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天道酬勤派的主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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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2章 天道酬勤派的主角(完))

  如果用幾句話形容1980年2月的京城。

  那麼。

  春寒料峭,萬象更新。

  百廢待興,人心思變。

  乍暖還寒,蓄勢待發。

  就是最適合的詞。

  早上起來,許成軍跟酒店借了輛自行車。

  嗯,鳳凰牌的。

  這個年代牌子也就是永久、飛鴿和鳳凰。

  京城如果說和他有關係的人和事,除了汪曾祺這個一直聯繫的忘年交,也就是錢明了。

  從9月開學,倆人中間陸續通過幾次信件。

  錢明的信里多是介紹在京城的一些新鮮趣聞、成長,上次信件裡帶著隱隱約約的「她上次居然主動問我一道翻譯題————」,當時看的許成軍會心一笑,這小子多半是被哪個姑娘拿住了。

  至少從信件里看,錢明還是那個有點冒失但是非常勤懇的知青錢明。

  人生四喜是「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來京城這一趟倒也是能占個兩樣。

  無論如何,在這不看看好夥計都是說不過去的~

  從京城飯店到北外所在的魏公村,一路大概十三四公里。

  從長安街到復興路與三里河路,最後從車公莊到魏公村。

  1980年的京城,汽車稀少,紅綠燈不多,騎車路況極好。

  路上「磨剪刀嘞~~」「換雞蛋囉~」「冰棍兒,三分五分!」帶著時代特色的吆喝不絕於耳,伴隨著清脆的自行車鈴聲,構成了清晨最主要的交響。

  早春的風還帶著料峭的寒意,吹在臉上微微刺痛,卻也把天空颳得湛藍高遠。

  騎到中關村南大街,許成軍突然意識到80年代初的中關村,還遠不是「電子一條街」,它的名聲來自於道路兩側的八大院校。

  路上能看到戴著校徽、背著書包的大學生,他們三三兩兩,或步履匆匆,或並肩談笑,臉上洋溢著屬於「天之驕子」的自信與朝氣。

  有人邊走邊捧著書本念念有詞,那專注的神情,與許家屯田間地頭捧著《英語九百句》的錢明重疊起來,讓許成軍不禁莞爾。

  而真到了北外所在的魏公村,景象又為之一變。

  兩旁能看到大片的光禿禿的白楊樹,枝椏直指天空,樹下是大片的菜地和零星的低矮農村院落,土坯牆、灰瓦頂,與不遠處院校的紅磚樓房形成鮮明對比。

  空氣中混合著凍土甦醒的泥土味和農家飄出的淡淡煤煙味。

  路邊真有老鄉趕著馬車,車上拉著白菜幫子或農具,馬蹄「噠噠」,與騎著鳳凰自行車的許成軍並行了很長一段路。

  這會魏公村還算西郊,還說不上咱老京城人幾~

  到了北外,會看到京城外國語學院的大門,它可能不像後世那麼氣派,但那份象牙塔的寧靜感和書卷氣,在1980年早春的京城西郊,顯得格外突出。

  磚砌的門柱,鐵藝的大門,進出的學生穿著樸素,但眼神清亮,談笑間夾雜著外語單詞,自成一派天地。

  許成軍在門衛處登記,報了錢明的名字和系別。

  等待的間隙,他望著校園裡步履匆匆的學子,聽著隱約傳來的外語朗讀聲,心裡也為錢明感到高興。

  這小子,總算憑著自己的努力,從鳳陽的麥田,走到了這象牙塔內,真正開始用他珍視的「鑰匙」,去試著打開通往更廣闊世界的大門了。

  不一會兒,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宿舍方向飛奔而來。

  不是錢明又是誰?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藍色棉襖,圍著一條灰色圍巾,鼻頭凍得有點紅,眼鏡片上蒙了一層白霧,臉上卻洋溢著抑制不住的、燦爛無比的笑容,隔著老遠就揮起了手:「成軍!你真來了!我還以為你信里開玩笑呢!」

  許成軍笑了:「你在這我還能不來!」

  錢明嘿嘿一樂,接過許成軍的自行車把:「這不是你忙麼,這一陣報紙上都是你的消息,赴日交流討論得那叫一個熱鬧!我跟他們說我跟許成軍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髮小,他們都還不信!」

