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愛情死了》(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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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6章 《愛情死了》(全文)

  1983年羊城的夏天來得格外早。

  剛進五月,空氣已經黏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

  美禾推開裁縫鋪的木門時,陽光潑進來,燙在她的手背上。

  鋪子裡堆滿了布料—的確良、卡其布、燈芯絨,一卷卷碼在牆邊,散發出棉紗和樟腦丸的氣味。

  縫紉機上蓋著碎花布罩,她掀開來,露出黑漆剝落的機頭。

  這是她三年前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蝴蝶牌,踩起來踏板嘎吱響,但針腳還算密實。

  她今天要改五條褲子,做兩件襯衫。

  布料攤在案板上,劃粉畫出線條,剪刀沿著線走,發出乾脆的咔嚓聲。

  這聲音讓她安心,有活干,就有錢。

  有錢,就能活下去。

  十點鐘,郵遞員在門口喊:「林美禾,掛號信!」

  是婦幼保健院寄來的。

  美禾捏著信封,指甲在封口處來回劃了幾次,才撕開。

  她先看結論一妊娠陽性,約八周。

  然後她仔細看了又看,確認每個字都沒錯。

  她的手開始發抖。

  三個月前,她做過一次檢查。

  那個戴眼鏡的老大夫看著報告單,嘆了口氣:「林同志,你之前那次流產,損傷比較嚴重。這次如果還是保不住,以後恐怕————」

  他沒說完,但美禾聽懂了。

  她三十二歲了。

  這是最後的機會。

  她把檢查單折成小塊,塞進貼身口袋。

  布料摩擦著皮膚,有些發燙。

  她想起連亭上個月說的話:「等我把家裡的事處理好,我們就好好過日子。」

  說這話時,他的手指摩掌著她的鎖骨,呼吸噴在頸窩裡。

  美禾沒應聲,只是把臉埋在他胸口。

  三年了,她學會了不追問,不奢求。

  連亭給她穩定的生活,幫她開這個鋪子,給她很多有東西,除了名分。

  但現在,她有了孩子。

  她的小腹還平坦,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能感覺到,像一顆種子在死地里悄悄發了芽。

  中午她沒胃口,只喝了半碗白粥。

  三點鐘,她鎖了鋪子去銀行。

  存摺上還有八百六十二塊三毛,她取了三百。

  櫃員從鐵柵欄後遞出錢時,看了她一眼:「林同志,最近取得挺勤啊。」

  「家裡有事。」

  美禾低頭數錢,三張大團結,其餘是零票。

  從銀行出來,她拐進了人民醫院。

  她想問問有什麼注意事項,怎麼保胎。

  掛號處排著長隊,空氣里消毒水的氣味很濃。

  美禾捏著掛號單站在走廊窗邊等,窗台上積著灰,一隻蒼蠅困在玻璃和紗窗之間,嗡嗡地撞。

  然後她看見了他。

  起初只是個穿藍白條紋病號服的背影,很瘦,扶著牆慢慢挪步。

  頭髮有些長,垂到頸子。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喘氣,側過臉顴骨高聳,下巴上青青的胡茬,但那雙眼睛————

  美禾手裡的掛號單飄到地上。

  他轉過頭,目光掃過人群,停在她臉上。

  時間像突然卡住的磁帶,走廊的嘈雜變成遙遠的背景音。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口型是:「美禾。」

  七年了。

  她最後一次見他,是在法庭上。他站在被告席,穿著那件她親手織的灰色毛衣,領子已經磨得起毛。法官宣判時,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她心慌。後來她就跑了,像逃命一樣,從那個小縣城逃到羊城,一逃就是七年。

