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愛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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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5章 《愛情死了》

  女生宿舍的後窗,正對著黨校後院那排平房盡頭的小浴室。

  建築老舊,格局緊湊,那浴室像個天然的共鳴箱。

  尤其是每周六晚上熱水供應充足時,男生們洗得酣暢,難免放聲高歌,那聲音被牆壁一反射、一放大,便清清楚楚地飄過幾米遠的空地,鑽進女生宿舍沒關嚴的窗戶縫裡。

  今晚也不例外。

  王安亦正抱著本《外國文藝》倚在床頭看,就被一陣嘹亮卻明顯找不著調的歌聲打斷了思緒。

  她皺了皺秀氣的鼻子,無奈地把枕頭拉過來按在頭上,悶聲抱怨:「這一聽就是甄小衫!跑調跑到西伯利亞去了————真真是折磨人耳朵!」

  同屋的朱琳正對鏡梳頭,聞言噗嗤一笑:「可不是嘛!不過人家這是真情流露,浴室歌王,名不虛傳。」

  甄小衫的「信天游」還沒嚎完,忽然,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嗓音加了進來,旋律優美,帶著風情的咬字:「浪奔~~浪流~~」

  「嚯!換頻道了!這是陳果開嘛!」

  張康康從床上探出頭,眼睛發亮,「粵語!《上海灘》!」

  「這歌最近可太火了!」

  葉文凌也來了興趣,放下手裡的毛線活,「電視裡一放,滿大街都在哼。不過副班長這嗓子唱出來,味道還挺正!」

  「是呀是呀,沒想到陳果開普通話說不利索,粵語歌倒是唱得不錯!」

  幾個姑娘嘰嘰喳喳討論起來。

  正說著,浴室里又傳來一個稍顯陌生、但同樣跟著旋律的男聲,也哼唱著「浪奔~浪流~」。

  雖然不如陳果開字正腔圓,但音準不錯,甚至隱約形成了簡單的二重唱,意外地和諧好聽。

  朱琳側耳聽了聽,疑惑道:「這誰啊?咱班還有別的廣東同學?聲音聽著不像啊。」

  張康康眼珠一轉,打趣道:「喲,咱們的知青文學第一人」也有不知道的事兒?」

  她說的正是朱琳。

  後者在入學前就以長篇小說《生活的路》轟動文壇,年僅三十一歲,已被不少評論稱為「知青文學」的代表性人物。

  朱琳嗔怪地拍了她一下:「什麼第一人!少來這套!說正經的,這誰啊?聲音有點耳熟————」

  「還能有誰?」

  斜對面上鋪的劉舒華不冷不熱地插了一句,「新來的不就那一位麼?」

  「許成軍!」

  朱琳恍然大悟,隨即興致更高了,「對哦,就是他!哎我跟你們說,這位許大作家唱歌可是有一手的!你們沒聽說嗎?他的《北鄉等你歸》以及在日本電視上唱的叫什麼《幸福》的,錄成磁帶在上海悄悄流傳,可火了!我表哥弄到一盤,我聽過,那嗓子,那感情————嘖嘖。」

  她是魔都人,向來消息靈通,又好個文藝八卦,這種事自然逃不過她的耳朵。

  葉文凌一聽樂了,眼珠一轉,忽然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推開了窗戶,衝著後院浴室的方向,提高嗓音喊道:「餵——!」

  「後邊的男同學們!唱得不錯呀!不過,我們安亦可說了,想聽咱們新來的許成軍同志單獨來一首專業的!聽說您可是上過日本電視的專業歌手」呢!」

  「文玲姐——!!!」

  王安亦猝不及防,臉「唰」地一下紅透了,抓起枕頭就作勢要扔過去,「你又欺負人!我什麼時候說了!」

  她這羞惱的模樣,引得宿舍里其他幾個姑娘一陣善意的鬨笑。

  這年頭的老平房本就不隔音,葉文凌這一嗓子,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不但浴室里的歌聲停了,連附近幾個男生宿舍也聽到了。