  「這回能信了麼?」許成軍打趣道,打量著錢明,半年的大學生活,讓他身上那股知青的土澀氣褪去了不少,添了幾分知識青年的從容。


  「他們信不信能咋的~」

  錢明一揚下巴,語氣裡帶著老朋友間才有的熟稔和不在意,但眼裡的光卻藏不住那份與有榮焉。

  倆人一路沿著栽滿白楊的校園路慢慢走,偶爾就有學生過來跟錢明打個招呼。

  有叫他「老錢」的,有叫他「明子」的。

  錢明也笑著回應。

  或簡單介紹一句「這是我老家來的髮小」,能看出來他在這學校里混的確實不錯,人緣頗佳。

  一路走著,聊著別後各自的瑣碎,最後到了主樓後面那片小花園的石桌石凳旁。

  這是北外有名的「信息交流中心」,經常有人在這聊天、討論問題,或是像他們這樣,接待校外的朋友。

  早春的陽光斜斜照下來,落在光禿禿的藤架和常青的松柏上,帶著幾分清冷的暖意。

  錢明用袖子撣了撣石凳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坐這兒,清靜。你這次能待幾天?交流的那些事兒都辦完了?」

  他一邊問,一邊從棉襖內兜里掏出個小布包,裡面竟是幾個還帶著體溫的橘子,「喏,嘗嘗,特意給你留的。」

  許成軍接過橘子,心裡也跟著一暖。

  他剝著橘子,橘皮的清香在清冷的空氣中散開:「還得有幾次座談會。你呢?信里說得語焉不詳的,「她」到底是誰?把我們錢大學子都給拿住了?」

  他到是沒說去北大受邀演講,要去作協了之類的。

  在朋友面前到是顯得有些沒必要,錢明的臉騰一下就紅了,推了推眼鏡,眼神開始飄忽,嘴裡含糊道:「咳————就、就德語系的一個同學————哎,你先說說你,下一步準備寫啥?

  《八音盒》之後,好多人都等著看你呢————」

  許成軍看著錢明那副急於轉移話題的窘迫模樣,心裡覺得好笑,便也不再窮追猛打,順著他的話鋒接了下去:「寫作嘛,之前已經有一部構思完的作品了,叫《黑鍵》。現在有點新想法,想根據日本交流的事,寫點類似於隨感、札記之類的文章,記錄一下所見所聞,所思所感。」

  他頓了頓,看似隨意地跟了一句,「對了,什麼時候喝你喜酒?」

  嗯。

  不算撩撥,純屬兄弟間的關心。

  「咳!」

  錢明果然被這記「回馬槍」嗆得連連咳嗽,臉更紅了,「不是,我說成軍,你去上海待了半年,又去了一趟日本,說話怎麼就變得這麼————這麼彪悍了?」

  「彪悍?」

  許成軍挑了挑眉,嘴角噙著一絲戲謔的笑意,「跟日本人打交道,我這已經算是相當含蓄、相當溫良恭儉讓了~」

  「真的假的?」

  錢明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身體不自覺地前傾,「快說說,日本到底怎麼樣?不瞞你說,我們這些學外語的,心裡頭都憋著一股勁,做夢都想著出去看看。

  有時候跟同學聊天,很多人都覺得外面的世界更好,月亮都比國內的圓。

  尤其是一些留過學的老師,他們見識過外面的世界,說起國外的見聞,那真是繪聲繪色,很有煽動性,搞得不少同學心裡都長了草,天天琢磨著怎麼才能出去。————」

  錢明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那個年代學生特有的、對遠方既嚮往又迷茫的複雜情緒。

  許成軍收斂了笑容,目光沉靜地看著錢明的眼睛,緩緩說道:「日本啊————

  確實發達。經濟發達,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科技發達,新幹線風馳電掣,家用電器精巧便利;文學藝術也很多元,既有對傳統的堅守,也有對現代性的深刻反思和先鋒探索,呈現出與國內不同的風貌和脈絡.....」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堅定:「但是,我始終相信,這些東西,只要我們自己努力奮鬥,假以時日,我們也一定會有,甚至會更好。國家現在正處在關鍵時刻,正是用人之際。