  護士從後面追上來:「三床!你又亂跑!該化療了!」

  他擺擺手,眼睛卻還盯著美禾。那眼神很空,空得像一口乾涸的井。


  「什麼病?」美禾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護士瞥她一眼:「家屬?」

  「我————我是他————」美禾喉嚨發緊。

  「前妻。」

  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她是我前妻。」

  護士愣了一下,眼神在兩人之間轉了轉。

  「那正好,去辦一下繳費吧,明天就停藥了。」

  美禾跟著護士去繳費處,腦子一片空白。

  前妻。

  他說得那麼自然,好像他們昨天才辦完離婚手續。

  可是他們根本沒離過婚,他進去那年,他們才結婚八個月。

  後來她就走了,戶口本上「配偶」那一欄,至今還寫著他的名字:陳國棟。

  交完六十七塊三毛,她回到病房。

  他靠在床頭,閉著眼睛,手上插著點滴管。

  「國棟。」她叫了一聲。

  他睜開眼。「錢我會還你。」

  「不用————」

  「要還。」

  他打斷她,「我不想欠你的。」

  這話像針,扎進美禾心裡。

  她站在床邊,手捏著包帶,指節發白。

  「跟我回去吧。」她聽見自己說。

  「我照顧你。」

  國棟盯著她看了很久,突然笑起來。

  笑聲很乾,帶著痰音。

  「回去?回哪去?回你那兒?林美禾,你把我接回去,是想照顧我,還是想讓自己好過點?」

  「我想還你。」

  美禾聲音發抖,「讓我還你,行不行?」

  「還?」

  國棟嘴角扯了一下,「你怎麼還?你拿什麼還?」

  美禾的臉刷地白了。

  她的手不自覺地護住小腹。

  「算了。」

  國棟閉上眼睛,「隨你。」

  二美禾的裁縫鋪很小,前面幹活,後面睡覺,中間用一塊藍布帘子隔著。

  她把國棟扶進來時,隔壁雜貨鋪的阿嬸正探頭看。

  「我————我表哥。」

  美禾解釋,聲音有些不穩。

  「哦,表哥啊。」

  阿嬸眼神意味深長,「長得不太像嘛。」

  國棟沒說話,只是很自然地走到裡間,坐在床上。

  那姿態,那神情,完全不像客人,倒像回了自己家。

  美禾看著他脫下那雙磨得發白的解放鞋。

  還是七年前她買的那雙,鞋底都快磨穿了,整整齊齊擺在床下,然後躺下,拉過被子蓋上。

  一切都那麼熟悉。

  熟悉得讓她心慌。

  晚上國棟發高燒,說夢話。

  有時喊「媽」,有時喊「疼」,有時含糊地罵人。

  美禾整夜沒睡,用濕毛巾給他擦身子。

  擦到胸口時,她看見那道疤—那是他們結婚前,他為了救她,被倒下來的貨架劃的,縫了七針。

  當時他笑著說:「留個記號,下輩子好找你。」

  天亮時燒退了,國棟醒來,看見趴在床邊睡著的美禾,眼神複雜。

  他輕輕把手抽回來,動作驚醒了美禾。

  「你醒了?」美禾忙去摸他額頭。

  國棟偏頭躲開,但這次動作慢了半拍。「死不了。」

  美禾去買早飯。

  巷口有賣腸粉的,她要了兩份,多加了雞蛋一—這是國棟以前愛吃的。

  回來時,國棟坐在床上,手裡拿著個相框,那是美禾和連亭的合影,在越秀公園拍的,去年春天。

  「他是誰?」國棟問,聲音很平靜。

  「一個朋友。」

  「朋友。」


  國棟重複,手指摩挲著玻璃面,「睡過了?」

  「國棟!」

  「那就是睡過了。」

  國棟把相框扣在桌上,「他知道你結過婚嗎?知道你現在還是已婚嗎?」

  美禾的臉白了。

  她放下腸粉,塑料碗在桌上磕出聲響。

  「我會處理。」她說。

  「怎麼處理?」

  國棟盯著她,「告訴他,你丈夫在坐牢?告訴他,你丈夫是替你坐的牢?」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把美禾釘在原地。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錢。」國棟突然說。