  只聽蔣子龍那粗豪的嗓門立刻從某個窗戶里迸出來,帶著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聽見沒有!成軍!群眾有呼聲了!趕緊的,來一首!咱這浴室音響多專業,不能光在小日本那裡顯擺啊!」

  緊接著,陳世旭那帶著濃重江西口音的普通話也響了起來:「同志們!機會難得!咱們到院子裡集合,聽許成軍同志現場演唱囉!」

  這一呼百應。

  不過片刻功夫,就聽到各宿舍門開開關關的聲音,腳步聲、笑鬧聲向著小院匯集。


  本就是周末晚上,年輕人精力旺盛,又好熱鬧,沒一會兒,院子裡竟聚攏了十幾二十號人,男男女女都有,圍著院子中間那棵老歪脖子樹,嘻嘻哈哈,翹首以盼。

  崇禎有話說—

  你們是真煩啊~

  浴室里,正衝著頭上泡沫的許成軍和剛擦完身子的陳果開面面相,水珠從發梢滴落。

  「這————什麼情況?」陳果開哭笑不得。

  許成軍抹了把臉,也懵了:「搞莫子————」

  「快別說了,趕緊沖了穿衣服!」

  陳果開催促道,「這光著屁股被圍觀算怎麼回事!」

  兩人手忙腳亂地衝掉泡沫,胡亂擦乾,套上衣服褲子,頭髮還濕漉漉地滴著水,就狼狽地逃出了浴室。

  剛踏出門,一隻強有力的、帶著明顯西北風格粗獷氣息的大手就猛地抓住了許成軍的胳膊,力道之大,拽得他一個趔趄。

  「哎喲!」

  抓住他的是個身材高大、膚色黝黑、留著濃密絡腮鬍的男學員,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帶著維族人特有的深邃輪廓,一開口是帶著羊肉串和孜然味兒的普通話,熱情得不得了:「許成軍同志!可等到你啦!大伙兒都等著呢,走走走!」

  許成軍穩住身形,借著院子裡昏暗的燈光打量眼前這位,遲疑道:「這位————大叔,您是?」

  旁邊的陳果開「噗」地笑出聲。

  那高大漢子臉一黑,絡腮鬍子都似乎抖了抖,嗓門更粗了:「什麼大叔!我特麼54年的!我叫吉提·庫爾班!天山的雄鷹!不是大叔!」

  《努爾曼老漢和獵狗巴力斯》到是聞名已久。

  就這摸樣對不上啊~

  許成軍頓時尷尬不已,連連道歉:「對不住對不住!吉提同志,你這————威武雄壯,面容成熟,我眼拙,眼拙!」

  心裡卻忍不住吐槽。

  這滿臉風霜褶子、一把大鬍子的模樣,誰信是54年的啊!

  說44年都有人信!

  天山來的不是熱巴,也該娜扎啊!~

  這畫風不對啊!

  吉提哼了一聲,倒也沒真生氣,拉著許成軍就往人群里走。

  小院中央,不知是誰搬來了個廢舊鐵皮桶,裡面燒起了撿來的枯枝,算是篝火。

  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映著一張張年輕而興奮的臉龐,在這初春微寒的夜裡,竟真的烘托出幾分載歌載舞的歡快氛圍。

  不怕事兒大的漠沈不知從哪兒搗鼓來一台磚頭大小的可攜式收音機,調到某個音樂頻道。

  頓時,《年輕的朋友來相會》那歡快昂揚的旋律便流淌出來,更添了幾分時代感和聚會氣息。

  大家跟著輕輕哼唱,興奮地交談著,目光都聚焦在剛被「押送」過來的許成軍身上。

  陳果開捅了捅許成軍,低聲道:「看來是躲不過了。大家都等著呢,來一首吧,就當給同學們助助興。」

  許成軍看著周圍那些期待、友善、好奇的目光,心裡那點無奈和尷尬也漸漸化開了。

  也罷,來都來了。

  他笑了笑,也不再扭捏,走到篝火旁稍微亮堂點的地方,清了清嗓子:「行,既然大家不嫌棄,那我就唱一首。不過沒伴奏,我就清唱————」

  「等等!有吉他!」

  人群里的葉欣忽然喊道,他轉身跑回宿舍,沒多久,抱著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木吉他跑了回來,琴盒上還有磕碰的痕跡。