  如果有點想法、有點本事的人都只想著出去,那這片生我們、養我們的土地,誰來建設?這片土地上的父老鄉親,又指望誰呢?」

  這一番話,說得錢明怔住了,他若有所思地低著頭。

  許成軍看著他,輕聲問道:「所以,你呢?」

  錢明還沉浸在許成軍描繪的那個「傳統與現代交織,新幹線連接著京都寺廟與東京銀座」的日本圖景里,一時沒反應過來。


  「啊?我什麼?」

  「想出去看看嗎?」許成軍笑了,笑容裡帶著理解和探尋。

  「想吧————」

  錢明撓了撓頭,語氣有些懨懨的,帶著一種現實的無力感,「說實話,這個學校里的學生,百分之九十心裡都是想的吧。可是————會回來麼?」

  他自問自答,聲音低了些,「我連出國的機會影子都還沒摸到呢。

  不過,我應該會回來吧。畢竟,你出國的機會比我多得多,你都不想留在外面,肯定有你的道理。

  我沒你那麼大的本事和眼光,但跟著你做合適的選擇,總歸沒毛病吧?」

  許成軍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哈!好你個錢明!這話說得,倒讓我無言以對了!」

  錢明雖然不知道許成軍具體在笑什麼,但看他笑得開懷,自己也忍不住摸著後腦勺,「嘿嘿」地跟著笑了起來。

  兩人爽朗的笑聲在清冷的校園小花園裡迴蕩,惹得路過的一些學生紛紛投來好奇和善意的目光。

  笑過之後,許成軍正色道:「明子,我腦子裡有很多想法,關於未來,關於文化,關於我們能做些什麼。現在可能還沒有非常具體的計劃,但是,我希望有一天,當機會成熟的時候,你能過來幫我。」

  「我嘛?」

  讓許成軍意外的是,錢明競毫不猶豫地點頭。

  「沒問題!我先好好學本事,隨時聽候召喚!」

  「怎麼,不想著去你心心念念的外貿局了?」許成軍打趣道。

  「外貿局啊————」

  錢明咂咂嘴,神情變得有些複雜,「說不想吧,可能也有點想。但那會兒在知青點,更多的是把那裡當成一個必須拼命才能抓住的目標,一個改變命運的象徵。

  你說我有多了解外貿局是幹什麼的?其實也沒有。只是那時候,人總得有個念想,有個奔頭,才能咬著牙堅持下去。

  後來上了大學,認識的人多了,見識的事情也廣了,真正了解了外貿局的工作,反而————沒那麼執著,沒那麼想了。」

  許成軍聞言,微微一怔,看向錢明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新的審視。

  這個看似大大咧咧的錢明,竟能說出這樣一番透著生活哲理的話來。

  是啊,很多時候,人們孜孜以求的目標,未必是發自內心的熱愛,或許只是在人生某個困頓的節點上,所能看到並想要拼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罷了。

  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錢明眼神有些飄忽,仿佛透過眼前北外校園的初春景象,又回到了鳳陽那片廣闊的田野。

  他聲音低沉了些:「那會兒,其實現在回頭想想,我覺得我還挺傻的。

  周圍的大家,好像都沒什麼太遙遠的想法,能把眼前的日子過好,就心滿意足了。」

  他掰著手指數著:「趙剛,他最大的夢想就是以後政策好了,能多分幾畝地,好好侍弄,攢夠了錢,修個青磚大瓦房,娶個媳婦,穩穩噹噹地過日子。二娃呢,心思活絡點,就想著以後政策允許了,能做點小買賣,哪怕只是倒騰點山貨,能賺點錢給他媽把老毛病治好,就知足了。杏花呢————」