  「什麼?」

  「我要錢。」

  國棟伸出手,「一個月五十,生活費。」

  美禾瞪大眼睛:「我照顧你,還要給你錢?」

  「不然呢?」

  國棟笑了,「你現在不是過得很好嗎?鋪子開起來了,男人也有了。五十塊錢一個月,便宜你了。」

  美禾從包里掏出錢。

  這個月剛交完房租,剩下的不多。她數出五十塊,遞過去。

  國棟接過,仔細數了,塞進口袋。

  「從今天起,我睡床,你睡地上。」

  他說,「還有,晚飯我要吃肉。」

  那天晚上,美禾躺在地鋪上,手輕輕放在小腹上。

  她能感覺到那裡微微發熱,像有個小火爐在燃燒。

  醫生說要補充營養,要好好休息。

  裡間傳來國棟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三連亭來的那天,下著雨。

  美禾正在給一件襯衫鎖邊,門被推開,連亭收著傘進來,西裝肩膀濕了一小塊。

  他正要說話,看見坐在縫紉機旁的國棟,愣住了。

  國棟抬起頭,兩人對視了幾秒。

  然後國棟先開口了,語氣熟稔得讓美禾心驚:「連同志是吧?常聽美禾提起。」

  連亭皺了皺眉,看向美禾。

  美禾趕緊站起來:「連亭,這是————這是我表哥,國棟。」

  「表哥?」

  連亭重複,目光在國棟身上打量。

  國棟穿著美禾給他找的一件舊襯衫。

  他坐在那裡,姿態放鬆,手裡拿著美禾的茶杯,很自然地喝了一口。

  「遠房表哥。」美禾補充,聲音有點虛。

  國棟放下茶杯,站起來。

  他比連亭矮一點,瘦得多,但站在那裡,有種奇怪的氣勢。「不是遠房。」

  他看著連亭,語氣平靜,「我是她丈夫。」

  空氣凝固了。

  美禾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國棟!你胡說什麼!」

  「胡說了嗎?」

  國棟轉向她,眼神里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我們離婚了嗎?林美禾,你拿離婚證給我看看。」

  連亭的臉色變了。

  他看著美禾,眼神從疑惑到震驚,再到一種被欺騙的憤怒。「美禾,他說的是真的?」

  「我————我可以解釋————」

  美禾的聲音在抖。

  她的手不自覺地按在小腹上,她還沒說。

  「解釋什麼?」

  國棟插進來,走到美禾身邊,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

  「解釋你為什麼沒告訴這位連同志,你還有個在坐牢的丈夫?還是解釋你為什麼在我坐牢期間,跟別人在一起?」

  美禾想掙開,但國棟的手很有力。

  他的手指按在她肩上,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連亭盯著國棟放在美禾肩上的手,臉色越來越難看。

  「美禾,我需要一個解釋。」

  「現在就要?」


  國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諷刺,「齊同志,你看不出來美禾不舒服嗎?」

  他轉頭對美禾說,語氣溫柔得詭異:「去床上躺著,這裡我來處理。」

  那語氣,那神態,完全是一個丈夫在照顧懷孕的妻子。

  連亭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美禾,我們出去談談。」

  「就在這兒談吧。」

  國棟說,拉著美禾在縫紉機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站在她身後,手依然搭在她肩上。

  「我是她丈夫,有權知道。」

  三人對峙著。

  雨聲淅浙瀝瀝,從門外傳來。

  美禾的嘴唇動了動。

  她想說,連亭,我懷孕了,是你的孩子,這是我的最後機會。

  但話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出不來。

  國棟的手按在她肩上,像一道枷鎖。

  最後連亭說:「好。那就當著你的面說。」

  他看著美禾,「美禾,你用刀不小心殺捅了人,讓他頂罪,坐了五年牢。然後你跑了,在他坐牢一年半的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是這樣嗎?」

  美禾的臉慘白如紙。

  她看向國棟,國棟面無表情。

  「是。」

  她聽見自己說。

  連亭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裡只有一片冰涼。

  「我女兒昨天割腕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小紙條:「爸爸,你要她還是要我?」

  美禾的心往下沉。

  「她還在醫院。」

  連亭的聲音很疲憊,「醫生說這次很嚴重,需要家長全程陪護,不能再受刺激。」

  「連亭,我————」

  「我們到此為止吧。」

  連亭打斷她,「美禾,對不起,我選我女兒。」

  他轉身要走。美禾追到門口:「連亭,我懷孕了————」

  連亭停住腳步,沒回頭。

  「如果是我的,我會負責。但其他的————對不起,我負擔不起了。」

  傘撐開,黑色傘面遮住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美禾站在雨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雨越下越大,打濕了她的頭髮和肩膀。

