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意識形態(今天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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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1章 意識形態(今天一更)

  這股東風順著報紙的傳播,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蔓延全國O

  京城、津門、魔都、羊城————

  各大城市的讀者,無論是文化界的專業人士還是普通的文學青年,都在隨著一篇篇轉載的報導和評論心神搖曳。

  你必須承認,無論後世如何帶著濾鏡懷念80年代,這個年代的社會精神在長期禁錮後,正處於一個渴望宣洩卻又找不到出口的相對壓抑期。

  若套用21世紀偉大的哲學家「峰哥」的語境,這或可稱為一場集體的「X壓抑」。

  而許成軍的出現,恰似一劑強力的「思想春藥」,至少暫時性地疏通了無數關心國族命運與文化認同的人們心中的堵點。

  反正,爽到了。

  於是,「許成軍」這個名字在80年代初,開始被賦予了一些超越文學的意味。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寫出好小說的作家,更在某種程度上,成了一種精神象徵,一個文化自信的臨時圖騰,承載了許多國人「我們也能行」的急切期盼。

  如此驟然獲得的巨大聲望,既是桂冠,也是枷鎖還潛藏著不容忽視的風險。

  許成軍明白。

  但他不在乎。

  當然,也有人在乎。

  這一複雜的社會文化現象,很快引起了學界的關注。

  北大哲學系青年教師王少光(研究文化哲學、意識形態變遷)發表的《論「許成軍現象」的象徵意義與現實限度》一文中,相對客觀地陳述了這一觀察:「許成軍的東瀛之行及其引發的廣泛共鳴,其積極意義在於,它像一劑強心針,極大地振奮了國人的文化自信與民族精神,可謂久旱逢甘霖。

  然而,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這一事件的爆發性影響具有極大的偶然性與個案色彩,是特定時空下文化交往的一次情緒共振」。我們更應藉此契機,反觀自身文化創造力在長期封閉後呈現的相對貧瘠」現狀,以及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的客觀滯後性。

  尤其需要警惕的是,當一種個體的、偶然的成功被過度詮釋並迅速符號化,用以簡單替代對整體性、結構性困境的深入反思時,這種集體性的精神寄託便可能滑向非理性的集體情緒,從而模糊了我們在思想文化領域所面臨的真正核心課題1

  即在開放環境下,如何構建一種既植根民族傳統、又直面現代性挑戰的堅實而成熟的文化主體性。」

  客觀。

  紮實。

  但是群眾眼睛是雪亮的,卻也是迷信的。

  沒人聽。

  因而爭議也由此而來。

  二月一日,京城。

  由wh部、東大作家協會聯合組織召開的「赴日文學交流代表團工作總結匯報會」,在木樨地附近的wh部禮堂如期舉行。

  這類會議,也算是我國文藝界的例行公事了。

  流程和氛圍,與大家熟知的每年體壇召開的總結大會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總結成績,展望未來,統一思想,提振士氣。

  以及大腕雲集...

  不過,借著去年第四次文代會那股子「解放思想,繁榮創作」的東風,此次針對一次具體外事活動的總結大會,倒也算得上是格外的隆重。

  會場內,暖氣開得足,空氣中瀰漫著茶葉和菸草混合的熟悉氣味。

  參會者可謂是星光熠熠,大腕雲集。

  除了代表團的全體成員,作協的領導矛盾、周楊自然在列,京城的文學名流如王盟、劉芯武、從維熙等人也大多到場,更有文化部、中宣部的相關領導出席,可謂給足了面子。

  會議開始前,會場裡已是人頭攢動,寒暄聲不絕於耳。

  會場裡人聲漸起,許成軍剛尋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便見一個身影帶著風走了過來。

  來人約莫四十多歲,額發已見稀疏,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逼人,未語先帶三分笑。

  一旁的杜鵬成小聲提醒:「王盟,小心點,這人嘴快極了。」

  許成軍悄默的比了個0K的手勢。

  「成軍同志!」

  王盟熱情地伸出手,聲音洪亮,「第一次見面,但我可是久仰了!你在東瀛那一番拳打腳踢」,我在報紙上看得是拍案叫絕!好傢夥,當真是後生可畏!」


  許成軍立刻起身,雙手握住對方的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敬意的笑容:「王盟老師,您太抬舉我了。您才是久仰大名,您的《組織部新來的青年人》和《青春萬歲》,我在學校時可沒少翻,筆記本都記了好幾本,就琢磨您那敘事裡的機鋒和那股子鮮活氣兒呢!」

  當時《紅綢》發表後,王盟的評論是最能定調子的。

  直接上了《人日》評論版。

  於情於理得客氣點。

  王盟聞言,眼睛更亮了,用力晃了晃相交的手:「嗨!那都是老皇曆了!現在看你們年輕人的東西,才真叫一個開闊!你那時空對話體」,想法絕了!回頭有空,咱們得好好聊聊這個————」