  他說到這個名字,下意識地掃了一眼許成軍,見對方神色如常,才咽了口唾沫,有些含糊。

  「說你的,看我幹嘛?」

  許成軍沒好氣地催促。

  「杏花————」

  錢明摸了摸鼻子,「她————其實那會兒是喜歡你的。可你要說她真的有多喜歡你,我到也不覺得。

  因為當時咱們那幾個人里,就你長得最好看些————也看起來————嗯————穩定些,不像我整天上躥下跳,想著那些沒影兒的事。」

  他努力找了個相對委婉的詞。

  許成軍直接翻了個白眼:「你直接說我看上去最沒出息,最適合老實過日子得了。」

  錢明悻悻地笑了:「嘿嘿,差不多就那麼個意思吧。所以你看,大家其實都挺安於現狀的,就我一個人,像那個跟風車打仗的唐吉坷德」一樣,腦子裡裝著些不切實際的幻想,莽撞地、傻乎乎地沖向那個根本看不清的未來。」

  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早在五四時期就被引入中國,尤其在知識界有一定知名度。


  錢明作為外語系學生知道這個人物許成軍也不奇怪。

  他說著,身子微微往後仰了仰,望著頭頂光禿禿的藤蔓架子,眼睛在陽光的映照下,似乎有些濕潤,仿佛又感受到了當年在田埂邊、在煤油燈下,那種無人理解、前路茫茫的孤獨與堅持。

  「好在————」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轉而變得輕快和慶幸,「好在現在的結果不是很好的麼?一切都值得了!」

  「是啊!」許成軍也由衷地為他高興,「你爸媽肯定開心極了吧?」

  「那可不!」

  錢明的臉上瞬間煥發出光彩,「我爸媽開心極了!接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媽抱著通知書哭了大半天,我爸嘴上不說,卻偷偷去供銷社打了半斤酒,自己喝得滿臉通紅!

  連我自己,在縣教育局看到那張正式的成績單和錄取通知的時候,都感覺像做了場夢,暈乎乎的,差點沒當場學那范進中舉」一樣,拍著手傻笑起來!

  嗨————現在想想,真是又傻又好笑————」

  他說著,還真的模仿了一下范進那痴痴傻傻拍手的樣子,引得許成軍再次大笑起來。

  倆人聊著聊著,有點忘記了時間。

  直到。

  錢明聲音裡帶著一種少有的、近乎虔誠的認真:「成軍,其實我最喜歡的你的作品,你可能想像不到,不是《紅綢》,也不是《希望的信匣子》那些讓你名聲大噪的————」

  「是合肥招待所寫的那篇《在給青年朋友的一封信》吧。」許成軍平靜地接話,語氣篤定。

  錢明猛地轉過頭,訝異地看了許成軍一眼,仿佛心底最柔軟的秘密被輕輕觸碰:「是啊————你怎麼知道?你寫的是你的心路,可我讀到的,卻是我自己。在那個變動的年代裡,我們到底該怎麼活?」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你信里那句話,我抄在了我每一個筆記本的扉頁一所有偉大的事業和人生,開始往往都很卑微,但心向光明的種子,終將破土而出。」」

  如果說每個人的生命故事裡自己都是主角,那麼錢明的故事,就是一部樸實無華卻又熱血澎湃的「天道酬勤」奮鬥史。

  沒有那麼多傳奇際遇,有的只是煤油燈下的單詞本,田埂縫隙里的複習提綱,和那顆不甘被命運安排、拼命想要抓住時代韁繩的、滾燙的心。

  許成軍看著他,眼神溫和:「感動吧?但其實,那封信也不全是寫我自己的。它寫的是我們每一個人,是無數個在迷茫中摸索、在卑微中積蓄力量的靈魂。

  尤其是你,錢明,那字裡行間,奔跑的、掙扎的、仰望的,幾乎都是你的影子。」

  錢明「啊」了一聲,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點濕意逼回去,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說起來————成軍,你這半年變化真大啊。有時候看著報紙上的你,聽著你的那些事跡,我都覺得————要不是這事兒絕對不可能,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換了個人,換了顆更————更遼闊的腦子————」

  許成軍驚了。

  好傢夥,你這直覺夠準的啊,先親手排除掉唯一正確答案是吧?

