室時,他聽見身後傳來萬先生的聲音。

  老人不知何時也回來了,正在回答學員們的疑問。

  「我不是說愛情不重要,」

  萬先生的聲音溫和而堅定,「我是說,當你有能力觸及更廣闊的天地時,不要滿足於只挖一口深井—即使那口井挖得再漂亮。」

  許成軍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他回到黨校安排的那間四人宿舍,屋裡空蕩蕩的。

  老式的鐵架床,軍綠色的被子疊成豆腐塊,窗戶玻璃上貼著去年的舊報紙,已經泛黃了。

  他坐在床邊,從帆布包里拿出那個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

  《愛情死了》的標題還在那裡,墨跡已經幹了。

  他看了很久,然後從中間撕下了那幾頁。

  撕紙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他把撕下的稿紙揉成一團,想扔進牆角的廢紙簍,手舉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後,他把紙團展開,仔細撫平,折好,夾回了筆記本里。

  不是要留著它,是要記住它。

  記住今天這個時刻,記住萬先生那些話,記住自己撕掉它時的心情。

  窗外天色漸暗,京城初春的夜晚來得早。

  遠處有自行車鈴鐺聲,有母親喊孩子回家吃飯的喝,有工廠下班的廣播聲。

  1980年的日常聲響,平凡,真實,充滿煙火氣。

  許成軍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帶著煤煙和晚飯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本書里的比喻:文學應該是一面鏡子和一盞燈。鏡子反射現實,燈照亮前路。

  他的《愛情死了》,也許算是一面打磨得很亮的鏡子,照出了人性某些陰暗。

  但它照亮了什麼嗎?

  給在類似困境中的人,指出了哪怕一絲可能的微光嗎?

  沒有。

  它只是冷靜地展示了一片廢墟,然後退到一邊,說:看,這就是愛情死掉的樣子。

  甚至最後那個諷刺西方視角的片段,與其說是批判,不如說是一種聰明的、

  自戀式的炫技一看,我不僅會寫悲劇,我還知道你們想看什麼樣的悲劇,但我偏要戳破這一點。

  技巧嫻熟,立意巧妙,但————冷。

  冷得像手術刀。

  萬先生說得對,他該寫點更重要的東西。

  不是題材更重要,而是一那些能夠既照見黑暗,也點亮微光的東西;那些既回答時代之問,也回答人心之問的東西。

  可那是什麼呢?

  他的初心是什麼呢?

  許成軍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第一次感到某種真正的迷茫。

  不是不知道怎麼寫,而是不知道為什麼要寫,以及寫什麼才配得上這個波瀾壯闊的時代,配得上自己重活這一遭的機緣。

  他撞上了在這個世界的「新秀牆」。

  遠處,d校主樓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星星落在人間。

  其中有一盞,是萬先生辦公室的燈。

  許成軍關上窗。

  屋裡徹底暗下來了,只有門縫下透進走廊的一點光。

  他在黑暗裡站了很久,然後摸到牆上的拉線開關,「啪」一聲,燈亮了。

  要去吃晚飯時。

  許成軍被張康康拉住:「成軍,你那篇————我能不能抄一份?我想帶回去好好看看。」

  「我撕了。」

  「啊?」

  許成軍笑道,「你的《雪原上的達子香》我也要抄一份—一寫得真好,那種跨越文化和族群的愛情,又美麗又悲傷。」

  「啊?」

  你特麼說啥呢!

  張康康迷茫了。

  「聽說了麼?許成軍吧《愛情之死》撕了?」


  「加新劇情了?撕誰?」

  「什麼撕誰!稿子給廢了!」

  「我靠,這也撕!這發表都沒問題的吧!」

  「萬先生說啥了吧?」

  「那我覺得也應該修修保留吧~」

  「天才嘛!懂得都懂!」

  大家瞬間一起點頭,心照不宣。

  「走了,成軍!」

  王盟在門口喊他,「吃飯去!今晚食堂飯不錯」

  許成軍應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教室。

  學員們陸續離開,歡聲笑語飄蕩在走廊里。

  那些關於愛情的沉重討論,暫時被生活的煙火氣覆蓋。

  但有些東西已經種下了。

  在每個人的心裡,在這些剛剛誕生的作品裡,在這個春天的傍晚。

  它們會生長,會開花,會結果。

  也許很多年後,這些人中的某一個,會在某個深夜突然想起1980年春天,在朝陽區委d校的這間教室里,他們曾經如此認真地討論過愛情,討論過死亡,討論過苦難與希望。

  而那時,他們都已經走了很遠的路,寫了很多字,見了很多人。

  他們會記住,許成軍也在這一年撕了一張稿紙《愛情死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