  「黨校的老物件了~」

  許成軍接過吉他,入手頗沉。

  借著火光仔細一看,是一把「紅棉」牌的普及型號,面板有幾處細微劃痕,琴弦也有些舊了。

  他調了調音,果然,音準有些飄,音色也偏乾澀,但對於這個年代、這種非正式的場合來說,已經算是「專業裝備」了。

  他隨意地撥了一串和弦,試了試音。

  儘管吉他狀態不佳,但基本的韻律和節奏感還在。

  當略帶沙啞卻充滿磁性的吉他聲在火光中響起時,原本還有些嘈雜的院子瞬間安靜了不少。

  就連趴在窗口看熱鬧的女生們,也停止了說笑。


  朱琳湊到張康康耳邊,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旁邊人聽見:「嘖,有點帥的呀————彈吉他的樣子還挺有范兒。要是我沒結婚,都想————」

  張康康猛點頭,深有同感:「可不就是!可惜嘍!」

  許成軍假裝沒聽見這些嘀咕,試好音,抱著吉他,自光掃過圍聚的同學們,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他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夜色里顯得清晰而溫和:「給大家唱一首歌吧,叫《同桌的你》。不是我寫的,是我以前偶然聽別人唱過,覺得歌詞和旋律特別貼合我們很多人的心情,就記了下來。今天借花獻佛。」

  他頓了頓,語氣更真摯了些:「咱們天南海北聚到這裡,成為同學,是緣分。也許不久後又要各奔東西,為文學,也為生活繼續奔波。希望很多年以後,大家想起在講習所的這段日子,想起今晚的篝火,還能會心一笑。這首歌,就送給所有的同桌」—一我們共同擁有的這段青春和文學夢。」

  有什麼比《同桌的你》更適合現在?

  更能打的呢?

  唱吧~

  這番話樸實卻動人,不少學員露出了溫暖而感慨的神色。

  王安亦也忘記了害羞,怔怔地望著火光映照下那個抱著吉他、眼神清澈的許成軍。

  許成軍低下頭,手指輕輕撥動琴弦。

  一段簡單、優美、帶著淡淡懷舊憂傷的前奏,如流水般從他指尖淌出。

  吉他音色雖不完美,但那旋律本身的魅力是跨越時代的。

  小院裡鴉雀無聲,只有篝火啪作響,吉他聲婉轉流淌。

  許成軍抬起頭,目光似乎望向很遠的地方,又似乎落在每一個聆聽的人臉上。

  他開口唱道,嗓音乾淨,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柔與感傷:「明天你是否會想起昨天你寫的日記明天你是否還惦記曾經最愛哭的你————」

  院子裡徹底安靜了。

  只有木柴在火盆里偶爾發出的啪聲,以及那仿佛能鑽進人心裡的吉他伴奏。

  歌聲像一陣溫柔的風,吹過小院,拂過每一張年輕的臉。

  這首歌的旋律和歌詞,質樸,真摯,帶著淡淡的懷舊和感傷,卻又有一種溫暖的力量0

  它不屬於這個激昂奮進的八十年代初期常見的歌曲類型,卻奇妙地擊中了這群敏感而多思的文學青年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那些為了文學夢想離家的彷徨,那些伏案創作的日夜,那些爭論得面紅耳赤又惺惺相惜的時刻,那些暗藏心底的、或許永遠也不會說出口的淡淡情愫————

  仿佛都被這簡單的旋律和歌詞勾了起來。

  女孩子們聽得入了神,眼中有光閃爍。

  葉欣抱著胳膊,臉上也露出了回憶的神色。

  吉提和漠沈蹲在一邊,安靜地聽著。

  就連總繃著臉的劉舒華,也微微側過頭,目光柔和了些許。

  許成軍繼續唱著,歌聲在夜色中飄蕩,和著篝火的溫暖,仿佛將這個平凡的春夜,定格成講習所歲月里一幅永不褪色的畫面。

  「老師們都已想不起猜不出問題的你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

  誰的年少時光里,沒有這樣一個模糊又清晰的「同桌」呢?