  他沒讓這念頭繼續,剛想開口把話題引開,遠處突然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帶著點兒京城姑娘特有的爽利和一點點嬌嗔:「我說錢明同志,今天怎麼哪兒都找不到你人影兒,原來躲這兒瀟灑來了吶!」

  聲音由遠及近。

  許成軍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姑娘正朝這邊走來。

  她穿著一件半新的棗紅色棉罩衣,圍著一條白色的針織圍巾,梳著這個年代常見的、利落的齊耳短髮,臉龐算不上驚艷,卻清秀乾淨,眼睛亮晶晶的,透著一股聰慧和大氣,看起來非常舒服。

  許成軍嘴角一彎,發出一點帶著調侃意味的怪動靜:「喲——」

  就這一聲,錢明「唰」的一下,從耳朵根到脖子全都紅透了,剛才那點感傷情緒瞬間被慌亂取代。

  那姑娘走近了,才看清錢明身邊坐著的不是他那幾個熟悉的室友,而是一個陌生男青年。

  這男青年身姿挺拔,穿著合體的深色中山裝,相貌俊朗得有些奪目,氣質更是她從未在同齡人身上見過的從容與————耀眼?

  她立刻意識到自己可能有點冒失了,腳步頓住,臉上也飛起兩朵紅雲,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還是許成軍主動打破了這微妙的沉默,他笑著站起身,語氣溫和又帶著點熟稔:「錢明,不給介紹介紹?這位————就是你在信里提過好多遍名字的那位————

  奚月瑤同學吧?」

  錢明紅著臉,笨拙地點點頭,聲音都低了八度:「嗯————是,是的。月瑤,這、這是我在北外的同學,德語系大一的,奚月瑤。」

  他轉向奚月瑤,剛想介紹許成軍,許成軍卻已經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微笑道:「奚月瑤同學,你好。我是許成軍,錢明的髮小。在信里可是聽他的名字跟你綁在一起出現好多回了,今天總算見到真人了。」

  「呀!」

  奚月瑤輕呼一聲,眼睛瞬間瞪大了,難以置信地看著許成軍,剛才那點拘謹被巨大的驚訝衝散,「你————你就是那個寫《紅綢》的許成軍?!」

  「如假包換。」許成軍幽默地攤了攤手。

  奚月瑤臉上的驚訝迅速轉化為毫不掩飾的興奮和崇拜:「天哪!我還以為錢明平時是吹牛呢!原來他真跟你是一塊兒長大的!你的書,你的文章,我們好多同學都爭著看呢!」

  這姑娘說話爽利,沒有周海波那種胡同串子的貧勁兒,大大方方,眼神清澈,讓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看著她,再看看旁邊窘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嘴角卻又忍不住微微上揚的錢明,許成軍心裡由衷地為老朋友感到高興。

  在這嶄新的時代里,勤奮的人找到了通往未來的鑰匙,而真誠的心,似乎也即將迎來它甜美的收穫。

  之後的時光過得飛快,充滿了輕鬆愉快的氣息。

  奚月瑤鼓起勇氣,像個小粉絲一樣要了許成軍的簽名,珍重地夾進了自己的筆記本里。

  而錢明,也依然是那個樸實、執著、勤奮、樂觀的錢明,並沒有因為許成軍火了、出名了、擁有了更廣闊的天空和能量,就對他生出額外的期待,或者流露出絲毫的卑微與討好。

  這份不因外界浮名而動搖的、基於共同成長經歷的純粹情誼,在成人世界裡顯得尤為難得,宛如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在浮世變遷中保留著最初的溫潤。

  許成軍心裡很清楚,也格外珍惜這種感覺。有時候,朋友之間最大的敵人,往往不是外界的風雨,而是內心因境遇變遷而悄然滋生的隔閡與計算。

  中午,許成軍本想做東,請錢明和奚月瑤去城裡找個像樣的館子吃頓大餐。

  倒是錢明死活拉著不肯,脖子一梗,帶著點執拗的堅持:「那怎麼行!你來京城,到了我的地盤」,怎麼能讓你花錢?你再有錢也不行!再說,那些大飯店吃著也不自在!」

  最後,三人在魏公村旁邊找了個招牌斑駁、煙火氣十足的「紅星小吃店」。

  點了幾個家常炒菜,就著熱氣騰騰的米飯,吃得倒也心滿意足,肚皮滾圓。

  席間,許成軍和錢明仿佛又回到了鳳陽的田埂上,聊著那片熟悉的土地,聊著許老實叔的近況,聊著杏花媽想要杏花嫁給鄰村的生產隊隊長的兒子,趙剛果然開始張羅著翻修房子————