  「一定得跟您請教!還沒來得及感謝當時您在報紙上的聲援。」

  王盟一愣,「嗨!那算個事嘛!」

  兩人就這麼站在過道旁,你來我往地聊了起來。

  從東瀛文學界的現狀,聊到敘事技巧的創新,王盟思維跳躍,妙語連珠,許成軍則應對從容,時有精闢見解。

  兩人言談甚歡,旁若無人,那熱絡勁兒,不知情的還以為他們是相識多年的忘年交。

  給杜鵬成看的一愣一愣的。

  正聊得投入,一個更為沉穩的聲音插了進來:「喲,小王也在呢?聊得這麼熱乎。」

  來人正是作協副主席、《人民文學》主編章光年。

  他年紀比王盟大上一輪,資歷更深。

  倆人關係和情誼都算深厚,王盟83年擔任《人民文學》主編就是接的老張的班。

  更何況,章光年、王盟以及賀勁芝、馮沐這些人,倡導文學創作自由和多樣性的重要人物。

  章光年面容儒雅,帶著金邊眼鏡,目光溫潤中透著審視。

  王盟笑著接口:「成軍同志這是作協的張主席。領導,我這不是抓緊時間跟咱們的青年才俊取取經嘛!」

  章光年點頭又搖頭,「你啊!」

  他目光轉向許成軍:「成軍同志,這次交流活動,你幹得漂亮!不僅展現了我們新時期文學創作的實績,更在思想層面打開了局面,影響深遠,意義重大!」

  他略一停頓,聲音壓低了些,更顯鄭重,「會後若是有時間,我們單獨聊一下,作協這邊,有些工作想聽聽你的想法。」

  許成軍心領神會,臉上依舊是謙和的笑容,點頭應道:「好的,張主席,聽您安排。」

  就在這時,又一個人順著人流走了過來,是憑藉《班主任》聲名鵲起的劉芯武。

  他臉上也掛著笑,但那笑容似乎有些勉強,眼神深處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有幾分不甘,又有些不得不隨大流的無奈。

  他走上前,對章光年和王盟點頭致意後,也向許成軍伸出了手:「成軍同志,恭喜啊,這次————影響很大。」

  話語乾巴巴的,缺乏王盟那種發自內心的熱忱,但也維持著表面上的禮貌。

  許成軍仿佛毫無察覺,同樣熱情地與他握手:「劉老師您好,您的《班主任》引發的討論,才是真正打開了新時期文學關注現實的一扇窗,我們都是受益者。」

  他這話說得漂亮,既給了對方面子,又將姿態放低。

  劉芯武臉上的肌肉似乎鬆弛了一點,勉強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便走到一旁自己的座位去了。

  杜鵬成在一旁暗自搖頭。

  得,就這是吧。

  王盟也是看的眉頭直皺,本來《人民文學》下一輩里他最看好的就是這劉芯武。

  但是作為旗面人物,你看當前當代文學青年作家排位第一的都處不好關係。

  還能幹啥?

  許成軍面對這些文壇前輩、大佬的問候,不卑不亢,一一得體回應,既不過分謙虛,也無絲毫倨傲,那份超出年齡的沉穩,讓幾位在遠處觀望的老作家都不禁微微頷首。

  上午九時整,會議正式開始。

  首先由矛盾發表了名為《開闢新時期文學交流的新航道》的開場發言,定下了褒揚與鼓勵的基調。

  隨後,團長巴金先生做主旨匯報,題為《友誼、學習與思考》。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歷經滄桑後的平和與力量,回顧了與井上靖等東瀛老友的重逢,闡述了東瀛文學界的現狀,肯定了交流的積極意義。


  當講到「我們看到,東瀛在現代化進程中,其文學也面臨著傳統與現代、本土與世界的複雜課題——」,台下眾人凝神靜聽,若有所思。

  而當巴老話鋒一轉,帶著一絲難得的、幾乎是俏皮的語氣提到:「當然,我們此行還發現,我們國內是藏龍臥虎的,有一個了不得的年輕人,依我看,他的一隻腳,已經實實在在地踩在了世界文學的舞台上了——」

  全場目光,「唰」地一下,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到了許成軍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王盟等人善意的微笑,有章光年等人的殷切期待,有同行作家的好奇探究,自然也少不了些許難以避免的、帶著衡量與審視的複雜意味。

  然而,處於風暴眼的許成軍,臉上依舊是從容淡定,仿佛那些目光只是拂過山巒的微風。

  這份泰然,讓坐在前排的幾位領導和茅盾、周楊等宗師級人物,眼中都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按照議程,許成軍作為成果最突出的個人代表,做了名為《窗外的風與腳下的路》的重點發言。

  他走到講台前,調整了一下麥克風,沒有拿稿紙,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在中國文壇擲地有聲的面孔,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銳氣,卻又無比真誠。

  「說實話,著實沒想到,讓我這個小字輩走上這麼重要的舞台發言。」

  他開口了,聲音清晰而穩定,帶著一種奇異的親和力,「台下坐著的,好多都是我從識字起就仰望的名字,此刻的心情,有點像小時候被老師突然點名回答問題,既榮幸,又有點忐忑。」

  台下響起一陣善意的輕笑,氣氛輕鬆了不少。

  「此行東瀛,走馬觀花,見識了很多,思考了很多。但千言萬語,匯聚到一點,我個人最深的感受就是—」

  他略微停頓,目光變得清亮而堅定,「國家改開勢在必行,而我們文化的改革開放,也理應、而且必須走在路上!」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為熱烈的掌聲和笑聲!