  或許不是具體的某個人,而是那段與書香、與夢想、與純粹為伴的青春本身。

  許成軍的歌聲,輕輕地,叩響了每個人心底那扇關於回憶的門。

  他們來自五湖四海,有著不同的經歷、不同的口音、不同的文學追求。

  但在此刻,在篝火旁,在這陌生又熟悉的歌聲里,他們仿佛都想起了自己的青春,自己的校園,自己生命中那些曾經同桌、同窗、同行的人。

  王安亦趴在窗口,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怔怔地聽著。

  火光跳躍的影子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想起自己在上海弄堂里度過的少女時代,想起剛開始學習寫作時的忐忑,想起那些曾經給予她鼓勵和批評的人————

  歌聲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撥動了心弦。

  甄憑奧蹲在火盆邊,手裡無意識地捻著一根枯枝,眼神有些放空,似乎想起了秦省老家,想起了那些在黃土坡上奔跑、後來四散天涯的髮小。


  蔣子龍抱著胳膊,嘴角帶著笑,眼神卻有些深。

  他想起了工廠車間裡那些兄弟,想起了拿起筆寫《喬廠長上任記》時的那股衝動————

  許成軍沉浸在自己的彈唱中。

  他本來怕這後世的金曲在這個時代顯得格格不入。

  但看到周圍那一張張沉浸在歌聲中、或懷念、或感傷、或寧靜的面孔。

  他知道,有些情感是共通的,超越時代。

  「誰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誰安慰愛哭的你誰把你的長髮盤起誰給你做的嫁衣啦啦啦啦————」

  吉他聲漸弱,歌聲在夜色中緩緩消散。

  餘音仿佛還在院子裡盤旋,纏繞著跳動的火苗。

  片刻的寂靜後,掌聲猛地響了起來,不算特別整齊,卻異常熱烈,發自內心。

  「好—!」顧化第一個吼了出來,用力鼓掌。

  「再來一個!」漠沈喊道。

  篝火繼續燃燒,照亮了院子裡一張張年輕的臉。

  這個春夜,在朝陽區委黨校簡陋的小院裡,因為一首「未來」的歌,變得有些不同了。

  許成軍看著大家,心裡暖洋洋的。

  也許,這就是文學之外,生活本身給予的、同樣珍貴的饋贈吧。

  在人群不依不饒的起鬨下,許成軍又唱了那首《北鄉等你歸》。

  熟悉的旋律帶著北國風霜與思念的質感,再次贏得一片喝彩。

  可大家依然不盡興,仿佛這個春夜的篝火與聚會,需要更多的旋律來填滿。

  拗不過!

  拗不過啊!

  許成軍只得再次抱起吉他,將《同桌的你》又唱了一遍。

  再聽,感觸更深。

  那些沉澱在旋律里的青澀、懷念與淡淡的惘然,隨著夜風與火光,更清晰地滲入每個人的心底。

  情感本就豐沛細膩的朱琳、葉文凌等人,已是淚光瑩然。

  年輕些如王安亦、漠沈、甄憑奧,也是滿臉悵惘,若有所思。

  青澀的愛戀,懵懂的情愫,永遠藏在歲月最深處,像一枚被時光打磨得溫潤的卵石,偶爾在記憶的河流中微微蕩漾。

  那或許是一個陽光刺眼、飄著柳絮的下午,或許是一個扎著單馬尾、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女孩,或許是一張寫著稚拙詩句、悄悄傳遞又被小心珍藏的紙條,又或許僅僅是一堂枯燥數學課上,一次無意間的對視————