  也聊著模糊而充滿希望的未來。

  奚月瑤就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聽著,偶爾給錢明夾一筷子菜,看向他時,眼睛裡閃著光,那是帶著欣賞與愛慕的、亮晶晶的光芒。

  聊到興頭上,錢明豪氣地要了瓶「二鍋頭」,辛辣的液體下肚,話匣子打得更開,臉頰也漸漸泛起了紅暈。

  喝著喝著,錢明的眼神有些迷離了,他抓著許成軍的手臂,聲音帶著酒後的醺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成軍————其實,我挺懷念過去的你的————那時候,咱們在知青點,雖然啥也沒有,但感覺心是貼著的。現在的你,好了,太好了————看似跟所有人都更親近了,可不知為啥,我覺著————你其實離我們更遠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有些哽咽,將杯子裡剩下的一點酒一飲而盡。

  許成軍聽著,心微微一顫,沒有解釋,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給他又倒了一杯茶水。

  臨走時,許成軍從隨身的挎包里拿出兩本岩波書店特意留給他送給親友的、

  包裝精美的日文原版《紅い綢》,鄭重地在扉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接著,又取出給錢明準備的禮物。

  一塊他在日本買的「西鐵城」手錶,款式簡潔大方,在當時國內絕對是稀罕又昂貴的物件;


  給奚月瑤的則是一個和吳壘那個一樣的、小巧的「卡西歐」計算器。

  兩人一看這麼貴重的禮物,連忙推辭不要。

  許成軍笑著,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說道:「拿著吧!就當是我提前給你們存的「份子錢」。要是將來————嗯,你倆沒成,再原樣還給我也不遲!」

  奚月瑤的臉「唰」地紅了,嗔怪地看了錢明一眼,但還是抿著嘴,帶著笑意收下了。

  扶著微醺的錢明回宿舍的路上。

  奚月瑤輕聲對許成軍說:「許大哥,一直以為你是個很遠很遠的人,是報紙上的一個標誌,文學的一個符號。沒想到,今天你也成了————一個具體的人了。

  」

  許成軍莞爾:「我一直都是人啊,有血有肉,有過去有朋友。」

  「可你太厲害了呀!」

  奚月瑤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欽佩,「錢明他總是念叨你,說你當年在知青點那幾年裡,一直就在很努力地看書、創作,他說你一直特別有天賦,特別有才能,只是一直————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發光————」

  許成軍聞言怔住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似乎已經醉意朦朧的錢明。

  到了錢明宿舍樓下。

  這小子不知哪來的勁頭,突然掙脫攙扶,朝著樓上開窗戶的宿舍,用盡力氣吆喝了一嗓子:「孫賊們!都出來看看!我發小!許成軍!送我回來啦—!」

  這一嗓子,如同在滾沸的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讓整個宿舍樓都炸開了鍋!

  「誰?!」

  「許成軍?真的假的?!」

  「錢明沒吹牛啊!許成軍真是他發小!」

  「臥槽!我在《中國青年報》上見過他照片!就長這個樣!比報紙上還精神!

  」

  緊接著,樓梯口、窗戶里探出了無數個腦袋,好奇、興奮、崇拜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許成軍身上。

  不知是誰先帶的頭,學生們呼啦啦地圍了上來,手裡拿著筆記本、書本,甚至還有皺巴巴的報紙,爭相想要一個簽名。

  許成軍瞬間被熱情的人群包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僵著脖子,臉都快笑僵了,簽了不知道多少名字,才算是「脫了層皮」似的從熱情的包圍圈裡擠了出來。

  等他略顯狼狽地從宿舍樓里出來,發現奚月瑤還在樓下等著,臉上帶著些許歉意:「許大哥,真對不起,錢明他————他一喝多了就有點孩子氣,瞎鬧騰,你千萬別在意。」

  許成軍笑著搖了搖頭,表示沒關係。

  他回頭,又深深地望了一眼錢明宿舍那喧鬧的窗口。

  春風若有憐花意,可否許我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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