  她張了張嘴,聲音被雨聲吞沒。

  身後傳來國棟的聲音:「他不要你了。」

  美禾轉身,淚流滿面。

  「你滿意了?國棟,你看到我這樣,滿意了?」

  國棟沒說話。

  他走過來,伸手擦了擦她臉上的淚。

  動作很輕,像很多年前那樣。

  「我一點都不滿意。」

  他說,聲音很低,「看到你這樣,我一點都不開心。

  」

  四日子開始以一種扭曲的方式繼續。

  美禾白天去服裝廠做臨時工,晚上回來照顧國棟。

  她的肚子漸漸隆起,穿寬鬆的衣服還能遮住,但已經很辛苦了。

  國棟的身體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自己煮粥,壞的時候吐血,疼得整夜睡不著。

  他變著法子折磨她。

  美禾給他買了新衣服,他看都不看:「花里胡哨的,給誰看?」

  美禾說:「只要你身體能好,怎麼都行。」

  國棟冷笑:「你能還得了嗎?我媽的命,我那五年牢,你現在這副樣子——

  你能還得了嗎?」

  他耍脾氣,不吃飯。

  美禾熬了粥,一口口餵他,他別過頭。

  美禾哭了:「國棟,求求你,吃點吧。」

  國棟看著她,突然抓住她的手:「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一次都不來看我?一次都沒有!」

  美禾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我不敢————我看到你穿囚服的樣子,我會瘋的————

  「那你就不管我了?」

  國棟的眼睛通紅,「我在裡面被欺負,被打,半夜疼得睡不著的時候,你在哪兒?你在跟別人睡覺!」

  他甩開她的手,粥碗掉在地上,碎了。

  有一天晚上,美禾在地鋪上睡著了,迷迷糊糊感覺有人壓上來。

  她驚醒,看見國棟的臉在黑暗中。

  「國棟!你幹什麼!」

  「我想看看,」

  他的呼吸噴在她臉上,「你跟他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美禾拼命掙扎,指甲劃破了他的臉。

  國棟停住了,看著她,眼神從瘋狂慢慢變成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

  他翻身躺到一邊,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血。

  「對不起。」他說。

  美禾蜷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

  她的手護著肚子,那裡面的小生命在動,一下,一下。

  五那場對話是在一個悶熱的晚上發生的。

  美禾在熬保胎藥,國棟坐在床邊。

  藥罐子咕嘟咕嘟響,水汽模糊了窗戶。

  「你媽,」

  國棟突然開口,「跟你說過什麼嗎?」

  美禾的手一抖,藥勺差點掉地上。「什麼?」

  「我進去之後,你去看過她嗎?」

  美禾低頭攪動藥汁。

  「去過一次。」

  「她說什麼?」

  「她說————」

  美禾的聲音很輕,「讓我走,離開那兒,重新開始。她說,國棟這孩子命苦,你別等他了。」

  國棟沉默了。

  藥罐里的水沸騰起來,蓋子被蒸汽頂得哐哐響。

  「你跟她說過真相嗎?」

  國棟問,「說那天開車的人其實是你。」

  美禾搖頭,眼淚掉進藥罐里。「我不敢————我太害怕了————」

  「所以她到死都以為是我用刀殺了人。」

  國棟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你走之後兩個月,她腦梗。鄰居發現的,晚了。她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眼睛還睜著,看著門口的方向一她在等你,等你去告訴她,她兒子是清白的。」

  藥罐炸了。

  滾燙的藥汁濺出來,美禾的手背瞬間紅了一片。

  但她沒感覺,只是呆呆地看著國棟。

  「她到死都不知道,」

  國棟繼續說,聲音開始發抖,「她養了二十幾年的兒子,不是殺人犯。她以為她白教了我那麼多年做人要正直。」

  美禾跪倒在地,抱著頭,發出一種像動物受傷般的嗚咽。

  「對不起————對不起————國棟,我寧願去坐牢的是我————我為什麼要跑?我太愧疚了————因為你替我坐牢,因為你媽媽每天給我送飯,跟我說美禾,你要好好的,別等國棟了」————我愧疚————我受不了————」

