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終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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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芒泛黃時。

  許成軍把最後一頁稿紙疊進稿堆,軍用方格紙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兩個月來,草紙用了三刀,鉛筆頭攢了小半鐵盒,連杏花給的石板都寫得發了白。

  木箱上的稿紙碼得齊整,邊角被夜風卷得微翹,像地里即將成熟的麥穗。

  「寫完了?」

  錢明抱著本《高中數學》湊過來,眼鏡腿的膠布換了新的。

  「許春生他爹那本帳,總算理清楚了?」

  許成軍往後倚在土牆上,183公分的身子在低矮的知青屋裡顯得格外挺拔。

  農活把他曬成了深麥色,胳膊上的肌肉在洗得發白的襯衫下若隱若現。

  「理得七七八八,留了口氣。」

  他抽出最上面的稿紙遞過去。

  「你看這段,比耍花活實在。」

  錢明翻到首頁,眼睛一亮:「全繞著穀倉寫了?」

  「改了五遍才定的。」

  許成軍望著窗外墨綠的麥浪,月光把麥穗照得像撒了層銀粉。

  「農村人認穀倉。許春生幫他爹許老栓曬糧時,發現倉壁上的刻痕、鑰匙串的掛法、棗木秤的偏度,全是話。東牆那串老鑰匙總往第三塊地方向晃,秤桿稱公糧時總壓不住秤砣,這裡面全是門道。」

  錢明翻到第十九頁,指尖在「1975年漏麥二十七斤」那行頓了頓。

  稿紙上寫著:最舊的那串鑰匙,銅鎖上磨出三道棱,對應第三塊地的麥子總比集體帳上多收三成;新配的鑰匙掛得周周正正,第七塊地的收成卻年年墊底。

  許春生蹲在倉門口數刻痕,突然懂了:爹是用這些零碎記著哪塊地「肯長」,哪塊地「虧心」。

  「這比啥都實在!」

  錢明拍著大腿,木床板發出「吱呀」的呻吟。

  「標語背面寫『倉滿』,其實倉底都能見底了?」

  「嗯。」

  許成軍指尖輕敲膝蓋。

  「他爹在煙盒夾層藏了張布帳,用毛筆寫著『1977年漏麥三十七斤,種在自留地收了一百二』,寫『倉滿』是怕被人翻出來」

  錢明摩挲著「試種記錄」那頁。

  他突然想起什麼,往門外瞅了瞅:「劉幹事今天來公社送材料,我爹說他懂文章。我順道把稿子給他?」

  許成軍坐直身子。

  他想起父親信里提過「老劉1974年幫過不少老師」,點頭道:「別說太多,讓他自己看。」

  「也別提我是許志國的兒子。」

  「放心。」

  錢明卷好稿紙塞進軍用挎包,「就說『知青許成軍寫的農村故事』,他要是看不中,我再吹你別的本事。」

  兩人笑起來。

  煤油燈暈里,趙剛的呼嚕聲混著遠處打穀聲,像杯溫吞的米酒,苦裡帶甘。

  第二天一早,錢明揣著稿子往公社去。

  許成軍抽出發在最上面的「內容梗概」塞進他挎包:「給劉幹事看這個,省得從頭翻。」

  梗概是熬夜寫的:

  「《穀倉》以1978年安徽鳳陽許家屯為原型,穀倉保管員許老栓攥著刻有「1958」的銅鑰匙,三十年守著集體糧倉,卻在倉壁刻滿漏麥量的『正』字,布面私帳藏著「集體地畝產三百、自留地五百」的秘密。」

  「返鄉知青兒子許春生帶回小崗村分地消息,偷偷用倉底漏麥在荒地試種。許老栓既怕私分挨批,又暗助兒子,父子在『守舊』與『求變』中拉扯。當試種地畝產遠超集體地,許老栓砸開銅鎖,將鑰匙熔成犁鏵,在倉壁刻下『分地』二字。」