  這話既精準地呼應了國家大政方針,又大膽地道出了所有文藝工作者的心聲,尺度拿捏得恰到好處,可謂深得「既謹慎又大膽」的三味。

  尤其是周楊、馮沐這些人都是相對激進的「改革派」。

  年輕人有這股勁還是支持的嘛~

  他接著說道:「我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看到了別人的長處,也更看清了我們自身的底蘊與差距。文化上的自信,不是關起門來的自說自話,而是走出去,在交流、碰撞甚至交鋒中確立起來的。

  我們要敢於讓世界看到我們的作品,也要敢於把世界的風吹進來,滋養我們自己的園地。這條路,或許剛剛起步,但方向,已然明確。」

  他的發言不長,沒有空話套話,卻激起的漣漪卻在每個人心中蕩漾開來。

  畢竟這些人最關心這次交流的成果。

  誰都知道有個叫「許成軍」的名字火遍了對岸。

  當他結束髮言,微微鞠躬時,全場報以長時間的熱烈掌聲。

  會議結束後,沒等他寒暄。

  他也沒來得及找大佬們混個簽名。

  遺憾哈~

  章光年找了個安靜的會議室,將許成軍請了進來。

  他關上門,笑容溫和卻帶著一絲鄭重:「成軍同志,我這次來,也是代表作協dzz正式和你談話,希望你能申請加入作家協會。」

  他頓了頓,看著許成軍,「不知你個人意願如何?」

  我如何?

  這能不入?

  在這一畝三分地里混,圈子就是土壤。

  帶個牌子就是好辦事,是人是鬼敬三分。

  更何況是章光年這位文壇耆宿、作協領導人親自出面。

  他立刻笑著應道:「感謝作協領導的認可和前輩們的提攜,這是我莫大的榮幸,我自然是萬分願意的。」

  章光年指著他笑了:「早就聽說成軍同志適合從政,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隨即正色道:「其實以你的創作成就和影響,入會本是水到渠成的事。會上雖有不同看法,但主流意見認為,不讓這樣的青年才俊入會,才是我們工作的失職。

  等程序走完,理事會審議通過後,我們會為你舉行一個簡單的入會儀式,這也是慣例。」


  儀式嘛~

  肯定有!

  通常較簡樸,多為頒發會員證~

  許成軍忙擺手:「我完全相信並服從組織上的安排。能加入作協就是對我最大的肯定,儀式從簡就好。」

  章光年頷首:「好,這些都好商量。還有兩件事,一是周楊同志本來想親自和你談談的,但他這幾天實在是分身乏術,便委託我問問你————」

  他話鋒微頓,目光沉靜地看向許成軍,「你在東瀛訪問時,關於文學創作與時代精神的那番講話,具體是基於怎樣的考慮?」

  「啊?」

  許成軍一怔,下意識以為自己哪裡說錯了話。

  但迅速回想近日報紙上已然轉變的風向,覺得自己所言應無大礙。

  那麼,章光年此問,意在試探?

  周楊同志————

  文聯主席。

  可以說第四次文代會的召開有此人的很大功勞。

  作為文藝界的核心領導,理論家,此刻他關心的絕不僅僅是文學本身。

  許成軍的思維如電流般疾轉,迅速將自己代入對方的管理領域一意識形態。

  他謹慎地反問:「張主席,不知周主席對此有何指教?」

  章光年眼中掠過一絲欣賞:「你這小傢伙,倒是機靈。周楊同志評價你視野開闊,善於破局」,認為你的思考很有價值。也正是他力排眾議,讓你在東瀛的發言摘要得以在國內內參刊發。

  所以,他希望你能更系統地闡述一下,關於如何通過文藝作品,有效地進行————文化交流與觀念傳播。」

  果然是意識形態的前沿課題。

  許成軍心下瞭然,點頭應承:「我明白了。回頭我寫一篇文章。」

  章光年補充道:「嗯,這份材料不作為公開發表,是作為內部參考上報的。」

  「好的。」許成軍多了些鄭重。

  「這其二,算是我個人的一點想法,」

  章光年語氣變得更為懇切,「畢業後,有沒有考慮過來京城發展?作協、文聯,或者像《人民文學》這樣的刊物,都非常需要新鮮血液。只要你願意,這裡的大門是向你敞開的。」

  許成軍訝然望向這位前世只在書本上見過名字的前輩,感受到一種不拘一格的魄力與賞識。

  他略一沉吟,坦誠道:「張主席,非常感謝您的厚愛!只是畢業後的去向事關重大,我還需要一些時間慎重考慮,暫時恐怕無法給您一個明確的答覆。」

  章光年深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好,那此事暫且不提。回頭把內參寫好,直接來作協辦公室找我即可,這是我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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