  國棟看著她,眼睛通紅,但沒流淚。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他站起來,走回裡間。布簾放下,裡面傳來壓抑的、破碎的哭聲。

  美禾跪在地上,手背上的燙傷起了水泡。

  她摸著小腹,那裡面的孩子在動。

  她想起自己的母親,想起國棟的母親,想起那些死去和活著的女人們。

  「對不起————」

  她對著空氣說,「對不起————」

  六火災是在凌晨發生的。

  美禾被濃煙嗆醒,睜眼看見外間角落的布料堆在冒火,那是她明天要交貨的二十件襯衫,接了半個月的活。

  「國棟!著火了!」

  國棟衝出來,看見火勢,愣了一下。

  然後他抓起水盆潑過去,但火已經燒起來了,布料易燃,火苗躥得老高。


  鄰居趕來幫忙,火撲滅了,但襯衫全毀了。

  燒的燒,濕的濕,一件都不能要了。

  服裝店老闆第二天來,臉黑得像鍋底。「林美禾,我這批貨要趕展銷會的!

  現在全完了!」

  「對不起,我會賠————」

  「賠?你賠得起嗎?」老闆指著她鼻子,「這批貨值兩千塊!」

  這貨美禾知道不值兩千。

  最後好說歹說,老闆同意賠一千,三天內給。

  美禾把存摺里所有的錢取出來,又找熟人借,還差四百。

  她走投無路,去醫院找連亭。

  連亭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眼睛通紅,鬍子拉碴。

  「美禾,我現在真的沒錢。」

  他聲音沙啞,「醫藥費都是借的。她還在危險期,每天費用————」

  「就四百,我一定還你————」

  美禾哀求。

  她的手護著肚子,那裡面的孩子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焦慮,動得厲害。

  連亭看著她隆起的腹部,眼神複雜。

  「幾個月了?」

  「五個多月。

  「我的?」

  美禾點頭。

  連亭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美禾,我現在連我女兒都救不了。你知道她昨天又割了一次嗎?就在醫院衛生間裡。」