  無關驚天動地,卻純粹得讓人心頭髮緊。

  只是時光荏再,歲月滔滔,曾經的「你」和「我」,早已散落在人海,背負著各自的命運前行。

  這個年代,沒有智慧型手機,沒有熬夜刷劇,大家的作息還保留著農耕文明般的規律。

  篝火漸熄,人群帶著未盡的情緒各自散去,宿舍的燈光陸續熄滅。

  然而,許多顆被歌聲觸動的心,卻在黑暗中久久無法平靜,在床上輾轉反側,那些被勾起的青春記憶與創作衝動,如同暗潮般涌動。

  第二天,講習所里便悄然冒出了一些新的創作苗頭。

  申悅忠拿出了《生死戀》的初稿構思,與友人熱烈討論著生死邊緣情感的純粹與熾烈m」

  吉提·庫爾班一改往日粗獷的文風,開始構思一篇題為《鬱金香》的、帶著邊疆風情的愛情故事;

  孔捷生則把自光投向了最熟悉的工廠車間,提筆勾勒一個《普通女工》在平凡歲月中不平凡的情感世界————

  許成軍那一晚的歌聲,竟在許多人的心田裡催發出了各具形態的文學幼芽。

  而他本人,也成了這第一屆中央文學講習所里一個迅速流傳開來的、帶著些許傳奇色彩的談資。

  懂愛情、懂青春的許成軍。

  許多人多年之後回憶許成軍都會笑著說一句:「許成軍啊?情感王子!愛情大師~」

  而最讓許成軍感到驚訝和榮幸的,是顧化也開始了他的創作。

  這位熱情爽朗、頗有兄長風範的作家,竟然拿著一個厚厚的筆記本,主動找許成軍討論他正在構思的長篇小說《芙蓉鎮》里的人物——胡玉音和秦書田。


  這本是82年才會出現的作品。

  榮獲茅獎的作品。

  他皺著眉:「成軍,你說,這兩個人,在那樣壓抑、被眾人鄙棄的逆境裡,他們的感情,究竟是怎麼一點點靠近,又怎麼相互支撐著活下來的?這種相濡以沫」,光寫生活細節夠不夠?靈魂深處的東西該怎麼呈現?」

  許成軍看著顧化認真的神情。

  沉吟片刻,想起了自己寫《紅綢》時的一些思考。

  說到愛情,你們這些「老古董」懂什麼!

  愛情!

  我們80後最懂愛情!

  緩緩說道:「顧化哥,我覺得,青春有時候就像一場盛大的、不由自主的流離失所。

  時代的風暴卷過,很多人被拋到陌生的荒原,在洗盡浮華、看遍冷暖之後,內心往往只剩下巨大的失落和孤獨。」

  「而在這樣的荒原上,兩個同樣被放逐、同樣背負著傷痕、靈魂頻率卻意外契合的人,他們的靠近,或許不僅僅是為了取暖,更是一種在絕境中對同類」的辨認,對理解」的渴望。」

  「他們的感情,是在對抗外部世界的冰冷和自身內部荒蕪的過程中,一點點淬鍊出來的。越是被打壓,被孤立,屬於他們兩個人的那個小小的、溫暖的世界,反而可能越緊密。」

  顧化顯然是熟讀《紅綢》的,他眼睛一亮,隨即笑指著許成軍:「好小子!拿你《紅綢》里「沉默的守望」來糊弄我是吧?不過————」

  他頓了頓,收起玩笑,認真地點點頭,「你說得對。逆境中的相守,重點不在苦」,而在「守」;靈魂的靠近,重於生活的扶持。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說完,他也不再多話,立刻拿起本子,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埋頭塗畫修改起來,完全沉浸到了他的「芙蓉鎮」世界裡。

  這天上午來上課的,是萬佳寶先生。

  老先生已年近古稀,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穿著一身樸素的中山裝,步履穩健地走進教室,依然帶著一股雷厲風行的氣場。

  他目光如炬,掃過課堂,立刻察覺到今天的氣氛與往日不同,學生們雖然坐得端正,但眼神交流間似乎還殘留著昨晚的興奮與某種共同的思緒波動。

  稍一詢問,便有快嘴的學員將昨晚許成軍唱歌、引發大家對青春愛情友情大討論的事說了出來。

  萬先生聽罷,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目光投向坐在後排的許成軍,對他微微頷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算是打過招呼。

  他沒有多作評論,而是直接轉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用力寫下了兩個道勁的大字:

  愛情筆鋒如刻,粉灰落下。

  「今天,我們就聊聊這個。」

  萬先生聲音不高,卻自帶一種舞台般的穿透力。

  他沒有引經據典的長篇大論,對這位中國現代話劇的泰斗而言,「愛情」是他再輕車熟路不過的命題。

  《雷雨》中周萍與繁漪那畸戀的熾熱與毀滅,《日出》里陳白露在物慾與真情間的掙扎,《原野》中仇虎與金子那帶著原始野性與悲劇氣息的糾纏————

  無數鮮活的人物與情感衝突早已熔鑄在他的筆尖與靈魂里。

  他從具體的人物和情境入手,剖析愛情在各種社會關係、倫理枷鎖、人性弱點擠壓下的不同形態。

  他講愛情中的「盲目」與「清醒」,「占有」與「成全」,「激情」與「忍耐」。

  他信手拈來自己作品中的片段,一句「你忘了你自己是怎樣一個人啦!」(《雷雨》

  中繁漪的台詞)的厲聲詰問,仿佛瞬間將整個教室拉入了周公館那悶熱壓抑的客廳;

  一段「太陽升起來了,黑暗留在後面。但是太陽不是我們的,我們要睡了。」(《日出》結尾)的蒼涼獨白,又讓眾人陷入無盡的唏噓與沉思。

  他沒有空談理論,而是將愛情置於具體的人物命運和時代背景中去審視,講它的力量,它的脆弱,它的複雜性,它如何照亮人也如何毀滅人。

  一時間,講台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如痴如醉,沉浸在這位戲劇大師用語言構建的情感世界裡,難以自拔。

  課程的最後,萬先生布置了一個簡單的寫作任務:「每個人,寫一篇愛情故事。時代背景、人物身份、篇幅長短,一概不限。我只想看你們筆下的愛情」,是什麼模樣。明天交。」


  布置完作業,下課鈴聲也響了。

  萬先生收起講義,學員們還沉浸在剛才的講授中,低聲討論著。

  許成軍暗自鬆了口氣,心想總算混過去了,正準備趁大家不注意,從後門溜出去透透氣。

  剛走到門口,一隻枯瘦但異常有力的手,穩穩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許成軍一僵,回頭,正對上萬佳寶先生那雙眼睛。

  「你,」

  老先生言簡意賅,語氣不容置疑,「也得寫。」

  「我————」

  許成軍試圖掙扎,「萬先生,我最近在構思一個長篇,關於————」

  「長篇里的愛情,也是愛情。」

  萬先生打斷他,眼神裡帶著點老頑童般的狡黠和不容分說的威嚴,「單獨寫一個。讓我看看,能寫出《紅綢》里家國情懷,能寫出《希望》里時空對話的許成軍,筆下的愛情」,是什麼樣子。」

  說完,他收回手,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留下許成軍一個人僵在門口,一臉苦笑。

  得,這下是逃不掉了。

  他地回到座位,看著周圍同學們已經紛紛拿出紙筆,或凝神構思,或開始沙沙書寫。

  講台上仿佛還迴蕩著萬先生關於「愛情」的種種論述,從《雷雨》的暴烈到《北京人》的隱忍。

  他嘆了口氣,從帆布包里摸出一支鉛筆,又抽出一張空白的稿紙。

  寫什麼呢?

  許成軍握著鉛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腦海中閃過很多畫面。

  插隊時看到的村里男女那質樸甚至笨拙的相互扶持;

  上海弄堂里夫妻為瑣事爭吵卻又在夜裡互相蓋被子的尋常瞬間;

  日本居酒屋裡看到的、那些上班族疲憊面具下對溫情的渴望;

  甚至還有《紅綢》里黃思源與許念安那未能言明卻跨越時空的牽絆————

  但這些,似乎都不是此刻他想表達的。

  他想起這個激盪又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想起身邊這些同學們眼中對文學、對未來的熱望,也想起萬先生課上剖析的那些在重壓下扭曲、綻放或寂滅的情感。

  良久,他的筆尖終於落下,在稿紙的頂端,緩慢而清晰地寫下了四個字:

  《愛情死了》

  字跡有些用力,幾乎要劃破紙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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