  錢明騎上吱呀作響的自行車,挎包在身後顛晃。

  路過杏花家時,她正蹲在門口擇豆角,抬頭問:「成軍哥的稿子寫完了?」

  「給劉幹事送過去呢。」錢明剎住車。

  「裡面有個角色跟你似的,可靈了。」

  杏花臉一紅,低頭擇豆角的手快了些,豆筋在地上串成歪線:「俺哪懂這些……」

  錢明沒察覺,蹬車往公社去。


  路兩旁麥子黃了大半,穗粒碰撞聲沙沙響,像在念誰也聽不懂的密碼。

  公社槐樹下,劉幹事正蹲在石碾子上啃饅頭。

  他穿件發白的確良襯衫,褲腳沾泥,懷裡揣著《安徽文學》,「思想解放」四個字被汗水浸得發潮。

  「劉叔!」錢明把車靠在樹上,拎著挎包跑過去。

  劉幹事抬頭,眼鏡滑到鼻尖:「小錢啊,你爹最近咋樣?上次那發言稿,書記還夸有『泥土氣』。」

  「俺爹挺好,總念叨您。」

  錢明把挎包放石碾子上,「給您帶篇稿子,知青許成軍寫的,全是農村事,您給掌掌眼?」

  劉幹事擦了擦手,接過稿紙時愣了下:「許成軍?東風中學許志國的兒子?」

  「是他,可別提這層。」

  錢明趕緊擺手,「他說就想讓您評評文章。」

  劉幹事翻開梗概,起初漫不經心地嚼著饅頭,牙床硌得「咯吱」響。

  看到「倉壁刻痕對應漏麥量」時,饅頭停在嘴邊。

  讀到「許老栓夜裡往倉角撒麥種」,猛地坐直身子,襯衫後背的褶皺都撐開了。

  翻到「試種地畝產五百二十八斤」那頁,突然把饅頭往兜里一塞,抓著稿紙往辦公室跑,布鞋踩在泥地上「啪嗒」響。

  「進屋看!這兒光不好!」

  錢明跟在後面,見劉幹事在「布帳藏在倉梁夾層」那行下重重畫了線。

  「這寫的才是真農村!」

  他拍著桌子,搪瓷缸里的茶水濺出來。

  「銅鑰匙串、倉壁刻痕、布面私帳——哪樣不是農民的心裡話?許老栓既怕私分挨批,又偷偷讓麥子發芽,這矛盾寫活了!」」

  隔壁打字員探出頭,劉幹事揮揮手:「沒事沒事,看篇好稿子!」

  他抬頭問錢明,「這許成軍,就擱許家屯插隊?」

  「是啊,白天割麥晚上寫,熬了倆月。」

  錢明想起許成軍熬紅的眼,「他說您是行家,哪不合適他立馬改。」

  「你等我一會,我仔細再看看。」劉幹事又埋下了頭。

  時間一點點過著,劉幹事時而沉吟,時而蹙眉。

  錢明也跟著急的荒神。

  直到劉幹事突然抬頭,一拍大腿,說了句:絕了!穀倉的「裂縫」照見了改革的微光啊!

  錢明跟著皺著的眉,也鬆了片晌。

  劉幹事把稿紙捲起來塞進公文包,拍著錢明的肩:「告訴成軍,這稿子不用改!我這就給《安徽文學》周主編寄去,他要是不發,我親自去合肥堵他!」

  他眼裡閃著光,「這小子是塊料,這稿子能讓他走出許家屯!」

  後面又補了句,「告訴成軍,別嫌《安徽文化》廟小,對他來說是個好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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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明騎車回村時,夕陽把麥浪染成金紅。

  他哼著不成調的歌,挎包仿佛還留著油墨香。

  快到知青點,見許成軍在曬穀場翻麥,高大的身影在麥堆旁晃動,木杴揚起的麥糠在陽光下飛成金霧。

  「成軍!劉幹事說稿子絕了,要給《安徽文學》寄去!」

  錢明隔著老遠喊。

  許成軍直起身子,麥糠落在黝黑的臉上,他笑得露出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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