  他睜開眼,眼裡有血絲,「醫生說,再有一次,可能就救不回來了。」

  美禾的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她想說,這也是你的孩子,這是我的最後機會。

  但看著他憔悴的臉,她說不出。

  「我明白了。」她轉身離開。

  走出醫院時,天在下雨。

  美禾沒打傘,走回鋪子。

  國棟坐在一片狼藉中。

  「借到錢了嗎?」他問。

  美禾沒回答,開始掃地。

  「我去自首吧。」

  國棟突然說,「說火是我放的。」

  美禾停住,盯著他:「是你放的嗎?」

  國棟沉默了很久。「我抽菸,不小心————」

  「不小心?」

  美禾笑了,笑聲很淒涼,「國棟,你到底想怎樣?看我痛苦,你就開心了?」

  「我不開心。」

  國棟說,「我從來沒有開心過。」

  最後美禾湊齊了一千塊——她把母親留的金耳環賣了,那是她最後的念想。

  交錢時,老闆收下錢,突然說:「其實我知道火不是你放的。

  美禾愣住。

  「那天晚上,我看見你男人在巷口抽菸,菸頭扔在布料堆旁邊。」

  老闆點起煙,「我猜,是故意的。但你是孕婦,我不想為難你。」

  「為什麼告訴我?」

  「因為看你一個人不容易。」

  老闆吐了口煙,「但你男人————算了,你好自為之。」

  美禾拿著收據走出服裝店,渾身發抖。

  七火災後,鋪子接不到活了。

  美禾挺著肚子在服裝廠做臨時工,工資降了,但她不敢辭。

  醫生說她需要營養,需要休息,可她哪有錢,哪有時間。

  國棟的身體越來越差,吐血的次數越來越多。

  有時候美禾半夜醒來,聽見他在裡間壓抑的呻吟,像受傷的動物。

  「換個地方吧。」

  有一天他說,「這裡太小。」

  美禾看了他很久。

  她的存款只剩下幾百塊,但看著國棟蒼白的臉,她說:「好。」

  她租了間老公房,五樓,有電梯。

  搬家那天,國棟站在陽台上,看了很久樓下的小花園。


  「有太陽。」他說。

  晚上,美禾說要下樓買點東西。

  國棟說要一起去。

  電梯是老式的,鐵柵欄門。進去後,美禾按了一樓。

  電梯降到三樓時,突然劇烈晃動,燈滅了。

  黑暗。

  絕對的黑暗。

  美禾尖叫了一聲。國棟抓住她的手臂:「別怕。」

  「怎麼回事?」

  「故障了。」

  國棟很冷靜,「按緊急鈴。」

  美禾摸索著按了鈴,沒反應。

  她喊了幾聲,外面靜悄悄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空氣越來越悶。

  美禾開始呼吸困難,她護著肚子,恐慌湧上來。

  孩子在裡面動得很厲害,像是在掙扎。

  「國棟————」

  她抓住他的手,「我們會死在這裡嗎?」

  「不會。」

  電梯突然又動了一下,開始緩慢下滑。

  美禾感覺到失重,尖叫起來。

  國棟在黑暗中準確找到她的位置,用盡全身力氣把她推向電梯門——

  柵欄門開了條縫,美禾被推出去,摔在走廊上。

  她回頭,看見電梯門在面前關上,裡面是國棟最後看她的眼神。

  然後電梯轟隆一聲,向下墜去。

  「國棟——!」

  八國棟沒死。

  肋骨斷了三根,腿骨折,但命保住了。

  醫生說,肝晚期,這次重傷,情況很不樂觀。

  美禾借了五百塊錢交費。

  回到病房時,國棟醒了。

  「你沒事吧?」

  他先問,目光落在她肚子上。

  美禾的眼淚湧出來。「你為什麼————要推開我————」

  「說了,我的選擇。」

  國棟聲音虛弱。

  出院那天,下著大雨。

  美禾把國棟接回租的房子。

  她的肚子已經起來了了,五個月,走路都有些吃力。

  進屋後,窗戶被風吹開,哐當哐當響。

  美禾去關,關了幾次都關不上。

  風很大,雨斜著打進來,地上濕了一片。

  國棟慢慢走過去。「我來。」

  他用盡全身力氣,終於把窗戶關上了。

  關上的瞬間,他靠在牆上,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謝謝。」美禾低聲說。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雨點敲打著窗戶。

  「你和連亭————」國棟開口,「怎麼樣了?」

  「分了。」

  「因為我?」

  「不全是。」

  又是一陣沉默。

  雨漸漸小了。

  國棟看著她隆起的腹部:「他知道嗎?」

  美禾搖頭。

  「你應該告訴他。」

  「算了。」

  美禾苦笑,「他有他的生活。我不想用孩子綁住他。」

  「你愛他嗎?」國棟問。

  美禾沒回答。

  她愛過嗎?

  她覺得是愛的。

  但,也許只是愛他能給的生活,愛那種被珍視的感覺,愛一個逃離過去的可能。

  「不重要了。」她最終說。

  九國棟走的那天,美禾去產檢。

  醫生說孩子有點小,要她多補充營養。

  她買了只雞,想燉湯。

  回到家,屋裡空蕩蕩的。


  桌上放著個信封,裡面是一千五百塊錢一一正是美禾這些日子花在他身上的。

  下面壓著張紙條:「美禾,我走了。錢還你。別找我。好好生活。」

  美禾本能的跑向汽車站。

  一個剛出獄的人能從哪走呢?

  汽車站。

  她的肚子很大,跑起來很吃力,但她不敢停。

  車站裡人很多,她擠過人群,四處張望。

  終於,在候車室的長椅上,她看見了國棟。

  他坐在那裡,腳邊放著個破舊的帆布包。

  「國棟!」她跑過去。

  國棟抬起頭,看見她,眼神很平靜。

  「你怎麼來了?」

  「你為什麼走?為什麼不告而別?」

  「不能耽誤你的生活。」

  國棟說,「你還要養孩子。」

  「什麼耽誤?我自願的!」

  「但我不能自願。」

  國棟看著她,「我快死了。」

  美禾哭了。「國棟,求求你,跟我回去————我一個人不行————」

  國棟伸手擦她的眼淚。

  「你行的。你一直都很堅強。」

  「我不堅強!我膽小,我自私,我逃跑了!」

  美禾哭喊著,「但我現在不逃了,我陪著你,好不好?」

  國棟沒說話,輕輕抱住她。

  那個擁抱很輕,小心地避開了她的肚子。

  「你餓不餓?」

  美禾突然說,「我去給你買點吃的。」

  她跑向車站的小賣部,胡亂拿了一堆東西—一麵包、餅乾、礦泉水,還有國棟以前愛吃的花生糖。

  付錢時,肚子一陣劇痛,痛得她彎下腰。

  「同志,你沒事吧?」老闆娘問。

  「沒事————廁所在哪?」

  老闆娘指了後面。

  美禾扶著牆走過去,關上門,脫下褲子,看見內褲上一片鮮紅。

  她愣住了。

  血越來越多,順著大腿流下來。

  美禾癱坐在地板上,看著血泊在腳邊蔓延。

  肚子絞痛,有什麼東西正在離開她的身體。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停止了。

  美禾低頭,很小,但已經能看出形狀。

  她沒有哭,沒有叫,只是呆呆地看著。

  然後她慢慢站起來,用紙巾擦乾淨血跡,扔進垃圾桶。

  按下沖水按鈕時,她的手在抖。

  走出廁所時,她已經擦乾了眼淚,洗乾淨了手和腿。

  老闆娘奇怪地看著她:「同志,你臉色好差。」

  「沒事。」

  美禾拎起買的東西,走出小賣部。

  國棟不見了。

  她慌了,四處找。

  「國棟!國棟!」

  沒人回應。

  她跑回候車室,一輛輛大巴車找過去。

  終於,在最後一輛車裡,她看見了國棟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閉著眼睛。

  美禾拍打窗戶:「國棟!開門!」

  國棟睜開眼,看見她,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然後是深深的悲哀。

  他搖搖頭,示意司機不要開門。

  「為什麼?」

  美禾哭喊著,「為什麼要丟下我?」

  國棟隔著玻璃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說了什麼。

  美禾看口型,看懂了:「我們這樣互相折磨沒有意義。」

  這句話成了壓垮美禾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看見旁邊水果攤上的刀,一把細長的水果刀。

  沒有任何思考,她衝過去抓起刀,轉身沖向大巴車。


  「國棟!」

  刀鋒刺入的瞬間,時間靜止了。

  美禾看著刀插進國棟的下腹。

  他不知什麼時候下了車,擋在了她和大巴車之間。

  鮮血迅速染紅了他的衣服,但他沒有倒下,只是踉蹌後退了一步,靠在車門上。

  他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痛苦,只有深深的悲哀,和一絲釋然。

  美禾鬆開手,刀掉在地上。

  她滿臉淚水,滿臉鮮血,呆立在原地。

  國棟慢慢跪下,手捂著傷口,血從指縫湧出。

  他抬起頭,看著美禾,突然笑了。

  美禾也跪下來,跪在他面前。

  她抓著他的衣領,哭得撕心裂肺:「我錯了————國棟————我真的錯了————我們————我們還能回去嗎————」

  國棟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髮。

  然後他把她拉進懷裡,用盡力氣,給了她一個深深的擁抱。

  「不哭————」

  他在她耳邊說,聲音很輕,「都過去了————」

  +

  「查理,這部電影怎麼賞?」

  「我覺怪很好,悲劇的張力並不僅僅產生於一個人物的強大,而總是產生於一個人與自己命運的不協調。這部電影展現了真實東大社會最廣大的、最真實的悲劇和人性!」

  導演微微皺眉,但還是認同的點了點頭。

  「確實,這種愛恨糾葛是東亞社會的縮影。」

  「是的!只有這賞的電影才能配的上我們的獎項!」

  紅丙杯輕輕碰撞。

  查理語重心長,「吳,一定記住,只有敢於向世界揭露你們社會中最真實醜陋」的一面,你們的作品才能獲怪更多的獎項。」

  「因為,西方世界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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